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周秀才自曝家产
冯裁缝两股战战,手抖个不停,粉浆粥撒了一地。
那队士兵越走越近,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冯裁缝坚持不住,把粉浆粥、油炸鬼一放,就要下跪求饶。
这时只听那队夏兵道:“早点怎么卖?”
冯裁缝如蒙大赦,长出一口气,用衣袖擦擦额头汗水。
他身后,摊主给士兵端上粉浆粥、油炸鬼,士兵端起碗一喝,立马吐出来,怒道:“你这粥馊了!”
摊主连连告饶:“这是制粉剩的豆汤做的,本就是这个味道,没馊,军爷,你们看旁的几桌也喝着呢。”
听了这话,冯裁缝一桌人悬着的心,又提起来,只听夏军的脚步靠近。
来人站到他身后,似是伸长脖子,朝他们桌上张望。
一桌人如遭定身,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喘。
片刻后,那夏兵道:“还真是!”
另有个夏军头领样的人道:“别耽搁了,还有两百多里路呢!”
几名查探的夏兵折返,几口吃完油炸鬼,粉浆粥一点没动,起身走了。
待夏兵走远,众人才松了口气。
冯裁缝擦汗道:“还好,还好,这些南兵还算讲道理。”
扎彩匠老陈道:“他们看样子是要出城,两百多里路,不是去遵化,就是去保定,难不成这些地方也叫大夏攻陷了。”
小马道:“管那么多做什么,当兵的不借粉浆粥馊了找事,便谢天谢地了。”
众人都暗暗点头,刚刚这事要是叫户工衙门的官差遇上,恐怕把摊子砸了都是轻的。
摊主正在众人身后收拾碗筷,突然咦了一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小桌上摆着三十余枚黄澄澄的小制钱,上面写着“中玄通宝”字样。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在京师生活这么久,当兵的吃饭给钱,真是少有的奇景。
冯裁缝望着那一串中玄通宝,神情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货郎小马道:“夏兵纵使在南边下手狠了些,起码面上对咱们还不错,吃饭还给钱。”
扎彩匠老陈想起张先生的话,心里仍有戒备:“看看再说。”
众人吃完早饭,又聊了一阵,已近卯时,公审台周围已围满了人群,小马轻车熟路地带众人找了观审的好位置。
至卯时初刻,大夏官员依次登台落座,周秀才坐在居中主位,黄道周坐在左手总检位置。
公审台的布置与苏州时几乎完全相同。
随即张彝宪被宪兵带上,黄道周打开一本册子宣读其罪状。
“崇祯二年十月至崇祯三年十一月,张彝宪提督京营钱粮,按月扣发军饷两成,入其私库,累计贪墨军饷一十二万七千六百余两,每笔贪墨俱有清单,均可详查……”
话音一落,黄道周从桌上拿起厚厚一摞账簿展示,又递给宪兵,宪兵把账簿递到张彝宪面前展示。
张彝宪只觉莫名,他确实贪了,可贪了多少,自己都不记得,这又不是人情债,何必拿笔记下,账簿是哪来的?
当他看到账簿封面的“内库存档”戳记,瞬间恍然大悟,这是东厂的专用方戳。
“曹化淳!我入你娘!你构陷咱家!”
坐在审判席上的曹化淳淡然一笑,阴恻恻地道:“构陷未免言过其实,不过是帮张公公记账罢了。”
张彝宪怒吼:“姓曹的!你忘了是谁保你进的信王府?天启三年,你发配南京戴罪,又是谁保你不死,姓曹的,你不得……唔唔唔……”
口嚼子戴上,张彝宪后面的话便全都说不出了。
宪兵将账簿在张彝宪面前展示过后,又拿到台下,给观审民众展示。
张彝宪侵占军饷,荼毒京营,小马等人倒没什么特别感受,倒是一群妇孺见了账簿,哭成一片,跪倒在地,嚎叫道:“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冯裁缝红着眼睛道:“那是怎么回事?”
小马见多识广,叹气道:“应当都是京营的家眷,我们胡同里王家大娘本也该来的,只是她眼睛哭得不好,走不了远路。”
京师早已入夏,白日间称不上酷热,可审判席上坐久了也会不住流汗。
周秀才手持一把羽扇,微微扇风,面色从容,同时看见台下反应,心下暗暗点头。
按道理说,京营是被大夏军正面击溃,这些孤寡妇孺真正的仇人该是大夏军才对,但总不能让夏军给遗属发赔偿,那是自拆自台,道理上就站不住脚。
周秀才为让遗属的怒气有个宣泄口,才特意选了张彝宪这个靶子来打。
把张彝宪对京营的苛待一讲,勾起遗属的火气,再把人一杀,仇就算报了,这样遗属也能安心生活,大夏的统治才能安定。
现在从遗属的反应来看,他这法子效果不错。
公审台上,张彝宪塞着口嚼子,被两个宪兵按在椅子上,不停挣扎,口中不断嘶吼。
另一旁黄道周正讲边军将士的惨状,把黄棉败絮衣、掺沙火药、霉糙米、炸膛三眼铳的事一一讲出。
把这些坏事都按在张彝宪的脑袋上。
随黄道周讲述,各色证物也如流水一般在台上台下递送。
有鄱阳水战时,缴获的明军胖袄,里面一半是芦花,一半是烂棉花。
有皮岛上,毛文龙部下吃的掺沙霉糙米,这么长时间过去,糙米都快腐烂蛀空了,可沙子还在,用米筛一筛,黄沙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很快形成沙堆。
观审百姓全部看呆。
还有明军炸膛的鲁密铳、鸟铳、三眼铳,这些大多是在广渠门之战中缴获的。
从那些炸膛外翻的枪管上,可以看出枪管内壁全是沙眼,肉眼就能看到薄厚不均。
这种枪本极易炸膛,然而配上爆燃不充分的掺沙火药,反倒形成完美平衡,成了一支安全的烧火棍。
也正是因为用劣质火药,所以明军虽有荷制火炮,射程却不如大夏。
即便火器装备率很高,可还是被夏军当孙子揍。
火器展示完毕后,又有人向民众展示了明军军服。
盔甲上全是破洞,钵胄上全是凹陷,就连胖袄也用的细纱薄布,一扯就烂。
冯裁缝看见这一幕,当场哭诉道:“我卖给户工衙门的,都是好的啊!我特意选的粗线硬布,就怕磨坏,我垫了足足二十两银子啊!”
公审台上,黄道周总结道:“此阉见利忘义,欲壑难填,以京营边军将士之血肉,足其私欲,致京营废弛,边军枉死,此罪一也!”
台下京营遗属的嚎哭声太大,以致根本听不清黄道周在说什么。
有宪兵专门拿铁皮喇叭向民众喊话:“总检说,此阉见利忘义,欲壑……”
每隔十步,便有一个宪兵如此重复喊话。
遗属总算听清,一时间群情激愤,纷纷怒吼着要杀了这阉狗。
张彝宪听见遗属的喊杀声,吓得面色发白,嚣张气焰不再,低头坐在椅上,瑟瑟发抖。
黄道周顿了顿又道:“查张彝宪以宦官之身,总理户工衙门,干预政事,侵夺部院大权。
假借‘采办物料’、‘核验成色’之名,大举敛财,强行摊派征税,勒索商户,强取豪夺,累有银两一十五万四千两!
京中商贾百姓,被逼勒破产、家破人亡者,累计超过两百户。
市井小民,经营不易,此阉仗势盘剥,鱼肉百姓,此罪二也!”
宣读罪状的同时,还有宪兵拿了口供、账簿等证物向民众展示。
还有宪兵拿了户工总理衙门的库存出来展示,以胖袄为例,总理衙门收上好的,就囤积私卖,换作差的发到军中。
是以不论商户制作多么精良,发下去的永远是劣品。
账簿展示时,冯裁缝甚至就在其上看到了绸缎庄周掌柜的名字。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也沉冤昭雪了,哭着道:“青天大老爷,我可算等来了!求老爷做主!”
人群中,宪兵重复完黄道周的话,又举着喇叭维持秩序:“不许跪拜,都起身!大家都站起来。”
然而压根没人听,反倒跪下叩头的越来越多。
人群中,有人愤然要求把张彝宪正法,有的痛哭流涕诉说自己的冤屈,声势之大,把公审台上的声音也全盖住。
审判席上,毕自严眼眶一热,低声感慨:“民心所向啊!大明亡得不冤……”
待人群声音低下去,黄道周又接着道:“张彝宪以阉宦之身,凌驾户、工两部之上,勒令官员入署拜谒,寻衅刁难……
工部侍郎高弘图,不肯屈节,遭此阉罗织罪名,削籍罢官。
主事孙肇兴上疏弹劾军械之弊,反遭诬陷,发配戍边。
朝野敢言者,尽遭贬斥,以至百官禁声,朝野昏暗,言路为之壅蔽,此罪三也!”
前明旧臣听罢,全都盯着张彝宪,怒目而视。
毕自严则盯着周秀才,见其轻摇羽扇,略有一丝模仿武侯的荒谬感,可所作所为,无不老辣至极。
心道:“昨天审周奎,是为拉拢京郊农民和底层百姓。今天审张彝宪,则是为拉拢军户、商户和官员、士子。短短两天,把京中各派拉拢了个遍,真是好算计!”
黄道周说的那些罪状都是确有其事,可这不是张彝宪一人之过,实乃大明体制之弊。
譬如军械、军服这事,从掌柜、老板,到户工衙门,再到总镇、参将,这条线上的每个人都要分一杯羹。
周秀才把坏事全安在张彝宪脑袋上,既是为天下人情绪找个宣泄口,又是在隐晦的表示不该扩大株连,安抚人心。
手段不可谓不精妙。
毕自严心中感叹:“大夏武将勇猛,文臣老练,士兵用命,吏员清廉,治道若此,大明当真远不能及……唉!”
同在审判席上的曹于汴看出了名堂,心下暗忖:“所谓的什么伸张正义、为民请命、清白公平那都是虚的,这公审就是为了大夏稳定统治而设。”
他执掌都察院,为人刚正清廉、风骨凛然,对这种形式的公审,并不太满意。
可他身为中枢之臣,更知道朝野稳定的重要,大夏此举成熟持重、顾全大局,丝毫没有流寇风气,反倒足具新朝的开明气象。
曹于汴身为大明旧臣,本不愿在大夏出仕,准备等京城解禁,便告老还乡,观审两天,反而对大夏生出许多信心,更对能凭空缔造新朝的夏王满心好奇,心想着不知何时能谒见一面。
他余光瞄向主位的周秀才,心下暗道:“周厅正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韬略城府,短短半月,便令京师人心安定,颇具治国理政之能。假以时日,必是元辅之才。
此人和雷总镇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夏王不知该是何等惊才绝艳之辈,才能收服这样两个结拜兄弟。”
转眼到了正午,张彝宪的罪行已宣读完毕,证据也已全部出示。
黄道周朝周秀才道:“厅正,我说完了。”
周秀才羽扇轻点:“容此阉自辩。”
宪兵给张彝宪取下口嚼子,此时他舌头、嘴唇早已压麻,嘴角涎液流个不停,他伸手擦了嘴角口水,抬头扫过审判席,冷笑道:“好!都把罪过推给咱家!咱家承认有罪,可你们呢?
个个冠冕堂皇地站在干岸上,你们就这么干净吗?
曹化淳!你执掌东厂,早知道咱家贪墨,记了厚厚一本账,你呈给皇爷看了吗?你留在手里,意欲为何?
手下干儿、干孙的孝敬银两,你没收过吗?”
曹化淳连道:“我……”
周秀才用羽扇一挡:“不急,让他把话说完。”
张彝宪又看向毕自严:“毕尚书,毕部堂!你总掌户部,皇爷为什么设户工总理衙门,你最清楚。
地方解到户部的孝敬,漕运沿途的漂没,边镇请饷的回扣,地方卫所的冒领,这些糊涂账怎么来的?
国库空虚,物料紧缺,可官员们个个锦衣玉食,若没有咱家,没有这些阉人替皇爷分忧,大明朝撑得到今日吗?
尔等文官以一张巧嘴,今日能颠倒黑白,可别忘了,千载之后,是非功过,自有后人分说!”
史可法刚满三十,人尚年轻,性情急躁,闻言拱手对周秀才道:“厅正,这阉人满嘴胡言乱语,混淆视听,下官提议将他嘴堵上。”
周秀才只是道:“无妨,让他说完。”
张彝宪越说越快,言辞激烈,把审判席的前明文官老底全掀了一遍,最后又对周秀才道:“文官全是人面兽心,便是你这主审官,也未必多干净!”
周秀才微笑道:“说完了?”
“完了。要杀便杀!咱家去地下追随皇爷,让尔等投降文官,看看何为气节!”
这话一出,毕自严等一众文官均对他怒目而视,就连台下观审的官员也恨得咬牙切齿。
而百姓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他们身为平头百姓,离中枢大内太远,根本无从分辨这番话的真假。
诚然大夏总检出示了无数物证、供词,可在大明这些东西太好造了。
东厂就是构陷的好手,当年魏忠贤虐杀东林十二君子时,物证、人证、供词不也一应俱全吗?
公审台上,周秀才示意黄道周讲话。
黄道周面容淡然,朗声道:“既然张阉以气节自居,还说要追随前朝先帝,本检不禁想问,京师城破之日,你在做什么?
你是在何处被我军抓到的?
彼时前朝崇祯皇帝尚未自尽,身旁只有太监王承恩一人,你为什么不在跟前侍候?”
“我……我是要出城去请援兵!”张彝宪略显慌乱。
黄道周一声嗤笑:“大言不惭!你既遮遮掩掩,便由我替你说。
内城攻破那日,大夏第一旅尖哨三连奉命前往你处,你当时正在私邸指挥家仆打包财物,整整三十架马车,用的全是神枢营战马!
我手上有太仆寺御马档案,神枢营马管文书,战马毛色、花纹、齿龄全都对得上,你还想抵赖?
被抓之后,你贿赂我军尖哨连长黄金五百两求活。
羁押期间,你又屡次献银,想求活命,都忘了吗?”
这话一出,百姓立时转换态度,又一面倒地请求处死张彝宪。
前朝文官则是一脸大仇得报的痛快表情,在所有投降方式中,弃城逃跑被抓是最不体面,最两头不讨好的。
相较来说,这些文官有的主动开城投降,有的在家中静候,反倒是高一等的投降方式。
张彝宪脸色发白,兀自强辩:“组建援兵,自需粮饷……”
黄道周道:“事后,我们在你府上抄出现银十五万两,商铺、田产、屋舍、珍宝折价六十多万两,你既有心为大明毁家纾难,前朝皇帝捐丁助饷时,你捐了多少?”
张彝宪哑口无言。
黄道周替他道:“两千五百两,不足你现银的零头。皇帝募饷时,你一毛不拔,敌军入城了,你毁家纾难,岂不可笑至极吗?”
民众中拿喇叭的宪兵反复喊道:“此阉只捐了两千五百两,不足……”
在大明,贪腐几乎半合法化,给银子,塞红包,就和请客吃饭一样,是基本的人情往来,在场文官基本人人都贪,只是数额不同。
可即便巨贪,顶天十几二十几万的家产,比照张彝宪真是相去甚远。
其中尤以审判席上周秀才选中的几名前明旧臣最为清廉。
曹于汴身为左都御史,为官时就以清白如水著称,家产仅祖宅数间,薄田数十亩,折银不超五百两。
捐丁助饷时,他给崇祯捐了五十两,这笔银子一捐,真的是饭都快吃不起了。
史可法、杨廷麟官职不高,也都以清廉著称。
毕自严身为尚书,又总掌户部,收的官场常例偏多,家产大约在一万两上下,这在大明六部堂官里论清廉已是独一份了。
曹化淳身为宦官,家产偏多,大约在四万两上下,这点家产和其权柄相比,属实不值一提,加上收礼不害人,不勒索百姓,在内廷宦官之中也算出淤泥而不染。
周秀才既任用几人,早就摸透了他们的底细,既然张彝宪公开质疑,黄道周便把几人的家产都公示列出。
黄道周当场打算盘,把台上一个前尚书,一个前左都御史,一个内廷大太监,三个中下层文官的全部身家加在一起,还不到十万两,还没张彝宪府上的现银多。
黄道周冷哼一声道:“张阉,你还有何话说?”
张彝宪面色灰败,半晌没有动静。
周秀才起身道:“既然你问及本官,当着京师上万百姓的面,本官也不遮掩,便说与尔等知晓,念!”
一名书吏早就手持周秀才家产清单,在他身旁站好,闻言上前,对台上台下一拱手道:“中玄三年腊月,大夏政务厅,厅正周有才私产核查如下……”
书吏念了一刻钟的功夫,周有才家中有房产两处,商铺五处,鲸船一艘,三桅福船三艘,没有田产,总资产折银十一万五千三百余两。
这个数额在大明算不上巨贪,可也算不上多廉洁。
众官员们正不解其意,书吏又拿出一本账簿开始念:“天启七年,政务厅俸禄五百两,商船分红三千四百两;天启八年……”
众官吏听了一段便恍然大悟,这念的赫然是周秀才府邸的收支记录!
待书吏念完,周秀才朗声道:“这是清平司去年核查结果,在大夏,三品以下官员升迁,必由清平司核查财产账簿。
三品以上官员,每年核查,凡有大额来源不明财产,不论官职大小,均削籍贬官,追查到底!”
在场前朝京官全都面面相觑,目露诧异,若按这个标准,恐怕把京师官员全砍了,也少有几个冤枉的。
周秀才义正辞严地道:“我本为闽南布衣,空读圣贤之书,无功名以傍,王上不以我卑末,相托国事。
由是感念知遇之恩,遂以身许国,不敢起丝毫非分之念!
此簿所记财产虽多,却无一文取于民间、收自贿赂。
本官问心无愧,今日便把账簿、清单全放于公审台下,永不取走,诸公百姓可随意翻阅,将来若至闽粤核验,也悉听尊便。
本官敢在此立言,若有人能发现一文一毫的贪墨,本官即刻解印辞官,自赴清平司请罪!”
一时间,别说台上诸公,全京城的百姓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