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灵魂拷问
距离五一只有一个星期了,未名湖湖面的冰层早已退去,湖心岛上的山桃花一簇簇地绽放,岸边柳树的枝叶也渐渐绿起来。
林薇和吴娟漫步在湖边,身旁不时有自行车和学生路过。
“唉,感觉要考过托福和GRE有点难啊!”
吴娟发出一声叹息。
两人刚刚参加完燕大中文系的英语学习互助小组,准确地说,是吴娟硬拉着林薇去的。
在八十年代以前,燕大校园或者说整个中国每年出国留学的人都是非常有限的,几乎清一水都是国家公派留学。
从82年开始,各大高校中陆陆续续就有人自费跑到国外去留学了。
到1985年,社会上的出国潮还不算太热,但在燕大校园内却已经蔚然成风。
人都是从众的,能考进燕大,谁也不会承认自己比身边人差。
既然别人能留学,为什么我不能?
况且,现今国外的生活水平和生活方式对于这些大学生来说确实有着天大的吸引力。
最近一年,眼见着身边越来越多的人成功留学,吴娟也动了留学的心思。
她和林薇今年都是大三,如果从现在开始准备考试和留学事宜,时间刚刚好。
只不过跟那些卯足了劲奔着出国,目标明确的同学不同,吴娟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志在必得的决心。
听着她的感叹,林薇劝道:“这种事你得自己想清楚。下定了决心,就抓紧时间复习。要考过托福和GRE,一两个月时间肯定不够,你还得留出时间联系学校。”
“我就是下不定决心啊!”吴娟叫了一声,“英语太难了。要是考不过,就是白白浪费了大半年时间。”
“也不算白白浪费,好歹也精进了英语,以后工作也会用得上的。”
“唉,我跟你们不一样啊,我考进燕大纯粹是侥幸。”
看着吴娟患得患失,犹豫不决的状态,林薇无奈地摇摇头。
其实她明白,吴娟这种状态更多的并非是源于对学习的畏惧,而是对可能远离熟悉的环境的担忧。
“林薇,说真的,我现在有点佩服你姐了。
她是前年出的国吧?
就自己一个人,真是够厉害的!”
林薇的脚步顿住。
她现在听不得林慧的名字,连想都想不得,一想就感觉心头发堵。
她很想告诉吴娟,那不是林慧有多厉害,是有人在背后提供支持。
可这话到了嘴边,她还是咽了下去。
说什么呢,说顾岩有多不容易?说林慧有多对不起他?
万一引来吴娟更多的追问怎么办?
林薇感到一阵烦躁。
“你这样犹豫不决也不是办法,还是得趁早下定决心。
诶,要是留学,你打算学什么专业啊?”
林薇尝试着换个话题。
吴娟沉吟着说:“国际关系或者新闻吧。”
“嗯,这俩专业倒是对口。留学要花钱,就算你拿到了奖学金,还有生活费,你要是真想留学,得抓紧时间解决钱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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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要花很多钱。”
“几千块钱是最基本的,想充裕一点的话,就要更多了。”
吴娟拨弄着鬓边的秀发,面露苦恼,“听你这么说,我更不想去了。”
她这种知难而退的精神,让林薇忍不住发笑,心间的烦躁稍去。
两人一路闲话,回到32号楼,张鹏正等在楼下。
“我们去打会儿乒乓球,下午出去玩,你去吗?”张鹏主动问林薇。
“你们去玩吧。”
目送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林薇心里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她忍不住想到了顾岩,想到过年时的那场烟花。
从那时到现在,他们就见了两面。
每次见面时,林薇都觉得自己是无比快乐的。
她贪恋与顾岩相处的每一秒钟,将所有的理智都抛之脑后。
可每当她独处时,一股难言的羞愧和心虚又会时时刻刻地笼罩着她。
这段时间,她总会想到她站在烟花下拉琴的画面。
并不是因为那画面有多美,而是在她背后的那一双眼睛。
跟林慧置气的冲动与愤怒在时间的推移下慢慢褪去,现在摆在她面前的难题不是林慧。
随着她的年岁渐长,父亲逐渐老迈,身患重病,现在她几乎每周都会回家。
父女之间的关系也已不再像以前那样紧张,林薇又找回了小时候那种对父亲的依赖。
可越是如此,她就越害怕。
她不敢想象,如果父亲知道她和顾岩的感情,会是什么态度。
她不敢赌,父亲才刚做完手术。
当初如果不是自己意气用事,用征婚的方式刺激父亲,也许父亲的病不会像现在这么严重。
每每想到这里,林薇的心更加自责和内疚。
两种情绪在她心里不断地生长、交织、缠绕、消耗,然后再次生长、交织……让她心神疲惫。
“唉!”
轻叹一声,放下所有负面思绪,林薇转身走进宿舍楼。
“诶,林薇,有你的电话。”
宿管老师叫住了她。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
理智与情感只经过不到一秒的博弈,就有了胜出者。
“喂!”
林薇手握着电话,神色纠结。
“下午没事吧?”顾岩的声音响起。
迟迟没有等到林薇的回答,他问:“怎么不说话?”
“没事。”
她总是拒绝不了他。
“我去接你,比利时的佛拉芒市内乐团访华演出,我弄了两张他们的演出票。”
电话那头沉静两秒,林薇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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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以后,燕京几乎每年都会有外国的文艺团体访华演出。
顾岩在报上看到演出信息,特地花钱买了两张票。
林薇是文艺世家,对于文艺演出的兴趣格外浓厚。
可惜见了面,林薇却没有顾岩想象中的那么兴奋。
在前两次约会的时候顾岩就发现了,她偶尔会露出忧郁的神色。
对林薇的心结,顾岩自然是清楚的。
“怎么不高兴?”
“挺高兴的。”林薇努力挤出笑容。
顾岩摇摇头,“挤得太假了。”
林薇收起笑容,有些局促不安。
顾岩精心准备了演出门票,又开车来接她,她怕自己扫了兴。
“咱俩都多长时间了,要不我上你们家去一趟吧。”顾岩突然说。
轰!
好像一声炸雷响在耳边。
林薇猛地抬起头,“不行!”
她的语气断然,没有一丝迟疑。
“那就这么一直地下?我倒是不在乎。”顾岩试探地问。
林薇的心有些发慌,“我也不在乎,你不许再提上我家的事。”
“你怕刺激你爸?我觉得他老人家应该挺开明的……”
顾岩说到一半感受到林薇的逼视,停了下来。
“最近我一直在想……”林薇说。
“想什么?”
“钱钟书说婚姻是一座围城,这个论述不全面。”林薇语气幽幽。
“不全面在哪?”
“他认为婚姻是束缚,是琐碎的日常,是使自由丧失的牢笼。
但爱情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就是有保质期的,激情总会退却。
人们对婚姻的厌烦不是因为婚姻本身,而是爱情不在了。”
顾岩沉吟片刻,回道:“有点道理。”
“像我父母他们那样……”
顾岩的眼神瞟向林薇,只见她神色黯淡。
“以我爸的性格,如果我妈没走那么早,也许他们现在可能就是一对怨偶。”
顾岩默默无语,深表赞同。
“所以你说,婚姻到底给人带来了什么呢?”林薇发出了灵魂拷问。
顾岩犹豫着说:“可能是一种虚幻的安全感,以为自己签署了神圣的契约,得到了某种保证。”
林薇点点头,叹息着说:“但虚幻的终究是虚幻的。”
咱不是来约会的吗?
怎么讨论上这么沉重的话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