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无惧生死叩玄关
王龙象阳神兵解之后，寄托于本命飞剑之上，伴随着神魂的燃烧，已然踏出了那一步。
生死玄关！
元神之前的那一关，最为神秘莫测，不成则死，古今以来，诸天万界不知多少大真人，阳神之尊，倒在了这一关，便是成就元神的真仙，度过此关后，亦是懵懵懂懂，只察觉到了自身几乎铭刻入大道的执念，和那一丝无极之力。
以至于有关生死玄关的只言片语，都是各家秘不相传的重要传承。
便是三教真传，也是在阳神大成之后，才由师门长辈，摒绝六耳秘传。
王龙象斩龙成就阳神之后，王家便请来了一位元神大和尚，亦是王家最为年长的元神真仙竺法潜，传授了他相关的秘密。
“龙象，你是我王家麒麟子，此番元神秘传，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不可为第三人所知。元神之秘无非四个字，仙道贵生！归根结底，还是昔年杨子所言，拔一毛而利天下者，吾不为也！天下有关生死玄关的诀窍，再没有比杨子说的更透彻了！所以你看到天下纷乱，而元神无所作为，便是因为如此，天下再没有比元神更自私的人了！”
“当然，你也可以说那是自我。”
“生死玄关，生死玄关，非得对生死有着巨大的执念，否则难以踏破玄关，所以越接近死亡，越恐惧死亡，反而越容易踏破玄关，这便是诸多世家保守的秘密。我们用道德，理想，心性欺骗天下，但真正涉及突破元神的秘密，却是’怕死‘两个字，只能说仙道的确是贵生的！”
王龙象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太相信，成就元神的真相会是如此不堪。
“若是如此，那证道元神最多的应该是那些寿魔……”
竺法潜笑道：“嘿嘿，你以为人真的怕死吗？就像人站在高处，有些人两股战战，摇摇欲坠，恐惧欲死，但实则那种恐惧是人对于跳下去的本能的克制，若是没有这种恐惧的本能，最恐高的那些人反而最容易跳下去！”
“可踏入生死玄关，恰恰要斩去那种恐惧，斩去所有依附于生死之上的妄念，那时候人真的还怕死吗？”
王龙象面色一肃，道：“叔祖的意思是——最怕死的那些人，反而连生死玄关都不敢踏入，而踏入生死玄关的人，反而必然有不怕死的坚持，又因为这种坚持，反而容易在生死玄关中道消？”
竺法潜点了点头：“没错，踏入生死玄关的，一定不怕死，而不怕死的，又容易度不过生死玄关。这便是此关的棘手之处。”
“所以，踏破生死玄关的关键在于放下执念，无所执，故无所挂碍，执念既不能寄托在生之上，也不能寄托在死之上，更不能寄托在生死之间上，只能寄托在超越生死之上，这便是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间。悟得超越生死的大解脱，大清静，才能在寂灭之中复苏。所以，能成就元神者，未来皆有佛果，便是如此。”
“因为他们在生死玄关之中，已经寂灭过一回。”
“寂灭？”
“枯荣之间，非枯非荣，故而名寂灭，一棵树死了是枯，活着是荣，而自枯死之中复活，将活未活，新芽未发的状态便是枯荣，也是寂灭。宇宙灭而我心寂，便是寂灭！”
“生死玄关，度过了便是重生，萌芽，复苏，境界便会退转，唯有踏破生死玄关的那一刻，神魂已然入灭，却在新生，成就元神之前，故而是寂灭。所以每一位元神都曾证道佛果，只是过了玄关，便会退转，这便是小乘之限，佛亦有生死枯荣，永恒只在寂灭之中，诸佛端坐彼岸净土，在未来毁灭之中永恒。”
“唯有大乘之菩萨果，渐修次第，而十地不动，才能用不退转，继而真正的证道佛果！”
王龙象闭目沉思，忽而开口道：“法师，你在度化我？”
竺法潜只是微笑，面容祥和，脑后仿佛有一轮宝光。
王龙象的眼神已经彻底清冷了下来，他从蒲团站起，负手道：“现在，我就在生死玄关之中，对吗？这不是过去，而是法师的宿命通，随着我的业力去往过去，改易我的本心，欲在生死玄关之中将我度化，由此把我妄念之中契合佛门的种种，化为我的真心本性！”
“这并非妄念，而是被施主的尘根蒙蔽的菩提心！”
南迦大士双手合十，叹息道：“王龙象，我所言非假，元神一关，非三教真传，总是懵懵懂懂，多凭借生死之心破关而出，然而你却并非是在死关之中，澄清本性，明了真心，踏入元神。虽与龙王、与我一战，摸着了战尽成仙这一关，但你并非是被元神逼入绝路，生死之心、无极之力和不灭战意纠缠，本可助你踏过这一关。”
“你将你的真心，寄托在最容易变化，最是无常的执念之上——功利心，亦是声名心，此心常变，如何寄托元神？”
“如此必然不能证见真心本性，迟早入灭而去，不妨听我传授佛门大道，窥破生死之心，无常之念，得求寂灭果，枯荣道，而破玄关，证得元神。”
王龙象了然道：“你是说，你佛门很有破坏人成就元神的经验，知道我在生死玄关之中，不能强杀，不然会有什么无极之力、不灭战意和生死之心纠缠，有助于我突破元神。更参透了生死玄关的几分经验，知道怎么用宿命通动摇我的执念和意志，让我在玄关面前自败。唯有归顺佛门，跪下当狗，去扭曲本心，挖掘真心之中符合你佛门理念的东西，然后借此超脱生死，才有突破元神的机会？”
南迦大士笑而不语，虽然这话听起来很难听，但此人真个有慧根，既然知道其中关键，那他迟早会作出选择。
而且生死玄关之中，智慧反而是大敌。
越是冷静清醒，越是离破关越远。
因为智慧总是会蒙蔽人的真心本性，想的越多，离元神越远。
反而佛门的寂灭法，才是唯一以智慧（般若）破关元神的法门……
这才是南迦大士为什么要用掌中佛国，封印王龙象的缘由，正如王龙象所说，地仙界对于怎么破坏人成就元神，太有经验了。若是换一个传承浅薄一些的大世界，元神在王龙象突破的时候施展绝杀，王龙象十有八九就要即刻破关，而且无极之力暴涨，几乎定然能反杀对面。
但南迦大士硬是立刻用掌中佛国封印剑光，不让他主动找其他元神拼命，沾染无极。
更以宿命通，他心通干涉其踏入生死玄关的本心。
一旦王龙象如他所言，参悟了佛门智慧，用佛门的世界观改造了本心，那么破关而出的，便是一位佛门弟子了。
这是成了大赚，不成小赚的便宜事，若非事关皇帝道果，怎么也比一尊元神重要一些，南迦只是掠回踏入生死玄关的王龙象，回去慢慢度化，就已经是极大的收获了，这是能让佛门多一尊潜力无穷的元神真仙的好事。
王龙象叹息道：“看来当年你佛门执掌生死道果，受益很多，居然将寂灭之道，寄托于生死之上，浅浅涉足了元神，至少是能够干涉生死玄关。算是在元神道果之中，证出了一个寂灭果位吧！”
“难怪能将元神境界，并入你佛门的修行之中，无碍罗汉、菩萨二境的修行和你佛门的沙门大道！”
南迦大士眉头一皱，突然开口道：“不对，元神境界是一枚道果的事情，三界都少有人知，你不是王龙象，你是谁？”
王龙象的身影突然一分为二，其中一个面色淡然，仿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另一位却剑气纵横，满身杀意，看着南迦冷笑道：“怎么，我太白剑宗调教了这小子这么久，佛门居然敢跟我们抢人？”
南迦大士微微叹息：“原来是太白剑宗的前辈！”
“太白剑宗的道统，早已不在地仙界，怎么还有心思提挈剑道后辈？”
“地仙界终究是我太白祖庭，哼！若非那些后辈小子不争气，搞出什么剑气剑阵之争，宗门几个元神彻底闹翻，怎么会连道统都在地仙界消失了？如今地仙界的剑道种子，除了少清之外，都可以算作我太白剑宗的传人，不栽培些种子，日后如何重建我太白祖庭？”
南迦大士道：“前辈所看重的剑道种子，怎么说也要有元神修为吧！”
“此人战尽成仙的机缘，已经被我破坏，再无可能从剑道入元神了！甚至若不随我修寂灭法，此生死玄关，十有八九难度，前辈若是爱惜人才，应该将他让予我佛门才是！”
“哼！”太白剑宗那人冷笑道：“你佛门就是小聪明多，昔年争夺生死道果，一方面开辟轮回侵占神道权柄，另一方面却是暗中空证了一个寂灭果位，超越生死，将其升华到了元神道果之中，由此绕过了仙道之争，让沙门隐隐合于仙道，又独立于仙道，避免了被造化道吞并道路。可惜般若智慧终究只是小聪明，并非是大智慧，以为人人都会因为畏惧生死，渴望超脱，而被你佛门大道所迷惑吗？”
“你看他……可有被你迷惑半分？”
他往王龙象身上一指，南迦大士转头去看，心中一惊，果然王龙象的眼神只有一片清明和坚定，并无半点迷茫、畏惧，全无对佛门的虔诚。
“为何？”他忍不住道。
“因为佛法是空！”王龙象平静回答。
太白剑宗那人大笑道：“哈哈哈哈……因为般若是小聪明，菩提是小慈悲，金刚是小勇敢，真如是小正直。只有太上所得，源自众生心中的力量，才是真正的智慧、仁爱、勇气和正义。佛门大道用来修身，尚且不过是逃禅空果，用来普度众生，更不过是神道虚造，所以你佛门才抢的是神道的道路，诸天万界的人道，从未选择你们啊！”
“佛法一遇到现实，就不灵了，只能幻想。”
太白剑宗那人大笑道：“佛门又幻想了，幻想自己超脱苦难，极乐自在；幻想自己降服外道，唯我独尊；幻想自己神通无量，法力无边；幻想自己为众生崇拜，佛法最真；幻想自己超越人族，等同于神！”
“可惜佛门三千法，法法吹牛皮。你的佛法一遇到现实，就不灵了！”
南迦皮面通红，那刺耳的嘲笑，端是戳到了佛门的痛处。
太白剑宗那人笑道：“王龙象此人，所执所念，都是人道众生，相信的是自己手中的剑，能够践行己道，若是遇到那种指望念一念道德，则天下大吉的腐儒、世家谈玄论虚之辈，你的说法还有些蛊惑，但遇到这般剑心如铁，他再迷茫，内心再怀疑，乃至陷入生死玄幻之虚妄，也不会求诸于佛法啊！”
“人道不过是小道，乃是太上强为，才占据了诸天万界的正统。”
南迦冷声道：“人道不过诸法无常，并非真实，而只是人族习性的幻造罢了。哪得佛法之真如，以幻造无常，刹那之生变，而证佛法之真事，自然也是无常幻灭。前辈，我已知道你是谁了！为想昔年太白剑宗道统四散，门人飞升的飞升，堕落的堕落，躲入界海的，跑去长城的，居然都未把你老人家带走，以至于堂堂剑道证镇教之灵宝太白剑匣，居然被遗落在地仙界了！”
“还嘴硬！”太白剑匣笑道：“还以为他度不过这生死玄关，要求你佛门之法？”
“你看着吧！道德也好、执念也好，理想也罢！除了佛法，并非所有东西在生死面前都是虚幻的，若是他一个人为之赴死的，乃是虚假的执念，那么让那么多人跑过来的，难道都是假的？生死固然能斩却虚妄，区分他我。但生死之外的某些东西，却也能让人万众一心，无惧生死。人道万万人，无数繁杂念头，尚且能凝聚一心。何况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同一个自我的‘虚妄’和真心？”
“所谓生死玄关，不过是明了本心，在一瞬间万念归一，有了跨越时间和生死的坚持罢了！”
“佛法虚假的东西，都敢言度人，言不朽。更何况人道沉淀出来，真实的东西？”
“不要因为自己没有，而质疑理想！”
太白剑匣作为灵宝，居然说出了一番更加打动人心的话。
随着他的话语，一道光照亮了这‘虚妄’，照破了这掌中佛国。
南迦大士面色惨变，竟忍不住扭头看向那光的来处，却见一根金针刺破了这片凝滞的天地，刺入了王龙象内心之中，时光流动，剑气亦开始流动，王龙象阳神燃烧之间，回头望去却见诸多元神围杀之中，天下神州诸字，诸多年轻修士无惧生死而来，他们的光彩也随着那金针，刺入了王龙象的内心。
他们不同立场，不同见解，不同出身，天南海北，士庶天隔，联袂而来。
他们未必认同王龙象和曹玄微的理想和作为，但这背后，一定有打动他们的东西。
王龙象觉得，那就是自己诸多自我和他我共同的坚持！
此刻，原本一团乱麻，混沌的自我，终于在这道光之中凝聚……
燃烧着的阳神亦开始出现某种无法想象的变化。但还差一点，还差一步，就能推开那扇门户！
看到自己选中的剑道种子终于开始蜕变，太白剑匣大为满意。
撇了和尚一眼，越看越觉得烦人……
太白剑匣懒洋洋道：“以你的见识，能窥破我真身已经是极致了，是无法理解我的责任和状态的。”
“按理来说，你这种境界的小和尚，连见我一面都难，能托他的福见我一面，已经是你修行这么多年的福报了！退下吧！”
说罢，南迦大士的宿命通便被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