第171章 火烧浮渡河
深夜,盖州城城门大开,无数骑兵举着火把涌出,夜幕下如一道翻腾的火龙,直奔南方而去。
骑兵奔驰一夜,次日正午已抵浮渡河北岸。
游击将军于人龙勒马停住,身后五百多骑兵一同勒马急停,如此近的距离,竟无一人碰撞,当真骑术了得。
此次复州刘兴祚造反,非同小可,刘兴祚其人又精通兵法,作战勇猛,绝非五百骑兵能拦得住的。
副将穆昆带了近两千马步兵做为中军,而且信使已去禀告大汗,很快八旗主力也会过来。
故,于人龙这些人只是前锋,起开辟道路、阻滞叛军之用。
“将军,为什么不走了?”身后亲兵问道。
于人龙看了下眼前河流地形。
浮渡河乃是一条山溪性河流,源头河谷狭窄,河水流速极快,且水量陡涨陡落,随季节变化明显。
是故渡口离出海口不远,此地位于河流下游,河面开阔,流速变缓,方便渡河,官道也端在此处。
现在正是初夏,河流已有涨水趋势,于人龙思量再三,为求稳,还是决定搭建浮桥。
一来,此地周围有不少废弃渔村,舢板很多,可以用作修建浮桥材料。
二来,修浮桥本就是辽人擅长的事情,花不了多少工夫,也能方便后续大部队行进。
于人龙一声令下,部队四散出去寻找舢板木材。
这时亲兵指着远处海面道:“将军你看。”
于人龙循声望去,只见海面不知何时,驶来一条细长船只,单桅、三角帆,离岸千余步停泊。
这船与大明所有船只都不同,于人龙不认得。
见其船身虽长约四丈,可宽只有大约六尺,如此窄小的船身,定然装不了多少兵丁,想来不是战船,估计是什么渔船、商船之类,便没去管它。
待到下午,手下已将浮桥材料搜集完毕。
此河宽不到五十丈,浮桥以舢板配木板搭建,至明日这时候便能建好。
傍晚,于人龙命手下埋锅造饭,见那细长怪船还没走,心中隐隐觉得有异,恰好有舢板,便令手下划船前去驱赶。
果然,待舢板划到近前,那怪船便扬帆遁去了。
于人龙不以为意,安排士兵守夜,自己吃饱喝足,进入梦乡。
次日正午,浮桥已建完大半。
于人龙身后官道上突然扬起烟尘,原来是穆昆已带中军赶到。
得知于人龙修建浮桥,穆昆愤而怒骂:“让你领兵是迟滞敌军,你修浮桥做什么?”
于人龙将自己考虑说了,并解释道:“复州城墙坚固,易守难攻,爱塔又善于用兵,我这五百人去了也没多大用,不如修好浮桥,便于援军通过。”
穆昆骂道:“蠢货,哪还有什么城墙坚固?爱塔要带着复州南蛮子渡海逃跑,你看不出吗?”
“复州有五六万百姓,运过海去,至少得一两个月功夫,急什么?”
穆昆一想也是,而且浮桥已经快修好了,便不再多说什么。
此时,亲兵禀报道:“将军,昨天那船又来了。”
于人龙朝海上望去,果然见到昨天的怪船,而且这次来了两艘,一艘沿着海岸线游弋,一艘靠近浮桥周围观察。
靠近浮桥的那船,与岸边只有两三百步,以至于于人龙都能勉强看清其甲板。
只见怪船甲板上有四个人,一人拿着坠着重物的绳索测量水深,一人拿着圆筒状的物体朝着岸上和浮桥眺望。
另外两人,一个操持风帆,另一个则吹燃火绳,不知要点什么东西。
四人分工合作、专心致志,完全没把近在咫尺的大金兵放在眼里。
这个距离,骑兵冲锋,转瞬即至,可在海上,却偏偏奈何不得。
于人龙只能再派舢板前去驱赶。
“嗖——啪!”一束红色冲天花在怪船甲板点燃,在天空绽放。
大白天的,烟花的绚烂光亮看不清楚,可声音却能传很远,此举显然是在给敌军传讯。
“不好!”于人龙心中一沉,连忙下令警戒,并派出探马,周边探查。
过了一会,什么都没发生。
探马自两侧森林返回,表示林中并无伏兵。
于人龙心中诧异,暗道这怪船难不成是放烟花吓唬他们,以此让他们退兵?
只听得穆昆笑道:“三国就有诸葛亮空城计退司马懿之说,如今南蛮还用这招,也太瞧不起我们女真人。”
《三国演义》这书在大金影响非常深远,努尔哈赤甚至专门命人翻译为满语。
不少女真将领,一辈子没读过书,却能对三国中的种种典故倒背如流,几乎将其作为军事、政治的启蒙教材来学习。
此时穆昆见冲天花炸响之后,伏兵并未出现,自然就联想到空城计,以为安全无虞了。
只是于人龙本能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不然明军未免太蠢了。
果然,片刻之后,有人指着远处海面:“将军,快看!”
于人龙望去,见数艘大战舰出现海面,正张满风帆,快速驶来。
穆昆见状嘲笑道:“南蛮战舰竟直接朝岸上冲来,岂不知曹阿瞒割须弃袍,就是被马孟起半渡而击吗?”
于人龙心道:“明军水师厉害,未必会上岸,进攻浮桥也是一样,咱们才是那个被半渡而击的!”
只是大敌当前,嘲讽鞑子将领半吊子已无意义,于人龙挑了数十个射箭好手,分坐十条舢板,给他们配了火把、弓箭,让他们去迎战来船。
于人龙知道这些人不够击败敌军,可只要能拖住敌军两三个时辰,待浮桥修好,大军通过就行了。
穆昆不理解于人龙所为,可派的都是汉人降兵,加上他又不懂水战,也就任由于人龙指挥。
二人站在岸边远眺观战,只见十条舢板慢慢划到战船前。
这时于人龙的心渐渐沉下去,只见在明军领头的三条巨舰面前,舢板小的像一粒芝麻。
于人龙这才反应过来,海面上缺少参照物,他判断错了敌船大小。
可事已至此,他只能期盼十条舢板能创造奇迹,水师战船不是最怕火攻吗,舢板上人人都有火把,投掷上去,也能让战船烧上一烧。
眼看十条舢板驶近,明军像全无看见一般,丝毫不管,既无反击,也没加减速避让。
于人龙大喜,心道:“莫非明军船大,没瞧见舢板?这可好了,无心之失,反倒占了便宜。”
可下一刻,他就喜不出来了。
但见舢板直接被大船浪涌掀翻,甚至一艘避让不及,直接被大船迎头撞上,当场粉碎,其上士兵半点反应也做不出,被压到大船下,消失不见。
四五条舢板稳住船身,侥幸没有翻船,朝着大船投掷火把,只见火把打着旋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撞上船舷,落到水里。
那船舷太高,火把甚至扔不上去。
有臂力强的,将火把扔上去了,想象中的着火场面也没发生。
金军随即在晃荡的舢板上拉弓射箭,这可比在马上射箭难多了,众人箭都绵软无力,碰到船壳全都被弹开。
跟着大船船舷上,传来密集的“啪啪啪……”的声响,阵阵白烟腾起。
剩余舢板上的士兵,也不见被箭矢射伤,纷纷倒下不动了。
于人龙顿时目瞪口呆。
他是辽人,家里打猎为生,此时才认清了自己的能力,原来,他对水战的了解和女真人基本是半斤八两。
很快三条大船已行驶至离岸边两百步距离,与岸边景物同框,这时于人龙手下军队才看清那三条战船大小,不免生出畏惧之情。
于人龙咽了口口水,鼓舞士气道:“明军水战厉害,可陆战不行,他们不敢下船!”
这时三条大船已缓缓落帆减速,斜停在岸边百余步,与盖州军队相隔三百余步。
此地,岸边是大片的滩涂沙滩,于人龙联想之前,怪船甲板上那人的测深动作,顿时明白,大喊道:“此地水浅,大船无法靠岸,他们过不来!”
这话一出,周围士兵都感振奋,可随即又振奋不起来了。
最大那条大船的高耸船舷上,侧面炮门大开,黑洞洞的炮口推了出来。
众士兵当即便感大事不妙。
片刻,山崩海啸一般的巨大炮响袭来,三艘船侧,红焰闪烁不停,硝烟蒸腾。
岸边盖州军营地上,顿时下起铁雨。
实心炮弹落地再弹起,带起大量砂石、泥土,周围土地翻腾不已,如遭犁地。
炮弹的轨迹上,任何血肉之躯碰上,都化作了飞溅的血肉。
浮桥上的盖州军见状,纷纷跳下浮桥,凫水求生。
所幸三舰火炮也没瞄准浮桥,而是朝着盖州军北岸的营地发炮不休。
数轮炮击之后,整个盖州军营地就已被烟尘笼罩,炮弹落点根本看不清楚。
此地地势开阔,盖州军逃跑的空间足够,饱和射击也没意义,三舰炮击暂停。
一炷香的功夫后,烟尘才逐渐散去,盖州军营地的惨状才呈现出来。
只见营地已是一片狼藉,帐篷全毁,地面布满坑坑洼洼的弹坑,扬到空中的泥土把尸体、血迹、帐篷都埋了一层。
第一轮炮击时,盖州军便全员撤退到东面的树林中,是以兵员死伤并不多。
可马匹、粮草、辎重都没带走,现在全为炮火所毁了。
尤其是战马,因为拴在各处,炮弹来袭时逃无可逃,被成堆成片的轰死。
凡马尸倒毙之处,周围尸块密集,血浆凝稠,将周围五六步尽数染成鲜红,看得人直欲作呕。
粮车也被炮轰碎裂,粮食撒得到处都是,如泥土一般,均匀铺洒地面,大部分都浸泡在血泥之中。
现在炮声停下,伤兵惨叫声,战马哀嘶声才一同传出来。
偌大营地竟被轰得有如地府一般。
于人龙躲在五十步外,一颗松树后面,通过稀疏的林木,隐约看到营地惨状,心中一阵后怕。
刚刚明军开炮时,若是他反应慢了,此时估计和战马是同样下场了。
“将军,浮桥。”手下提醒。
于人龙看去,只见有明军驾着鸟船慢悠悠过来,不急不缓的扔出一截黑色短棍。
短棍上有引线,点火后燃烧,流出亮橙色铁水,将浮桥点燃。
这样的短棍还不止扔了一个,而是每隔十步,就往桥上扔一个,确保火势均匀燃烧,绝不令一条舢板拉下。
有时丢出的短棍没能燃起,便再补一根,两根一起烧火力更旺。
于人龙见了这一幕,牙关紧咬,一拳狠狠捶在松树上,震得松针、松果往下直落,拳头都砸破了。
他现在才明白,昨天明军就发现他造桥了,未加以阻拦,就是要来浪费他的时间。
本来他是要去复州迟滞敌军的,没想到反倒被明军迟滞了。
不仅浮桥被毁,连带战马辎重也丢了,当真是奇耻大辱!
下午,在浮桥的满天火光中,穆昆、于人龙二将收束残兵,统计死伤。
算上之前舢板上全军覆没的五十来人,这一仗盖州军死了一百二十多人,伤了八十多。
战马死了大半,军粮、军械只剩两成。
二人一合计,此等丢盔卸甲的大败,传到大汗耳朵里,定然免不了重罚,必须要尽快立新功,将功折罪。
现在战马大多死了,也不用考虑带战马泅渡的问题,正好能将浑脱排上用场。
只是既然用皮筏子,水流就不能过急,还是得在下游渡河,又不能在炮舰的火力范围下。
二人一番商议,决定到此地东南四里处渡河,虽然要走山林野路,好歹地势平坦,不用翻丘越陵。
傍晚,盖州军抵达浮渡河。
穆昆当即下令给浑脱吹气,结成皮筏准备渡河。
这时,有探马来报,发现河道有火光。
于人龙跟着到岸边一看,顿时面上神情精彩至极。
只见河道上飘着一条鸟船,显然正沿河巡逻,在其上下游,大约百余步的位置,还能见到其他的火光,显然鸟船不止一艘。
这些船都是向登莱水师借的,娘娘宫渡口,能同时停泊的船只有限,并不是所有船都用得上。
是以林浅便把鸟船这种运力有限,同时灵活、吃水浅的船借来,防守浮渡河。
至于鸟船的船员则都是林浅手下。
于人龙见状立马令手下熄灭火把,可是已来不及了。
只见河道中的鸟船发现岸上火光后,立刻发射冲天花,随即向北岸驶近,朝岸边投掷碳热剂。
此地是一片森林,地面满是厚厚的针叶、槲叶的腐殖层,即便没有故意引火,在初夏时节也是林火高发期。
此时数个碳热剂棒丢来,上千度的赤橙色铅水流淌,腐殖层哪受得了这个?
大火腾的一下就窜了起来。
即便前几日此地刚下过雨,也挡不住汹涌的火势。
碳热剂越丢越多,林地间着火点越来越多,铅水流淌之处,就算是粗壮的树干,也被瞬时引燃。
挤一桶马奶的功夫,大火就从地面窜上树干,然后窜上树冠,烧成了一面火墙,直把夜晚的天空都烧的赤红。
耳边全是噼里啪的木柴爆燃声响,浓烟随着西南风朝整个林区扩散,呛得人咳嗽不停,眼睛也睁不开。
身为辽人,于人龙知道山火的厉害,很多时候山火看着移动的慢,实际左右退路都被围上了,在看不见的地方,山火窜的比梅花鹿还快。
尤其初夏时节,一场山火过后,林间烤熟、烤焦的野味数不胜数。
更何况今日还刮西南风,他们处于山火的下风向,如不立刻发足逃命,几乎必死无疑。
想到此处,于人龙连滚带爬的跑回营中,骑上战马,喊了句快撤,便一抖缰绳,夺路而逃,瞬间就在林间没影了。
穆昆正恍惚间,突然听到有人用女真语道:“起火了,快逃啊!”
穆昆陡然间觉得周围发亮,而且也暖和不少,鼻间闻到一股浓浓的烧柴火味。
一回头,只见一堵五六丈高,左右望不到头的火墙正朝他逼近,周围的温度快速升高,很快便能感到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风助火,火升风,山火如祝由灭世一般越烧越大。
此等天地异象面前,就是再残忍凶悍的女真战士,也吓得大惊失色,纷纷上马逃命。
之前经明军炮击,营中战马数量本就不够,山火当前,更是人人争抢,一时间不少人竟扭打到一起。
穆昆奔向一匹战马,那战马眸子倒映火光,正灰律律嘶鸣,要不是被绑在树上,早就跑了。
战马旁,三个女真战士正彼此殴打争抢。
穆昆利落拔刀,捅进其中一人肚子,另外两人慑于穆昆威势,不敢争抢,连忙跑了。
穆昆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就朝西北跑。
一路上看到营中士兵丢盔弃甲,兵戈相向,他也顾不上了,这等时候,保住自己小命要紧。
他一边纵马奔驰,一边回头张望,只觉跑出好长距离,而火墙仍在身后不远。
而且热浪越发明显,他后背冷汗都给烤干了,再这样烤下去,人油都要炼出来了。
他咬紧牙关,不住夹马腹,驱动战马加速,同时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马背。
也亏他骑术精湛,才能在林中如此快的骑行。
不知奔出多远,终于背后热意稍减,穆昆见火墙已远了不少,这才放松下来,调转马头向盖州城而去。
他手下士兵能活下几个不说,粮草、军械经这一场大火,绝对一点不剩,绝无可能再去复州平叛了。
当下还是回盖州收拢残兵,才是正事。
回去路上,穆昆心想:“人人都说爱塔虽是汉人,可用兵厉害,连大汗都十分倚重,如今看来,着实不假,这火攻之计真够歹毒,和诸葛亮有的一拼!”
他三国读了个皮毛,对蜀汉并不亲近,反喜欢曹魏,是以用歹毒来形容诸葛丞相的计策。
……
此时鸟船上,士兵还在不断丢碳热剂,毕竟合法烧山,实在是太有乐趣了。
这碳热剂一丢,就是嘭的一处火焰,反馈感十足,和丢炮仗也似。
而且他们位于上风向,大火、浓烟也烧不着他们,反倒隔着老远,感觉烤火挺暖和。
扔了好久后,终于才有人道:“别扔了,再扔就没了!”
船员这才作罢。
次日天亮,只见岸边树林,已是一片焦黑绝地,到处都散发着缭绕青烟。
火墙向西北移动,此地已无明火,可土层都被烤得热了,一整晚都散发着热量。
鸟船停在旁边,就和躺在火炕上一样,一整晚都暖烘烘的,连守夜都不觉得冷了。
在辽东这种地广人稀、高寒且植被茂密之地,腐殖层厚的林区,一般还会有一层泥炭层。
这东西是可燃的,而且会在地下缓慢阴燃,极难扑灭。
他们昨夜放的山火,看似已经燃尽,实际上火墙已推进至盖州一带。
要不是盖州百姓平日生火造饭,把城周围林木砍伐一空,否则大火还得连带着把盖州烧了。
至于地下泥炭层的火,何时能熄灭,就无人可知了。
即便现在沿河的林火熄灭了,也可能隐藏着很多危险。
因此林浅下令不许鸟船上的士兵,随便进入火场探查。
士兵们在最后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后,回天元号上报信、换班。
……
浮渡河入海口处,天元号船长室中。
林浅得知了昨晚战况,还颇有些惊讶,毕竟盖州一带前不久下过好几场雨,火势应当不至于如此扩散才是。
但火既已点了,也没什么大不了,这时候的辽东山林和无人区几乎没区别,生态承载力很强,一场山火受得住。
而且还有大量的鞑子、战马尸体用来肥地,未来的林木只会长得更茂盛。
倒是开战这段时间,碳热剂、火药、炮弹都消耗得厉害。
自复州起事到现在,已过去了八天,按最低预计,他还得再守至少七天。
若是上岛不顺利,则至少还要守半个月,物资消耗是个问题,
火药还可以用明军火药勉强凑合,合格尺寸的炮弹、碳热剂明军是没有的。
于是林浅让鹰船回南澳岛传令,运些物资来。
另外,之前从李国助那,曾俘虏过一批火帆营战船,林浅曾下令将其中十条改装为海狼舰。
算算日子,应该差不多完工了,也一块开来。
……
就在鹰船南行的同时,在火场东南八里外的李官滩。
马世龙听着手下探马禀报昨日战情,已然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