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红红火火
腊月二十九下午,热闹了几个月的月坛旅店彻底冷清了下来。
三层楼七十多间房,只有6名房客,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留在了燕京,他们会在旅店里度过1985年的春节。
但在这栋上千平的建筑里,还有一处是热闹的。
全民快餐厅。
后厨的灶火熊熊,映得李国华和杨大河脸上油光可鉴,那是他们脸上的汗水。
“盘子!”
李国华叫了一声。
徒弟小郝动作麻利,白底蓝花的盘子一溜儿摆开。
李国华拎起大勺,炒勺里的菜肴精准地落在盘子里,每一盘的份量看上去几乎都是一样的。
小郝握着洁白的餐布,小心而迅速地擦掉盘子边缘的汤汁。
“上菜!”小郝也喊了一声。
田芳、曹凤霞等服务员端着盘子从后厨鱼贯而出,一道道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的菜肴被端上了餐桌。
餐厅里人声喧闹,热火朝天。
餐厅里原本散落的四人餐桌四张四张地被合并到了一起,铺上了白色的桌布,桌边坐满了职工。
联营柜台、月坛旅店、紫竹院修理部、四环修理厂、首青配件门市部以及几个出租车司机……
八十多号人齐聚一堂,除了本单位的,大家少有互相认识的。
但不妨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不妨碍他们几句话便熟悉了彼此。
升腾的蒸汽与食物的香气弥散在大厅之内。
“要说还得是杨师傅的手艺,上回我吃了一回席面,到现在还记着呢。”
“你可别胡沁了!杨师傅专做鲁菜,这一看就是李师傅做的。”
周艳正带着人挨桌上烟上酒,烟分了阿诗玛和中华两种,酒有红白啤,红的是长城的甜葡萄酒,白的是汾酒,啤的是燕京。
这两样东西一上桌,如同一股助燃剂,将在场男同胞们亢奋的情绪推向了高潮。
“今儿这席面儿牛逼,红白啤三军聚会,当年朱毛jg冈山会师也不过如此了。”
“要我说是经理大气,这一顿饭,比我们家年夜饭还丰盛。”
喧嚣的声音透过墙壁传到走廊上,顾岩嘴角挂着淡淡笑容,他拉开餐厅侧门。
“经理!”
“经理!”
看到顾岩露面,许多人呼啦啦一下子都站了起来。
顾岩压压手,“都坐下,别站起来。”
职工们都坐了下来。
顾岩的眼神在大厅内扫视一圈,这些职工既是他的员工,也象征着他过去大半年取得的成绩。
“我简单说两句。从下午开始,各单位都放假了,年货也发了。大家辛苦了一年,所以我特地让后厨的同志们置办了几桌酒席,算是犒劳大家。
等会大家记得多敬后厨的同志们几杯酒,今天他们是最辛苦的!”
“必须敬!”
“感谢杨师傅、李师傅!”
底下的年轻人兴奋地叫好。
顾岩停顿片刻,等他们都安静下来,才继续开口。
“今天大家吃好喝好,回家好好过个年!
年后咱们卯足了精神继续干,争取再创新高,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职工们神色激动,纷纷鼓掌。
顾岩的讲话没有什么大道理,简单、直白,却打动人心。
归根结底,不在于他说了什么,而在于过去几个月里,大家跟着他都结结实实地尝到了甜头。
简单的几句话后,酒宴开席。
顾岩却没有坐下来,而是叫住了许春玲。
“楼上还有客人吧?”
“还有四个人。”
“你去请一下,马上过年了,别让人家单着。”
顾岩和许春玲的对话传到了刚在后厨忙完,正倚着门口消汗抽烟的李国华耳中。
他望着许春玲的背影,心里满是对顾岩的欣赏与敬佩。
在他看来,能赚钱固然是本事,但顾岩最让人信服的是他身上那股人情味儿。
跟着这样的人干,就算苦点累点,心里舒坦。
想到这里,李国华又露出自嘲的笑容,他这工作是累点,但苦可谈不上,一个月三四百块钱,他以前哪敢想啊!
旅店里仅剩的六位房客都是春节前一两周住进来的,分散在二楼的三间客房内。
许春玲挨屋敲响房门,听说是请他们下楼吃酒席,房客们都很惊喜。
在这样合家欢的日子里,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谁愿意在旅店里孤零零地度过呢?
几人脸上满是感激,来到餐厅,热闹喧嚣的气氛迎面而来,一下子就驱散了这些房客滞留外地过年的心酸。
他们被安排了靠窗的位置,身边都是旅店的服务员。
望着满桌丰盛的菜肴和酒水,谁也没有动作,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几位别客气。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过年了,就当是在家吃顿年夜饭。”
顾岩主动坐到他们这一桌,敬了一杯酒,餐桌上的气氛这才破冰。
见身旁的男人喝了酒仍面有愁容,顾岩问道:“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褚红旗。”
“听你口音,鲁东的?”
“济南的。”
“济南好地方啊,过年不回家是……”
“带孩子看病。”
褚红旗的声音干涩,周围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什么病啊?”
“法洛四联症。”褚红旗口中吐出个名字,见众人目光茫然,他解释道:“就是先天性心脏病。”
“啊呀!”
众人发出一声惊叹,看向褚红旗的目光满是同情。
也许是看到了同病相怜的可怜人,另外一位颧骨突出的中年妇女说:“我女儿是癫痫。”
“我儿子是肾病综合征。”
六位房客,三位都是带着孩子来燕京就医的。
与月坛旅店隔了一条街,就是燕京儿童医院。
听着这几位的凄惨遭遇,众人心里不是滋味,连酒菜似乎也变得寡淡。
几人也意识到了问题,褚红旗收起了愁容,笑道:“对不起大家,这么喜庆的日子,还让你们听我们的这点糟心事。来,我敬大家一杯。”
他端起酒杯敬了大家一杯,桌上的气氛又渐渐活络开。
顾岩低声对一旁的曹凤霞吩咐:“过年这几天,让值班的多做点饭,给他们带医院去。”
曹凤霞望着顾岩,心底生出暖意。
“好。”
“来来来,大家多吃点菜。”顾岩张罗道。
在另一桌,沈峰注意到林小江一对招子贼眉鼠眼,不断瞟向隔壁桌的某一处。
大厅里八十多号人,分了六桌。
修理厂是和尚庙,旅店和联营柜台就不同了,女同志占了大多数,未婚未恋的姑娘也有不少。
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一见这场面,贼心顿起。
“看上哪个姑娘了?赶明儿让经理给你当个月老。”沈峰调侃道。
林小江面露赧然,没好意思说话。
一见他这样,同桌的其他人更来劲了,撺掇着他过去敬个酒,顺便跟姑娘聊几句。
就在这时,顾岩敬酒到这桌,听着众人的起哄声,又看看林小江。
他骂道:“起什么哄?想看热闹回家看去!”
又对林小江说:“今天这场合可不适合认识姑娘。看好了哪个,等下回找个空闲的时间约着见一面。别听他们瞎起哄,听他们的,你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
众人顿时一阵哄笑声。
顾岩再次端起酒杯,“来吧,我敬大伙一杯!”
众人齐齐举杯,酒杯撞在一起,激起的泡沫就像这即将消散的198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