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静之拿捏!(感谢盟主思时叶鬼!)
上午,9点35。
冀北市,思达健身中心封控区,指挥帐内,叶子文正对着屏幕,在远程音频会议中慷慨陈词。
“综上。
“早、中、晚期音石症,都已被我科在48小时内有效治疗。
“疗法及用药诸位都已知悉,最快2小时内就可以整理出《紧急临床指南》,任何3级医院都能依据指南进行诊疗操作。
“考虑到音石症潜在的感染人群数量已达数千,且潜伏期长,晚期高度危险。
“我认为,后续的防控工作已别无选择——
“必须立刻公布疫病信息,并展开全面筛治。
“虽然这势必会造成一定的恐慌,但我们也能几周内完成潜在感染者的排查与治疗,将音石症的传播在暑期游泳高峰前彻底掐灭。
“这是唯一的方案。
“越早开始,风险越低。
“我要说的就这些。”
就在叶子文话音落下,靠回椅背的同时,第一个质疑声已然传来。
“就不能秘密排查么?”4号语音窗口亮起,一个老迈的男声语气有些质疑地说道:
“数千这个数字也夸张了吧?
“健身房游泳池的使用者,应该是一批固定的会员,充其量也就千八百人。
“有序、秘密、逐步地排查,难度应该并不大。
“叶主任,你确定这不是在借题发挥,推进自己的主张么?”
叶子文却只一笑:
“胡主任,下次发言前麻烦先看一下我给的报告。
“首先,这个健身中心泳池里的水,春节后就没换过,消毒液对音石菌的效果也很有限,也就是说,音石菌已经持续扩散感染4个多月了。
“其次,过去几个月,他们一直在做游泳课的免费试课促销,登记记录上,单是试课下水的人就已经超过3000了。
“其中2800个,都是像陈美欣一样的学龄期青少年。
“现在听懂事情的严重性了么?
“最后,这种数量级的大规模排查,你要我怎么保密?
“强行保密反而只会越传越邪。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说明白么?”
4号闻言并未回话,倒是5号语音窗口很快就跟着亮了起来。
“叶主任,已知音石症的感染途径极其有限,音石菌也无法在空气中生存。
“除去已知的4位患者外,到现在为止也并未筛出第5个人。
“所以,你对感染人群数量的预期,是不是过于悲观了一些?
“我认为,用1-2个月的时间,像胡主任说的那样,进行有序的,秘密的排查,应该并没有太大的风险。
“相反,现阶段公布音石症的话,其过于异常的特性,将很可能造成难以估量的恐慌。”
叶子文再次一笑,这次是被气笑的:
“刘教授,你是搞生物的,请你告诉我,人类可以彻底消灭一种细菌么?
“我是说,从现在的地球上,彻底抹去一种存在的细菌。”
“……”5号没有回话。
“那就是不能了。”叶子文也根本不需要他回话,只继续说道:
“这四个多月来,泳池虽然没全面换水,但注水和排水可是从没停过的。
“当然还有游完泳的人去淋浴时的洗澡水,吸在泳裤带回家的水。
“所以毫无疑问——
“音石菌已然融入了我们的环境,已经在我们的下水道里传播。
“我们已经永远,无法,彻底杀死音石菌了。
“今后很长的时间里,它都将成为一种罕见病,随时在一个不可预测的地方,侵入一个倒霉蛋的身体。
“如果不公布音石症具体症状的话,那这个无所适从的倒霉蛋将很快开启下个感染轮回。
“他将成为下个周国栋,下个王兆丰,下个陈美欣。
“与此同时,下个‘瘟疫泳池’,也会不期而至。
“相反,将音石症公开,将临床指南分发,那么音石症也就不过是一种罕见病了,只要及时治疗,远离泳池这类地方就可以了。”
说至此,叶子文速速点了支烟,长长吸了一口说道:
“就这些了,我就说这么多了。
“不可能听不懂了,我奶奶都能听懂了。
“如果这样都还有人反对。
“那我可就必须怀疑一下你的用心了。”
话说至此,终于再没有人发言。
一段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后,排在末尾的6号位的窗口才突然亮起,一个似是有些轻浮,但语速极快的男声传了出来——
“行了,我不怕人,我说吧。
“我先把事情捋捋啊。
“首先,4号,胡主任。
“当时是你逼着异常病理科24小时内解决音石症的吧?
“是你说音石症‘极其严重’、‘极其紧急’、‘必须立刻处理’的吧?
“怎么人家明明解决了,连临床指南都要出来了,你怎么又要慢下来了?
“又开始要有序、秘密、逐步地排查了?
“然后是你啊,5号,刘教授。
“你一个搞生物医学的,会不清楚细菌这种东西么?
“音石菌怎么可能只孤立存在于一个泳池里?
“它已经像叶主任说的,随着排水和宿主扩散,融入我们的环境就不说了。
“关键是,它怎么进的泳池?
“周国栋带进来的么?还是另有其人,周国栋只是倒霉?
“总之无论怎么想,音石菌都已经入侵了,音石症都已经纳入医学罕见病范畴了,由于其免疫逃逸的特性,搞不好还会成为常见病。
“你就说这么一个东西,你堵它干什么还?
“是怕自己手里的异常病科研资源,被全社会的学校和医院分享么?
“哦不好意思……我激动了,这纯粹是我个人卑鄙的揣测,对不起啊刘教授,我知道您高风亮节国士无双,绝不会有我这种人才有的狭隘想法。
“总之,这次异常病理科的表现无可挑剔,已经完美展现了顶级综合医院庞大的资源体系对抗异常病的能力。
“后续防控方面,我也100%支持叶主任的方案,实在不理解这还有什么可争的。
“嗯,就说这些了。”
6号位发言就此止住。
片刻后,1号位随即亮起,一个坚毅的男声平稳开口:
“吴所长,你的意见呢?”
四五秒的沉寂后,2号位的窗口终也亮起。
“嗯……我认为,这次蓟医一院和异常病理科功不可没,效率上也确实快于我们研究所。
“虽然中间有不小的暴露风险,治疗也有相当的偶然因素,但至少结果是好的。
“只是希望叶主任在应对后续病例的时候,能多考虑一下安全风险,追求效率是没错,但在公立医院这种人员密集、安全责任重大的场所,出了事,可就是绝大的大事了。
“至于音石症的后续筛查防控,叶主任的方案很有道理,但胡主任和刘教授的担忧也一定存在。
“这里建议,折中一下,适当公开,但不要公布全部症状。
“比如,可以将‘音石症’更名为‘晶石症’。
“将‘听到固定的歌声’换成‘可能出现幻听’。
“这样一来可以降低恐慌,二来也不会耽误排查。
“嗯,以上就是研究所的意见。”
流程至此,见所有人都发言完毕,1号位再次亮起,展开总结发言——
“后续防控,按照吴所长的意思走,进行半公开化。
“子文,你一小时内给出草案。
“下午4点前,确定后续方案,并下达给冀北市各医院、机构。
“明晨,正式公布音石症,哦不,晶石症疫情,在冀北市各医院展开潜在感染者筛查及诊疗,力争在一周内筛查完毕,两周内实现动态清零。
“这次,音石症来急,且潜伏很久,是我们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而异常病理科从率先发现音石症,到验证抗生素与噬菌体,直至有效治疗晚期难重症,用时不过两天。
“几个人做了几百个人都不一定能完成的壮举,首功当之无愧。
“我会后会亲自去走流程,保证其在卫生和教育体系正式成立。
“蓟医一院同样劳苦功高,不能让人家寒了心,专项经费要在一周内落实。
“只是我们的经费也很紧张,在下一次预算报批前,只能先从内部平移了。
“具体我看了一下,现在唯一能动的是‘异常病研究所二期扩建及设备升级工程’。
“这里只能先委屈吴所长了,开工时间缓一缓,就着紧要的来,下次报批经费的时候再做争取。
“具体的资金平移和专项支付落实,请胡主任尽快完成。
“就这样,还有问题么?”
无人应声。
虽然这只是音频会议,窗口上只显示着,但每个人却好像都能感觉到对方现在的表情。
2号吴所长,脸一定已经紫了,费心费力才刚刚争取到的扩建就这么被一句话抹去,大概杀人的心都有了,可偏偏他还无话可说。
4号胡主任,也一定在挠头了,作为负责协调各部门工作,落实各种麻烦事的副主任,公开音石症这件事有他忙的了。
5号刘教授,作为学术圈的顾问,实际上跟吴所长穿的是一条裤子,现在既然被直接扯裆拉胯了,他当然也不会好受。
6号锐评哥,专门负责把暗示戳破,将敏感的议题摆上桌,并在上秤后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称量的结果。
这样的风格本来不可能成为工作组核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就被安排到了这里,搞不好是在做风气代际版本升级的测试吧……
至于1号总指挥,总是最后发言,在此前不会表达任何意见,可一旦表达完意见,那就将是不可置疑的决定,所有人都必须即刻落实。
至于这次,他为什么能如此坚决地将研究所的大笔投资拨给一院,拨给异常病理科,这无非就是四个字——
能者。
资源是有限的,谁能把这事给干了,就该由谁
一直以来,工作组都太过于依赖研究所了,吴所长和刘教授的意见就是全部的意见,唯一的意见,即便是总指挥有别的想法,也无法推翻他们的医学意见。
但现在不同了,异常病理科走出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路径,不仅是李致个人的牛逼,这背后更有着蓟医一院雄厚的医疗资源与人力储备。
总指挥也是此时才真的确信,异常病的诊疗在这套成熟完备的系统中运行,远比从头搭建一个资源黑洞般的研究所要方便的多,也听话。
于是总指挥半敲打,半投资地将经费拨给了异常病理科,让更多的权力倾向叶子文,这实在再合理不过了。
但谁都知道,总指挥从来不是玩权术的人,这些都是手段而已,一切都只为了“战胜异常病”这个目的服务。
相信他现在一定是面无表情端坐的桌前,像是司令员在指挥一场战争,眼前也只不过是局部的一次战役,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最后,3号叶子文。
谁都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是研究所的反对派,主张的是权力和资源下放,用现成的医院和大学实验室解决问题,而不是新建一套隐秘的小圈子,疯狂啃食本就紧张的财政。
只是她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和医院选择,外加形单影只没有利益同盟,这才只能在一线疲于奔命,始终无法贯彻自己的主张。
而现在,她反攻的这一天,终于到了。
此时的她,一定正双脚搭在桌子上,身体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吸下一口香烟,闭目享受着这场豪赌的收获,并已开始酝酿起下一步的权力收割了。
如此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后,1号总指挥终于说出了大家期待的那两个字——
“散会。”
……
上午,10点整。
病理科的阅片室里,依然只有虞静一个人。
她坐在台前,像是机器一样抽出了一枚玻璃切片。
然后扫码,卡入切片,贴上目镜。
右手平移,左手调焦,切高倍镜。
录入报告,退片。
抽出新的切片,扫码,卡入切片……
‘这里不需要你了。’
李致的声音突然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她的手也微微一颤,僵在了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是的,‘这里不需要你了’,昨晚自己在做完电镜扫描后,要回手术室一起治疗陈美欣的时候,李老师说的就是这句话,和之前的老师一样。
虽然知道李老师有a,虽然连续工作了30几个小时的自己,的确有猝死的风险,应该回去休息……
但这句话却还是刺入了脑子里。
像根杀不死的野草一样……
拔掉了就长出来,拔掉了就长出来。
虞静暗暗咬了下牙,将切片卡紧,贴上目镜。
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自以为是了。
只是刚巧帮了一些忙而已,就以为自己很了不。
现在自己的功效已经耗尽了。
对李老师也再没有用了。
和之前的老师一样。
‘这里不需要你了。’
那个声音再次刺了出来,刺静调焦的手开始发颤。
可能……事情不止是这么简单。
李老师已经认识魏师弟了,很可能听说过自己之前的事了。
那样,他也就有理由和我保持距离了。
毕竟,现在的医大科研圈,谁也不想离我太近,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远离是唯一的选择。
和之前的老师一样。
‘这里不需要你了。’
那句话再次刺了出来。
刺静的眼睛突然有些酸涩。
可是……可是……
我以为你会不一样的……
我还想再更靠近那些异常的……
好想知道啊。
好想知道手术室现在怎么样了。
好想知道我们的方案到底执行么样了。
陈美欣还好吗?
治疗还在继续吗?
我们……
哦不,你们。
会成功吗?
‘这里不需要你了。’
这句话再次冷不丁地刺了出来。
虞静一个抽抽,为了不哭出来,狠命抿住了嘴。
不行的,不能再回去了。
已经不需要我了。
李老师说的很清楚了。
他对我的要求很高。
不能让他说第二次的……
更不能因为这种事就哭啊什么的……
李老师最讨厌的就是上情绪了,连宗主任的面子都不给。
所以……
就这样吧。
咽回去,结束了。
就像雅洛库拉村的那个夜晚一样。
他已经走了。
虞静这便紧抿着嘴,用肩头擦了把眼睛,强迫自己忘记这件事,强迫自己低头调焦。
“不是让你回去休息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还带着埋怨。
虞静一怔,可还没来回头,脑袋就被那个黑衬衫白大褂的男医生给按住了。
“眼睛这么红,累出干眼症了?”
李致一边说,一边利索地戴上手套,托起虞静的下巴,轻轻地牵拉她的眼睑,一脸认真地俯身凑近观察。
鼻子几乎贴到了一起,李致却浑然不觉什么问题,只认真地盯着虞静的双眼道:
“结膜囊内没有黏液性分泌物,穹窿部未见滤泡,排除急性化脓性结膜炎和沙眼。”
接着,他抓起旁边的台灯举起,将灯光照向了虞静的瞳孔,一边小心观察一边说道:
“瞳孔等大等圆,光反射灵敏,眼压……”
说至此,李致又放下台灯,探手轻轻按了下虞静的眼睑,这才松了口气说道:
“眼压正常,排除急性闭角型青光眼和葡萄膜炎。
“流泪症状应该是重度视疲劳导致的一过性干眼症。
“先闭眼休息十五分钟,立刻。”
虞静早已满面熏红,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点点张大嘴想要说话。
李致却面色一冷:“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是……李老师……”虞静赶忙原地闭上了眼。
可她却突然忍不住笑了,咯咯笑出了声。
哈哈,难师的诊断——
完全错误!
李致自然完全不理解她在笑什么。
可还是试图努力理解。
想了片刻后,才突然抽回了手,不再按住虞静的脑袋。
“刚刚,那个算是冒犯么?”他很不确定地问道。
呼呼呼——
虞静憋着笑使劲摇头。
“那就好。”李致舒了口气道,“只是让你闭眼,没不让你说话。”
“成功了吗??”虞静紧闭着双眼使劲问道,“预案都用上了吗?我推测的噬菌体爆发时间准确吗?神经关节的循环用药有效吗?总清除率有达到90%吗?”
“停,就到这里,不要再问了。”李致痛苦抬手,一一答道,“预案只用了紧急超量输血,噬菌体爆发时间非常准确,神经关节的循环用药效果完美,骨表总清除率达到95%,手术非常成功。”
“呼……”虞静这次长长松了口气,并没有太兴奋,只是觉踏实,好像自己做的题全都对了一样踏实,她这便也连连点头道,“李老师也忙了一夜,快去休息吧!”
“当然,不过在此之前……”李致说着一把推开了虞静身前的显微镜和切片盒,稍稍向她俯身道,“有兴趣正式加入异常病理科么?”
“啊。”虞静一愣,没想到如此单刀直入,来么突然。
“‘啊’是什么意思?”
“我……”虞静慌张道,“我过去的事……离开实验室的原因,李老师知道吗?”
“不知道,不在乎,不必讲。”李致随意摆手道,“顺便,我也差不多该挂个博导了,带你还省事些。”
虞静瞬间一喜,可表情又很快落了回来:“……我的博士还是算了吧。”
“肄业不能重读么?”
“可以……但那相当于惹到了之前的老师……还有很多人……”
“里面有卫健委主任么?”
“啊?怎么可能有他老人家!”
“那就无所谓,反正他的面子我也不会给的。”
“……不愧是,李老师!”
“好了,别跟企鹅女一样咕来咕去那么多废话。”李致再次问道,“到底来不来?我急着找人写临床指南呢。”
“!!!”虞静顿时一脸振奋,“音石症已经要出临床指南了吗?”
“当然,冀北有那么多潜在患者,当地医院很快就要开始全面排查和治疗了。”李致说着点了点桌子,“而这一切,都将以我们科的《临床指南》为准。”
“太……太强大了!!”
“所以你到底来不来?”
“来了可以交给我写临床指南吗??我……我真的能做这么有价值的工作吗!!”
“不然让企鹅女写么?到底来不来,快。”
“那论文和噬菌体治疗的临床成果,是不是也可以让我来主笔啊?”
“是的,我讨厌临床诊疗以外的一切,这部分你爱做多少工作就做多少,可以告诉来不来了么?”
“我真的可以重新读博吗?真能拜在李老师门下吗?”
“烦了。”李致瞬间一脸冷淡,转身就走,“拎企鹅女吃早饭去了。”
“来!!!我来!!”
虞静猛地睁开眼,纵身抓住了李致的白大褂,眼泪也不争气地再次流了出来。
这次,你可别想再跑了!
李致本是不爽回头,但见她酸红的眼睛,还是皱眉埋怨起来。
“说了闭眼,就算是一过性干眼症,也是可以发展成慢性病的,到时候多少眼药水都没用,烦死你。”
哈哈哈。
虞静再次咯咯笑了。
好像找到与李老师的相处之道了。
一旦情绪不对,就要被训的时候。
装病就对了!
哭是鼻泪管堵塞。
羞是甲亢。
生气是咬肌痉挛。
慌张是低血糖。
至于像现在这样又哭又笑的……
“睡眠剥夺性谵妄?”李致神情一紧,再次俯身贴向虞静面前。
这次虞静自己主动探头迎上,笑呵呵地牵开了自己的眼睑。
李老师。
已被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