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师生相认 难择
“这位道友，过犹不及，小心走火，反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常家小郎君乃是我之好友，阁下可否给个面子？”
诸多言语，出现在方束的耳中，或明或暗的劝诫着他。
而其中，便有那柳无性的话声。
此人的声线尽可能的平稳，道：“胡兄，是柳某。今日这场讲道的水颇深，胡兄便是强撑着，许是也落得不了好处。
不若听为兄一言，见好就收。你若是愿意就此退让，将头名让出，柳某必定帮你在常家郎君那，再讨要几分好处。譬如这仙露一物……”
听见此人的言语，方束的眼皮微动，有心想要从这柳无性的口中，套出更多的话来。
但是心念刚刚一起，他便按捺住了如此杂念。
毕竟，焉知此人不是故意的想要让他搭话，好耽搁他的心力，落后于那常家小郎君一茬？
且那常家小郎君，看起来也并非是个草包货色，不容小觑！
方束当即就反观内视，屏退了左右一切杂音，继续沉心在吞吐那越发稀薄的月光之中。
而柳无性见自己都已经是自爆家门了，且话中颇是藏有钩子，可这姓胡的竟然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全然无视了他的言语。
其人的心神不禁一沉，意识到方束果然并非简单货色。
就在这厮和其他几个伴当，相互言语着，琢磨着该如何更加干扰方束，甚至是是否要直接出手，相助于常家小郎君时，一道“啧”声，出现在了场中。
只见那黄狼真仙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目光似有似无的就落在了他们几人身上。
“没曾想，今日这场讲道，竟然能有两个道才冒出。看来仙府近年来的收成，颇是不错。”黄狼真仙言语着。
听得这话，柳无性等人顿时身子一僵，心里刚才那点“冒险”的念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还纷纷埋下了脑袋，不敢再多看黄狼真仙一眼。
结果几人中，居然还有人传音道：“哥几个，还出手不？”
听见这话，柳无性几人恨不得将那传音者的嘴巴给撕掉。
开什么玩笑？若是真仙不发话，倒还罢了。
指不定几人出手，反而是顺水推舟，毕竟传言今日的收徒，乃是真仙之间相互勾当好了的。但是眼下真仙都亲自发话了，且对那姓胡的做出了肯定，他们再敢做些小手脚，真就是不知死活。就这样的，方束的耳边顿时一清，再无人叨扰。
只是他沉着气，努力的吞吐着那月华，当其头顶的月光达到九尺时，旁边那常家小郎君的头顶月光，同样也是达到了九尺。
如此高度的月光，高低差别几乎是微乎其微。
两人这时都猛地睁开了眼睛，察觉到了这点。
正当他们各自都打算再往上窜一窜时，天空当中的日月之光却是忽地变换。
只见天边的那隐约残月，彻底的被日光遮掩，四下一片亮堂，天色彻底发白，日月更迭已是完毕。此刻的天空顶上，只余纯粹的日光，再无月光可以采摘。
方束和常家小郎君两人心间的念头定住，他们随即都是面色一沉，连连开始收功，护住头顶的九尺月光因为此时此刻，比得可就不是谁还能采摘更多的月光，而是比得是谁还能护住，免得阴阳失衡，功败垂成。
嗡嗡！
双方还不约而同的，动用起了自家的真气，气机大现，丝毫都不再藏着掖着，顿有异象出现在了左右。呼呼间，一缕缕日光从天而降，企图点燃他们头顶的九尺月光，但全都是被他们屏退在外了，未让其侵蚀半点。
如此动静落在了四下人等的眼中，颇让六十余弟子颇为惊愕。
特别是对于方束。
一个个仙府弟子紧盯着他，口中喃喃：“道脉！？”
“此子竞然也是道脉！难怪能有这般深厚的底蕴，足以和那常家子一较高下。”
而人群中，最为吃惊的，则是莫过于那吴巨宝和柳无性两人了。
他们都是瞪大了眼睛，心思翻滚。
一个是没有想到，自己搭话的这个外地仙家，虽然气质平平无奇，但是根基竟然这般扎实；一个则是万万没有想到，此前并不被自己放在眼里的方束，竞然藏得这么深。
丝丝嫉妒之色，也是出现在了诸如柳无性这等人的眼中。
人群中，便是那黄狼真仙，他也是目光讶然的打量着方束。
显然，这位真仙同样也是没有料想到，方束其人也是个道脉筑基。
几番思忖之色，出现在了其人的眼里。
而方束和那常家子两人，他们面临日光的侵蚀，皆是有惊无险的，将头顶月光护下。
彻底收功后，两人相互望了一眼。
方束的目色平静，常家子的目色则是略显错愕，但也并未太过阴沉，反而是带着一抹自傲。只见这人率先朝着那黄狼真仙拱手：
“启禀黄仙，月华尽消，弟子采无可采，还请黄仙品鉴，不知弟子此番可能入得黄仙之眼。”即便是面对真仙，这常家子依旧是不卑不亢，尽显世家子弟的底蕴。
方束见状，也是拱手见礼，道了句：“弟子也已采摘完毕，还请仙长指点。”
面对这两人的请示，不管是黄狼真仙本人，还是四下的其他弟子，都明白两人这是暗示着黄狼真仙，该做出裁判，判决两人谁高谁低了。
只是众人觑眼望着方束和常家子头顶的光色，着实是难以分辨出两人的月光孰高孰低。
这是因为，两人皆是在一定时间内，将能够采摘得来的月光，给采摘充足了。
须知按照黄狼真仙所讲的法诀，九尺月光便已经足够一众弟子们吞吐炼化，若是再多，便容易水满则溢，并不是他们这群七劫地仙能把握得住的。
因此在夜里的讲道中，黄狼真仙所传授的法诀，只够众人吞吐出九尺月光罢了。
“不错。”
黄狼真仙开口：“你二人皆是庙内难得一见的仙材，且皆是道脉，按规矩，任何一个都可被收为内门弟子。
只是老夫性子惫懒，此番只打算收得一个弟子……哎，当真是叫人为难也，且容老夫细细思量。”这番话落在了众人耳中，让四下诸如吴巨宝、柳无性等人，顿时又是或羡慕、或嫉妒。
还有人暗中传音嘀咕：“原来今日的头名之奖，便是真仙弟子么！”
“哎，这俩人都是道脉，乃是有望金丹之辈。特别是那姓常的，想当个内门弟子乃是轻轻松松，又何必非要来和我等抢内门名额？”
“就是就是。内门弟子对他俩人而言，不过锦上添花。但是对我等而言，却是近乎鲤鱼翻身呢。”面对黄狼真仙的犹豫，方束心间虽然也是泛起了嘀咕，琢磨起对方有没有认出来自己来。
但他还是维持了面上的平静，拱手不语，并未毛毛躁躁的。
倒是旁边的那常家子弟，此子略有些沉不住气。
因为其人虽然面上也镇定，但却是走出半步，声色带着几分矜持道：
“学生常某，静候黄仙钦点。”
这话，顿时就惹得黄狼真仙和其余弟子们多看了其人一眼。
许多人听见“常”姓一字，也是猛地就想起了这是仙城内，有名有姓的金丹世家之一。
在不少人看来，常家子有家势作为支撑，今日这头名应是要拿下了。
只是那黄狼真仙打量着现场，尖嘴上忽地又露出了笑容。
他口中道出了一字：“定！”
下一刻
一股无形之力，席卷全场，让现场的六十来个弟子们，全都是思绪一僵，各种小动作也是停顿，好似时间停滞了一般。
譬如那常家子脸上的矜持之色，便被明显的冻结在了脸上。
只有方束，他本来还按捺着心思，察觉到了异样，后知后觉的擡头，讶然朝着黄狼真仙望去。一擡眼，黄狼真仙正含笑的看着他，开口：
“你这道儿，让某家有些熟悉，你我可是在哪见过？”
方束环顾了四下，看清楚了其余人等被定住了身形、眼神，立刻明白黄狼真仙果然是认出了自己，现在便是施展了法术，单独与他问话。
他毫不犹豫的，当即就上前一步，稽首行大礼：
“学生方束，有琼国人，参见老师！”
他连忙补充：“当年弟子未入仙道，曾以披毛之术，假扮野狐，有幸路遇黄师讲学，便听黄师讲授过月法，启蒙仙道。
今日再见黄师，老师风采依旧，又授我法，学生感激不尽。”
一番文绉绉的话道出，黄狼真仙听了，眼中顿时就露出几分恍然之色。
对方揪着颔下的几根黄须，口中嘀咕：
“难怪适才见你这厮吞吐月华时，不像是初学我法的生手，但是相貌却又陌生，并未见过。原来你小子，就是当年那头假小狐狸。”
言语了一番，黄狼真仙忽地相问：
“对了，当年那只小兔子呢。老夫记得，它好像是追你去了……”
方束略微组织了下语言，没有丝毫隐瞒，大致的就将两人在庐山附近分道扬镳，一人入了庐山，一妖入了浮荡山，以及后来又在浮荡山中重逢等事情，说道了一番。
他还老老实实道：
“学生虽然已与央央师妹约定，要在这瀚海仙城中再会。
但是学生来此城已有数年，却未曾寻见央央师妹的半点踪迹。”
黄狼真仙听完，挥袖道：“无妨，当年你俩，老夫一见，便晓得都是有点运数在身的小家伙。时隔多年，尔等一个遇见了龙种，一个筑基了道脉，如今看来，运数果然不差，老夫并未看错了。想来日后你俩，应是大有机会再见。”
方束也是点头。
不过他暗暗的回想起来，当年这位黄狼真仙，可是似乎更加青睐于那白央央，而并非他这个假狐狸。一老一小寒暄了数句。
随后，还是方束主动出声：“不知黄师单独唤弟子，所为何事？
还请老师吩咐。”
黄狼真仙闻言，轻笑道：
“无他，只是想要问问你这厮，可是真想争一争，老夫麾下的弟子之位？”
方束立刻就要作答，但是黄狼真仙摆了摆手：“先别急着做决定，且听老夫好生说说其中的门道，你再决定也不迟。”
方束连忙敛神，仔细倾听。
很快的，他的脸上就露出恍然之色，明白了武通师兄口中的常家子弟拜师一事中，更加具体的内情。原来在这瀚海仙城内，哪怕是金丹世家，每一代或每两代人，即三十年或六十年，只是会有一个嫡传弟子之位空出。
且每收一个嫡传弟子，金丹真仙再是放养，相应的资粮也是得提供一番。
不说别的，嫡传弟子在仙城内该当得有一座单独的云岛或云山，以作为府邸居住，以及力士、侍女等若干人等，供其驱使差遣。
而这云岛或云山，虽然是仙城提供的，但是当师父的金丹真仙，自然也得或花费人情、或花费功德、或干脆花费钱粮购买，好帮助仙城挤出如此份额。
且嫡传弟子们，按理来说，日后可都是要往金丹真仙去培养的。
且和那些可以速成的灵脉筑基者不同，若是道脉筑基修行到了筑基后期，濒临结丹，则所需耗费的资粮更多。
因此可以这样说，外门弟子乃是真仙门下的仆从，内门弟子是真仙门下的爪牙，两者皆是为真仙服侍的存在。
但是嫡传弟子，则是相反了，乃是受着金丹真仙供养，彼此间是真正的师徒。
一个嫡传弟子，便是一个负担，即便以金丹真仙之尊，也是不会供养太多。
黄狼真仙摇头晃脑道：
“便是城中的那些老牌世家，彼辈根脚深厚，底蕴远超某家这等散人。
但是他们所收的嫡传，同时也不会超过九人之数，且还得按时间错开，免得教养不及时，仙城内的一应历练种种，也无法及时提供。
那常家便是这般。
常家真仙在十余年前，便已经收了一嫡传弟子，眼下连三十年都尚未满，依城内规矩，不能再多收弟子。
可那常家子又是他自家的族人，不好让此子荒废太久，只能来找黄某勾当一番，将其子弟委派到黄某手下，先行教养。”
黄狼真仙言语到这里，还笑了笑：“毕竟似某这等散人，收徒甚少，手下的嫡传之位还尚余好几个。与其空着，不若拿出来做个人情。”
方束听完这些，心头顿时是咯噔一跳。
他未曾想到，真仙收嫡传弟子，竞然还有这多的门门道道。
难怪即便是道脉弟子，想要被城内真仙收为嫡传弟子，也并不容易。
毕竟筑基道脉，只是代表了有机会能够结丹，不似灵脉筑基一般绝了丹成之路。但仙城之嫡传弟子，可就是实打实的要往丹成真仙去培育。
此外，他也听出来了，黄狼真仙话里话外，除去是在点破这些门道之外，也是暗含着在说，其人的门庭无甚底蕴，比不得老牌真仙……
果然，黄狼真仙话锋一转：
“黄某与那姓常的人情已经做下。若是你能再等上十几二十年，老夫那时再收你为徒也不迟。又或者，等你再打熬几年，神水入得门槛，老夫与你介绍个其他真仙当师父……不知，你意下如何？”听得此言，方束一时面色怔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