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黜龙大愿，八面围杀
泗水小舟之上，曹玄微和王龙象签署了盟誓，用金匮玉匣封了。
随着南北龙气在玉匣之上交汇，这一份有着神性，乃至诸神见证的合约渐渐沉寂。
双方才像放下了一桩心事，曹玄微更是捧出清茶一盏，对王龙象道：“龙象，我知你不喜饮酒，所以便奉清茶一盏，以茶代酒，祝愿南北和平，再不生兵戈。”
“便是异日你我双方都除去心腹之患，那时候也未必要刀兵相见，或可和平统一……”
王龙象眉头微皱，道：“和平统一？那谁坐皇帝？”
曹玄微大笑道：“如果没有皇帝道果，谁做皇帝又有什么要紧的？我以为，真正君临天下的应该是仁爱，仁者无敌，谁做皇帝，都应该有一颗仁心，而非以道果凌压天下，主宰一切。”
“所以，皇帝本不应该是阻碍，让天下万民选择就是。”
“司马家结怨天下，这方面我倒是有些自信的……”
曹玄微从小舟之上站了起来：“皇帝为天下之大害，为了这个位置，多少英雄豪杰倾尽九州之铁铸下错字！想要九州再次恢复荣光，要让那地仙界名副其实，不是要恢复仙秦仙汉时凌压万界的严苛体制。”
“而是要自我革新，所谓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又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废黜皇帝，尊奉天子，革新世家，重立道德，四民平等，虚君实法……才能真正的统合南北，到时候，我看未必要叫大魏，也不需要称大晋，我们双方携手建立一个新时代，称之为新朝又有何不可？”
曹玄微笑道：“若非南晋是这般皇权跌倒，诸世家联手架空皇帝的情况，议和之举，其实很难完成，但既然是这情况，那么南北和统，又有何不可？”
“反正，我若混同胡汉，重造诸夏，大魏国力必然高涨，你那边若是不能革新世家，这和平统一，谈也不用谈，我可自提兵戈，南下破家，自从容收拾山河！”
王龙象也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为何不是我革新世家，而你北方收拾胡汉不成，天下大乱，自提兵北上，吊命伐罪呢？”
两人一齐大笑，若非同样看透了皇帝道果的残暴和虚伪，两人不会成为朋友。
更不会携手促进南北议和的大局……
曹玄微捧起茶盏，便要对举一杯，却见手中的茶汤微微颤抖，荡漾起无数涟漪，此茶乃是楞严三昧叶，虽是灵茶，实乃心茶。
心茶生波，并非是足下颤抖，而是附近有人心绪不定，此心若不在两人之中。
那便是无数人心潮澎湃，汇聚成流，遥传百里，依然能激荡三昧成涟漪！
曹玄微手挽住铜雀枪，王龙象亦是回头。
两人一南一北分别往两岸望去……
却见北岸有烟尘冲天而起，煞气直冲云霄，马蹄如雷，回荡在两岸，一股股的胡骑从徐州城方向绕了过来，大股的骑兵穿插，冲刺，好似一股股人龙，向着北岸围拢！
南方，风中草木茂盛，摇曳，一人一骑在山头遥遥而望。
王龙象横剑道：“你先走，顺着泗水往下游，泗水城外有我预备的一支舰队，乃是沈家的水师！”
就在此时，下游方向一支舰队缓缓驶来，其上火炮神雷俱都对准了前方。
船上人人都系着赤色头巾，升起的旗号上赫然写着——天下太平！
徐道覆卓立船首之上，极目大河前方。
此时天方才大亮，一行五牙大舰之上，不乏战火的痕迹，但船上的天师教徒，道门种民人人披符甲，操神雷，南方道门对付区区沈家的私船，纵然沈家富甲天下，又有工坊之力，却仍不敌其三分一实力，已然大胜，正已破敌逆流而上！
王龙象面色一变，回望上游，却见水流之下有龙蛇之影蠕动，顺流而下。
一尊真龙从水面之下钻出，浑身裹着雷光呼啸升天。
水气升腾，连接天上云气，原本还清朗的半边天空瞬间为滚滚的云海遮蔽，数万水族的妖气汇聚在一起，化为滚滚的玄水潮汐，拥簇真龙的脚下。
“元神龙王，真龙玄水大阵！”
曹玄微的脸色也终于变了，上游有龙族真龙玄水大阵，龙王敖霆携云海雷府拦截，下游有天师孙恩部曲，倾南方道门之力打造的舰队，更有三千系着红巾但实乃黄巾的道兵水师！
北方有胡骑十万，倾鲜卑八部之力而来。
为首的赫然是慕容氏的死剩种，在河湟开辟吐谷浑国的北魏心腹大患，元神真仙——慕容吐谷浑！
南方那一人一骑，卓尔不凡，气如盖，骨如龙，赫然一潜龙勃发！
曹玄微眼见四面皆有埋伏，忍不住苦笑道：“鲜卑八姓，看来胡人忍我久矣，老太后失陷九幽之后，拓跋氏终于压不住下面的胡部，反了我这位太子了！”
他仰天长叹：“说要弥合胡汉，还没等我弥合，人家就要对我动手了。胡人逆反果然果断，容不得半点迟疑啊！论起来反倒是我缓了些……”
王龙象凝重望着南方，有一阵军阵缓缓压来，虽无北方胡骑的冲击力，但也森然如林，阵角稳固如山。
他咬牙道：“北府军？”
“若无调令，如何动的了北府军？”
“南方有人背叛了，是谢家？还是……”
一将在军阵之中，宛若撕开虚空，显露出一道血红的痕迹，宛若彗星划破长空留下的天之痕。
那犹如眼眸的天之痕中，却见九幽魔火高炽，血海真水翻涌，九幽阴风吹拂，无穷灾劫此起彼伏，更有一轮魔日宛若瞳孔，凝视着两人。
“天彗袭日大法！”
“是刘家人……”
王龙象瞬间反应过来，虽然显露的魔性深重，俨然魔化了。
但这天之痕划破虚空，贯穿地仙界胎膜的景象，的确是昔年光武帝刘秀击破新帝王莽的大神通——彗星袭日，贯天通地！
魔将统率北府。
山头的那一骑当先奔下，朝着两人而来。
此刻，那北府军中的魔将回首，他面目年在四十许间，身形高瘦，手足颀长，面色紫赤，深沉刚毅，一双眼神深邃莫测，予人狠冷无情的印象，但举手投足间亦另有一股震慑人心的霸气。
王龙象咬牙道：“刘牢之！他如何也证道了元神？”
曹玄微按住了他的肩膀，十面埋伏一一显露，南北议和大局倾塌，纵然是王龙象也难免失态。
而曹玄微却冷静了下来，或是因为他预估的形势比王龙象更坏的缘故。
“他并没有真正成就元神，只看其身后的魔痕之中那轮魔日，才是其元神，成就元神居然无法进入地仙界，可见并非正统元神，而是借助了某种道果成就，取巧为之的左道元神罢了！”
王龙象提剑道：“我去杀他！”
曹玄微摇头道：“这般左道元神，未必比正道弱，只是燃烧神魂本源而成，无法长生罢了！四面八方皆有元神，你绝无可能迅速击破一方，接应我退去的。”
王龙象回头道：“那怎么办？此番我死得，你死不得，你一死，南北必然开战，大劫顷刻临头。你我死了无所谓，但中土亿万生民怎么办？”
“填了那大劫吗？”
但仿佛是要让他们死心一般，东北，西南，东南，西北，这四奇方位又有异动。
西南方向佛光倾泄，给万物镀上了一层金光。
这漫天的金光之中，一尊尊佛门修士赤脚踏山而来，他们各持法器，在身后凝结成一尊尊金身，庄严神圣。
为首的大雪山胡僧显化不空如来本尊，口中念诵秘咒，以咒缚之法束缚了种种神祇的形象显化。
有披头散发，带着骷髅冠的鬼神。
有三头六臂，面容狰狞的战神。
有戴胜豹尾，蓬头垢面的厉神。
有金刚夜叉，护法明王的神佛。
大雪山五百金刚护法，赫然显化，在这尊元神真仙身侧，还有一尊大士法相，面容模糊，隐于圆光。
佛门两尊元神，携手而来……
至于西北方向，本该是曹玄微根基所在，长安关中的地方，但此时则有另一番景象。
漫天的魔头飞翔，化为一团团黑云攒聚，其中有一声声鬼哭传出；又有无数白纸飞舞，好似漫天纸钱，但仔细一看，才能看见纸人纸马，宛若一支大军；最后才是一尊残魔宗的元神，修成了补天大法，手中捻着一根汇聚了日月三光，拥有天之杀机的神针。
“天哭大法，九幽通冥纸人符，刺日神针！”
曹玄微语气淡淡，看似冷静，实则已难支撑：“魔道亦有三尊天魔来此，以我两人区区后辈微末修为，竟得数尊元神真仙刺杀，若非此身系南北亿万生民所系，我也能称一句死而无憾了！”
王龙象严肃道：“你不能死，去河北，李重在那，还有一线机会。”
曹玄微摇头道：“死则死矣，还牵连他人做甚？”
“我不是相信他，而是相信他哥。”王龙象认真道：“逃到那里，还有一线生机。别忘了，你的命不止属于你自己，还有想要终结万古魔劫的所有人！”
东北方向，突然妖风阵阵，又有两尊妖族大圣降临。
天穹刹那间被撕裂，万道金光如熔岩泻下，一股源自远古洪荒的凶戾威压袭来，让其下山川之中百兽狼奔豕突。
那道遮天蔽日的黑影缓缓沉落，利爪扣入山巅，只是一根爪子，便有小山大小。
九霄金翎大圣终于现出真身。
那是一尊翼展如垂天之云的巨雕，每一片翎羽都似百炼神兵，泛着淬血的金芒。
它那铁铸般的头颅微微低垂，三只竖瞳在眼眶中缓缓转动，分别映出贪婪、戏谑与无边的饿意。
另一尊巨猿身高千丈，自东北跋涉沼泽，徐徐而来。
一双巨手摘星拿月，只是在来的路上随手一捞，便捞空了几个村子，将数百男女捏成一团，塞入口中大嚼，脆骨的咯吱声，伴随着血色涎水淌出它的嘴角，露齿一笑，分外狰狞。
王龙象目中闪过一丝极怒，但他却不能御剑杀上，反而要将曹玄微护在身后。
最后的东南方向，才见几个仙人，如闲云野鹤一般，各自驾云乘鹤，自东南而来，粗略分辨便有海外大友先生，一尊蓬莱仙人，乃至于南海的一尊老僧，三人俱是海外之仙，此番居然也携手闯入中土。
“不算刘牢之，便有十二尊元神，十二尊真仙来杀我！”
曹玄微反而笑了：“其囊括三教，各有佛门大雪山二圣、魔道鬼哭、大罗、残魔三宗，妖族朱厌、九霄金翎的大圣，还有海外三仙，龙族雷龙王，慕容吐谷浑……若是算上天师道水师背后的天师孙恩，刘牢之也可以算一尊元神。”
“真是三教九族，两国内患都全了！我怎么不知道我得罪了这么多人，他们要是联袂前往长安，我父皇都不敢封我为太子。”
王龙象道：“因为他们要的不是你死，而是大劫！”
曹玄微叹息一声：“那就无法了！要我死可以，但要万古魔劫降临……不行！”
曹玄微抬起了铜雀枪，对王龙象道：“今日你我二人携手死战，曹某虽死，无悔！”
王龙象也举剑过眉心，道：“舍身为道，虽死亦无悔！”
曹玄微回马一枪，刺向身后，只见一道霸道无比的雄浑枪势，如龙跃出虚空，直接泯灭无穷空间，却攻到了两人身后！
曹玄微和王龙象，一左一右躲过这一枪。
可是此枪却在一式凌厉无比、屠神诛魔的诛神刺后，瞬间由至刚化至柔，抖落枪花，凛冽凝炼仿佛实质的枪芒，骤然化作洞庭云水，绵绵笼罩二人。
剑光横斩，王龙象施展挪移虚空，斩裂时空的绝高剑术，一下便撕裂了那连绵枪势。
而曹玄微也是运转佛门大宝积光云的大神通，三十三重佛光，显化无量光明，赫然落下，阻挡来人那一枪的攻击。
曹玄微的大宝积光云和王龙象的白虹剑术第一时间反击，饶是如此，两人也感到巨大压力。
来者的枪，和之前见识的种种，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南方也有如此神枪吗？”
曹玄微一时犹疑。
来人只是阳神，但却已经可以横击两人，修为神通皆不在二人之下。
在他之后还有十二尊元神真仙和一尊堪比元神真仙的左道元神，他们二人真的能争出一线生机吗？
“刘裕！”
还是王龙象开口，也唯有他才见识过，知道南方的真龙所在。
刘裕叹息一声，道：“二位风姿，我亦心折，但为了大汉中兴，你们非死不可，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