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孩子哭了
没有考上高中,是靳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事实上不是她没考上,而是家里不让她继续念了。
要不然,她觉得自己应该能考上高中,甚至是大学。
陈老师说大学可好了,教课的都是大教授,住的都是楼房,还有自来水,吃饭有食堂,不仅不花钱,还有补贴。
大学啊!
可惜……
她长大了。
长大了就是二等劳动力了,吃干饭可不行。
妮儿上什么学,早晚得嫁人。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
所以她初二没开学就辍学了。
在家干了两年农活,父母已经准备给她张罗婆家了。
想到要嫁人,靳虹就感到一阵惶恐。
父母会给她找个什么样的婆家呢?
应该就是十里八乡的哪个后生,跟他们家一样,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
等嫁了人,还要生孩子,应该很疼吧?
一想到母亲生了她们兄弟姐妹五个,她的肚皮就会出现幻痛。
不过去年大队干部宣传政策,好像现在不让生孩子了,谁家敢CS,就拉公社去流了。
靳虹不怕累,却很怕疼,她想要是能不生就好了。
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临睡前她听到了父母的谈话,说队里会计要给她说个对象,男方家是乡里的。
靳虹高兴不已,要是能嫁到乡里就好了。
那里有供销社能买东西,寄信打电话也方便,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联系谁。
可惜她高兴了没几天,又听队里妇女聊天,说起会计要给她介绍的那个男的是个瘸子。
靳虹有些纠结了,她当然不想嫁给瘸子,但想到能嫁到乡里,嫁给瘸子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结果又过了大半个月,父亲去了一趟乡里回来,一进家门就气得将帽子摔在了桌上。
“那是个小儿瘫!”
小儿瘫,就是小儿麻痹,陈老师以前说过。
母亲说:“小儿瘫就小儿瘫嘛,妮儿嫁进去吃穿不愁就行。”
“不行!”父亲怒气勃发,“我打听了,他不仅瘸,手也不好使,那就是个废人!”
手脚都不好使?
靳虹也不想嫁,可没人在乎她的意见。
那天晚上,父母吵了一架,唉声叹气到半夜。
嫁到乡里的梦想破灭了,靳虹觉得这样也挺好,起码不用嫁给小儿瘫了。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靳虹的生活依旧是每天下地劳动,4月份的时候又有邻村的上门提亲。
父母有点犹豫,那家条件还不如他们家呢。
靳虹担心父母会同意,第一次仗着胆子说她不想嫁。
“这不嫁,那不嫁,你想嫁到哪儿去?嫁天上去?你以为你是千金小姐?”母亲声色俱厉地骂她。
父亲干脆动手,结结实实把她揍了一顿。
揍完还不解恨地骂了一句:“赔钱货!”
但靳虹一点也不生气,因为父母终究没答应那家人。
最近队里多了些闲言碎语,说靳老二家的二妮儿眼皮比那树枝上的喜鹊还高,看不上庄户人家的后生。
还有人暗地里骂她是小姐身子丫鬟命。
父母整日里愁眉苦脸,这名声一旦传出去,以后怎么嫁人啊!
靳虹却不太在乎,大不了就不嫁。
在家得干活,嫁了人还得干活,还要生孩子、伺候男人。
她们家后院的四姐大前年结婚,去年回家探亲,抱了两个孩子,像被吸干了精气一样。
队里的风言风语越传越凶,三四个月里一直没有亲戚邻居给她张罗婚事。
这事放在农村的适龄姑娘身上,绝对是不寻常的信号。
母亲有点后悔了,埋怨父亲就不该惯着她,当初邻村的来提亲就应该答应下来。
“再嫁不出去,真成老姑娘了。”母亲说。
我才十八,怎么就成老姑娘了?
靳虹也就在心里说说,嘴上是不敢反抗的。
那天,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靳虹在院子里喂鸡。
“妮儿,十八啦,该嫁人了。”
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靳虹的动作顿住,转过头望着父亲。
隔了好久,她低下了头。
从那天开始,每当队里妇女聚集时,母亲总能把话题拐到“俺家妮儿都十八了”上去。
就这么说了一个多月,她的婚事终于又有动静了,对象是三十里外张家冲大队的。
媒人说,眼下农忙,等秋收了就安排见面相家。
不出意外,今年冬天前,她就要嫁人了。
靳虹不甘心,可又能怎么样呢?她母亲、姑姑、姨娘、姐姐都是这样走过的。
直到6月初的一天,乡里邮电所的人跑到大队,说堂哥靳雷来了电话,让父亲去乡里接电话。
堂哥打电话来,不找大伯找父亲?
靳虹感到很奇怪。
那天晚上,直到天彻底黑下来,父亲才回来。
进门后,他眼神怪异地看着靳虹。
“大,咋了?”
父亲犹豫着张口,“你当家子哥说,叫你上燕京,给人当保姆。”
“保姆?啥叫保姆?”靳虹一脸茫然。
“就是干活伺候人。”
母亲说:“那不成旧社会的老妈子了嘛,都翻身做主多少年了,俺们可不能干这活计!”
靳虹赞同母亲的话。
“一个月一百块钱!”父亲说。
靳虹想,母亲可真迂腐。
“大,真嘞?”靳虹不敢置信地问。
她们家一家七口人,忙活一年也不见得能剩一百块钱。
伺候人一个月就给一百块钱?
“你当家子哥是这么说嘞。”
靳虹激动地说:“我去!我要当保姆!”
母亲想反对,可想到一个月一百块钱,一年就是一千二百块钱,她的反对始终没说出口。
“那老林家那边咋办?”她问。
“我又没答应嫁给他们家。”靳虹急着说。
父亲骂了她一句,然后跟母亲嘀咕了一会儿,第二天母亲去找了媒人。
具体什么结果靳虹也不知道,反正她要去燕京了。
一周之后,靳虹和父亲先是步行到乡里,然后坐上了去市里的短途班车。
等到了长治,天已经黑了。
花了三块钱在长治住了一宿,第二天她又坐上了去太原的长途汽车,再从太原坐火车到燕京。
那张火车票花了10块钱,是她这辈子花的最大的一笔钱。
怀着无比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她度过了在火车上的那10个小时。
下了火车,她懵懵懂懂地跟着人群出了站,站在出站口抬眼四顾。
这就是燕京?
“小虹!”
靳虹还没来得及抒发胸中的激荡,手就被人一把攥住。
“哥?”
自从堂哥当兵以后,兄妹俩已经两年多没见了。
靳雷现在大变样,一身军装,身板挺拔,气质干练,靳虹差点没认出来。
靳虹跟着靳雷,先去了石景山的部队招待所。
堂哥说她的雇主上官女士最近去武汉出差了,把她安排到了招待所,白天就带着她出去玩,晚上住在招待所。
那几天,是靳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她去了天安门、故宫、颐和园,还去了一趟水木,只是没能进校门,兄妹俩只得站在门口远远地张望了一阵。
靳虹坐在床边,脑海中的回忆一幕幕闪过。
她的手感受着床垫的柔软和弹性,忍不住在上面轻轻地趸了趸,又四下望着卧室里面的摆设。
到现在仍不敢相信,她竟然来到了燕京,住进了这么漂亮的房子里。
她又想到那一百块钱的工资,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干。
“呜呜……”
那阵奇怪的哭声又传过来了。
靳虹心想,这房子哪都好,就是隔音太差。
也不知道是谁家孩子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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