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0188 他是尼欧斯的叔叔,死而复生的谋杀者
欧尔轻轻攥紧了阿洁莉娜的手掌,那并不算柔软的小小手掌依偎在欧尔宽大的手中。
那个人从未真正同欧尔聊过他的过去,但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欧尔拼凑出了那个人在与他相遇前的经历。
在日后的岁月中,有人传说他是古老萨满自我献祭后萌生的集合体,有人则宣称他是伪装成人类的神明,还有人怀疑他是一件武器:有人说他被古圣塑造,还有人说他被黄金时代的人类塑造。
种种传说,或有些许真实,或皆为荒诞。
但欧尔知晓:一切皆源于那场爆发于麦田中的谋杀。
在小亚细亚的萨卡里亚河畔,一个男人用一把粗糙的武器杀死了自己的兄弟。
谋杀者是他的叔叔,被害人是他的父亲。
他曾是萨卡里亚河一个说着原始印欧语的部落中的一员,他的父亲是那个部落的首领。
欧尔能想象出那个部落的模样,他在数百个那样的部落中生活过。
落日下恍若金与黑交错海洋的麦田,居住着人类的泥棚像是一座座低矮的小山,大人在阴凉下大声谈笑,不惧阳光明媚的孩子在嬉笑打闹。
夹杂着溪水气味的微风轻拂小树,树间那些食腐的蝇虫嗡嗡作响,高飞鹰鸟于稀薄云间啼鸣,芦苇丛中的小蛇在湿滑的卵石间爬行,几条猎狗在村间小路上轻吠。
他曾说,他的叔叔原本是个很好的人,他会给他的女儿梳头,也会给他编发,他会用贝壳敲打成闪烁着斑斓光芒的小挂饰,然后绑在尚且年幼的他那头黑发之上。
他曾说,叔叔和父亲曾经是如此的亲近,两人配合无间,父亲是最好的猎人,总能带回猎物,叔叔是最好的农夫,他打理过的田地总能丰收。
这样的一对兄弟,为何要手足相残呢?
欧尔这样向他询问道。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说出了答案。
为了一串项链。
叔叔的女儿,他的表姐到了出嫁的年纪,按照部落的传统,叔叔该为他的女儿准备一份嫁妆了。
传统上,那嫁妆应该是一条项链。
他的叔叔希望那项链上有海中的贝壳、溪间的黄金、地里的红宝石与山里的青金石,要有白银、要有珍珠、要有宝石.....
这是一件宝贵的礼物,能让他的女儿嫁给最好的男人,能让另一个部落的首领不远万里来迎娶他的女儿。
叔叔认为他为部落做了这么这么多,他有权得到这些,他有权让自己的女儿拥有这些,他的一生都屈于自己的兄长之下,如今只渴求这一次的荣光。
他的父亲拒绝了,出于公正,出于律法,出于对部落财富的看守。
他的父亲说:部落的财富是为了应对下一次灾害,一件点缀有贝壳、珍珠与宝石的项链足够荣誉了,不需要昂贵的青金石、黄金和白银。
于是嫉妒开始滋生,于是不甘开始萌芽,于是原本高尚的人溃烂了,于是原本的爱变成了愤怒。
这一切最终化作了一把粗糙的武器,被一个男人握住,刺入了另一个男人的后背。
他的父亲就这样摔倒在了泥地中,死去了。
这并不是一场经过了精心策划的谋杀。
当他摸着父亲的颅骨时,他就已看到了一切。
“于是,我暂停了他心脏的跳动。”他这样向着欧尔说道,燃烧的火堆投射出光,照耀在那褐肤的少年脸上。
是的,那少年选择了理应被选择的道路。
他捧着父亲的脑袋,那颗被粗糙粘土捏塑成面容,用光滑石子充当眼睛的脑袋————“我本想在一个月光明媚的夜里,去向海边的渔民交换一些光滑的贝壳,打磨光滑后充当父亲的眼睛。”他这样说道。
他捧着脑袋,赤脚走向了叔叔的小屋。
他的叔叔,那个因劳作而苍老黝黑的男人正在编织着那条将属于他女儿的项链,那条用他兄弟生命所换来的项链。
他的叔叔抬起了头,看到了那被高高举起的脑袋,看到了那充当他兄弟眼眸的石子。
他的叔叔念出了一个代表他名字的词语。
然后,他的叔叔就死了。
他用一个念头就令他的叔叔心脏衰竭了。
“这不是出于愤怒,欧尔。”他那样向着欧尔说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是同态复仇法,这是一种将刻在我族我血之中的律法,是最高的正义。”
欧尔不懂这些,欧尔只看到了一个撕心裂肺的男孩在故作坚强。
他爱的人杀死了他爱的人,而他又杀死了那个既是他仇敌又是他叔叔的男人。
男孩一百次重复自己杀死了他,直到他自己都不再确定这点了。
在那个暴风雨夜,在尼尼薇城外,在闪电击落高塔的那个夜晚。
男孩的叔叔去找海边的渔民换来了贝壳,镶嵌在了男孩父亲的眼眶之中。
然后,男孩的叔叔捧着那颅骨,拿着那把谋杀之刃,站在了欧尔的小屋之外。
就像那个古老的传说,已死的人又活了过来,但回来的那个人已经不是曾经的他了。
“他曾经不叫那个名字,我忘记他原本的名字了,但绝不是现在那个。”男孩用手中的木棍搅拌着火焰,看着火光霹雳啪啦作响。
他扭过头去,看向了火堆之外的黑暗之中。
欧尔也看到了。
那个瘦高的男人就那样站在火堆之外,捧着男孩父亲的颅骨,腰间别着谋杀之刃,远远地凝望着他们。
他一直都在。
男孩杀死过他很多次,或者他让男孩杀死了他很多次,欧尔分不清楚,但他总会回来,就那样站在他们的火堆之外。
有时是在被杀死后的瞬间又活过来,有时是在别的尸体上活过来。
还有一次——那是最令欧尔恐惧的一次——他们火堆旁的一人死了,然后睁开了眼睛,重新加入了他们。
直到男孩提醒,欧尔才惊恐察觉,他们这位朋友的名字同男孩的叔叔一模一样,而他们居然从未察觉。
如果只是这样徘徊在他们的火堆附近,欧尔大可以将他视作某种幽魂、某种怨灵。
但他不能,那个瘦高的男人并不只是徘徊。
他会在某个雨水落下的夜里袭击他们,他会一次次试图带走那男孩,一次次同那男孩相互厮杀,不知多少次,欧尔看到了那把骇人的谋杀之剑,不知多少次,欧尔看到男孩浑身是伤。
他甚至不只是盯着男孩,有那么几次,他还试图谋杀尔达,下手之狠辣令人畏惧,只是最终都因男孩、因欧尔的阻止而放弃了。
很长一段时间,欧尔都恐惧,恐惧自己在某个篝火熄灭的夜晚,抬起头时会看到那瘦高的男人站在黑暗之中。
他甚至有过一个最深最深的恐惧,恐惧某一日他醒来,那个男孩的名字也变成了和瘦高男人相同的......
他的第一个恐惧成真了,时隔三万年,那个男人终究是闯进了他的火堆之中。
好在第二个恐惧没有成真,他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
“尼欧斯。”欧尔轻声呢喃这个名字,还是这个名字,没有变成那个让欧尔恐惧的名字。
周云。
那个学者的名字是周云。
他的确是个永生者,也是唯一一个第三种类型。
自死者身上复生的永生者周云,尼欧斯的叔叔周云。
拉菲斯,聚居点之中,周云睁开了眼睛。
拉菲斯上明媚的阳光洒在周云的脸上,让周云这具躯体很快从睡眠中恢复了过来。
他自床上爬了起来,看向窗外的聚居点。
金色的麦田正在阳光下微微闪烁着光。
周云此时此刻的心情相当的好,不是因为找到了网道门,而是因为找到了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在拉菲斯上找到了初代战帅欧尔.佩松。
昨夜在网道门之下,周云同欧尔聊了很多,告诉了欧尔,自己和罗伯特需要他。
欧尔当时在冷雨中沉默了许久,周云几乎以为欧尔要拒绝了。
但最终,欧尔告诉周云:他会考虑的,只是要等晚一点的时候。
他说,他和阿洁莉娜女士还有一些感情问题需要解决。
等回到聚居点,如果阿洁莉娜也不反对,在他们完成婚礼后,他愿意帮助周云和罗伯特。
这让周云松了一口气,他还担忧自己当时说的太直白,表露得太急切,让欧尔嗅到自己身上的黄皮子味了。
周云稍稍活动了一下这具身躯,穿上衣服,连一口饭都没吃,就走出了房门,走向了欧尔在拉菲斯上的居所。
他打算直接去蹭一顿欧尔家的饭,顺便问一下欧尔昨夜和阿洁莉娜女士聊的如何了。
讲真的,周云没想到欧尔年龄这么大了,居然还能有感情生活,还能有机会当新郎.....他得好好给罗伯特介绍一下欧尔的过去,然后让罗伯特帮忙给欧尔组织场热闹的婚礼。
周云感觉自己和罗伯特也算是欧尔的亲人了,他自己和帝皇的联系自不必说,罗伯特作为帝皇和尔达的儿子,也算是欧尔的大侄子了,在欧尔没有儿子的情况下,也该帮着欧尔张罗。
周云轻轻敲了敲欧尔家的房门。
“欧尔阁下,是我,周云。”
没有任何回应。
房门内传来的,只有空洞洞的回响声。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