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关注
莎拉拉着杜安走到柜台角落，“你还记得之前写信的那个汤米吗？”
杜安点点头：“当然记得，他说他进球了，要踢给奶奶看。”
一封没有收信地址要寄往天堂的信。
“是，他进球了。”莎拉垂了垂眼，声音放得很轻，“可这孩子……医生说，大概率挺不过去了。”
杜安一下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怎么会？”
“白血病，发现的时候就晚了。”莎拉叹了口气，“我也是hjc里的其他朋友说的，他们说在给一个叫汤米的孩子捐款，然后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好好问了一下，才发现就是那个寄信的汤米。”
“他从小身子就弱，爸妈从来不让他碰足球，以及一些体育活动，然而，最终不幸还是降临了，被确诊出来有白血病，在确诊之后问他有什么愿望，他就说想踢一场真正的足球比赛，进一个球。”
“学校校长知道了，特意组织了一场校内赛，全班同学都陪着他踢，故意留着空当让他射门，那封信里写的‘我进球了’，不是什么联赛，是全校人给他圆的一场梦，他真的上场了，也真的进球了。”
杜安没说话。
之前看到那封歪歪扭扭的信时，他还偷偷替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孩高兴了好久。
觉得这是一个带着足球梦想，努力前行的孩子。
可此刻知道了真相之后，他胸口有些闷得发沉，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孩子……也不止这孩子。
这片土地上，太多人艰难生活着。
他想起了内森那双缠着黑胶带的旧球鞋，想起l5那些追着球跑的孩子们，想起店里墙上挂着的整整96个名字。
这座城市的生活，好像总是带着那么一点苦涩。
有人困在贫穷里，有人困在病痛里，有人困在十几年前的那场灾难里走不出来。
可偏偏足球将所有人联系在一起。
成为了唯一的亮光。
杜安脑子里各种各样的思想不断的缠绕着。
莎拉看着他垂着头的样子，自己眼眶也红了。
她伸手轻轻抱了抱杜安，拍了拍他的后背：“别难受啊，你这样我也想哭了，好歹他圆了最大的心愿，不是吗？”
“你看咱们这家小店，守了一年又一年，不就是靠着这点念想撑着？还有你，好好踢球，以后多赢几场球，让看球的人都能多开心一点，这就是你能带给他们最大的希望。”
杜安埋着头，喉咙有点发紧，说不出话。
莎拉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拍了拍他的胳膊：“好了好了，振作起来，快到开门时间了，收拾收拾准备干活，记住啊，咱们这不只是卖围巾卖徽章，你现在做的事情，也很重要，明白吗？”
“嗯。”杜安抬起头，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昨天他还在脑子里打转的那些关于未来的忐忑，踢球的压力，还有媒体的捧杀等等烦恼。
这一刻忽然都轻得像羽毛。
比起生死，这些算得了什么呢？
他忽然有点懂香克利那句被人广为传唱的话了。
“有些人相信足球事关生死，我对这种态度深表遗憾，我可以向你保证，它比生死重要得多。”
汤米，
那个进球的汤米。
杜安就是再不懂医学，他也知道，白血病治不好，他都不知道汤米多少岁，也不知道汤米在哪儿。
但，
那封寄往天堂的信，最终由写信人自己送到了天堂。
一整天在hjc，杜安话不多，手上的活却没停过。
整理货架，帮客人找尺码，结账装袋，每一件都做得仔细。
只是偶尔闲下来望着窗外时，眼神会沉下去一点。
汤米的事像块石头，在他心里压了一整天。
下午三点整，他跟莎拉打了招呼，背上包出门。
刚拐过街角，就看见利特挎着邮包从另一头走过来，两人错身时点了点头，各自往前。
回到科克比，训练基地静悄悄的，周末大部分人都走了。
杜安换好装备，抱着一筐球走到训练场边。
风有点凉，云层压得很低，他却没在意，把球一个个摆开。
他之前怕什么呢？
他站在球前，忽然在心里问自己。
怕媒体捧杀？
怕期待太高摔下来？
可他本来就是从泥地里爬起来的。
在约翰主教天主教学校，被几个高年级的堵在墙角的时候，他没怕过；
梅森奶奶做噩梦醒来时死死掐着他的手，一遍遍念着希尔斯堡的名字，说着那些恐怖画面，浑身发抖的时候，他也没怕过……
现在有了更好的生活，反而开始怕了？
他比汤米，比内森，比l5区那些追着球跑的孩子，多了太多机会。
老天爷给了天赋，还给了三颗珠子帮他。
他有什么资格怕？
足球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出路。
如果他能踢出来，能站到安菲尔德，能让更多人看见，说不定就能给那些还在泥里的孩子，多照一点光。
生活已经够难了，能让他们因为足球多开心一点，也是好的。
杜安深吸一口气，助跑，摆腿，足球重重砸向远处的标靶。
一脚，又一脚。
每踢出去一次，心里的犹豫就少一分，脚下的力道就沉一分。
什么采访，什么名声，什么期待，都不如脚下的球实在！
他踢了快四十分钟，浑身出了层汗，心里那股躁动却还没完全压下去。
他索性放下球，沿着跑道跑了起来。
跑着跑着，雨点突然落了下来。
先是零星几滴，很快就密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杜安没停，反而越跑越快。
雨水混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球衣，贴在背上。
风裹着雨吹过来，却让他脑子越来越清醒。
这段日子在科克比，吃得饱住得暖，有人关心，有人教球，安稳得像做梦。
他差点忘了，以前那个捏着半块面包在冷风中奔跑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安逸容易让人骨头的发软，可他不能软！
雨越下越大，跑道上积了水，踩上去溅起水花。
“杜安！杜安！别跑了！”
场边传来喊声，隔着雨幕有点模糊。
杜安放慢脚步看过去，是装备管理员理查森，举着把大黑伞站在围栏边，正冲他使劲挥手。
他跑了过去，头发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你这小子不要命了？”理查森皱着眉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语气里带着埋怨，“淋感冒了怎么办？明天还要比赛呢！伊恩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能让你周末进来加练就够通融了，你可别让我难做。”
“麻烦你了，理查森叔叔。”杜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了笑。
“快去洗个热水澡，喝点热水。”理查森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年轻人也不能这么造身体，我还等着看你哪天踢进安菲尔德呢。”
换作以前，杜安多半会说“还早呢。”
可今天，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很，认认真真地点了头：“会的，我会努力尽快安菲尔德踢球的！”
理查森满脑子都是担心杜安感冒。
并没有注意到杜安的变化。
杜安洗完热水澡换上干衣服，躺回宿舍床上。
窗外的雨还在敲着玻璃，噼里啪啦的。
脑子里还是会闪过汤米的信，闪过内森的旧球鞋，闪过达格利什说的话，可他的心不再乱了。
不用选，也不用纠结。
他脚下的路从来就只有一条——往前跑，拼命跑！
跑到梅尔伍德，跑到安菲尔德，跑到能给更多人的生活带去一束光芒！
周六的雨下了一整夜，到了周日上午也没有收势的意思。
豆大的雨点砸在训练场的顶棚上噼啪作响。
u18全队都待在室内训练馆里做热身，大家简单做了几组传接和力量训练，没人敢贸然去室外训练，就不说雨太大了，就是场地也早就积了水，踩上去能没过脚踝。
好在过了中午，雨势渐渐小了，只剩细密的雨丝飘着。
阿斯顿维拉的球队大巴准时开进了科克比基地。
客队球员拎着装备包陆续下车，在双方都在更衣室换了装备后，球员们先后踏上球场热身。
湿软的草皮踩上去微微下陷，每一步都带起一团泥点。
青年队的球场，肯定不如一线队。
“你今天留神点。”杰伊颠着球凑到杜安身边，提醒道，“维拉这帮人动作野得很，去年我跟他们踢，中场那家伙直接冲人不冲球，差点跟他们打起来。”
“放心，我有分寸。”杜安点点头，“大不了就倒地呗。”
杰伊一下笑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前两天自由训练的时候，他特意教了杜安不少门道。
比如，怎么摔得自然不生硬，怎么喊得让裁判听见，倒地后别着急起来，多捂着碰到的地方先痛苦一阵子，甚至可以多拍拍草皮，滚两圈，增加点痛苦的感觉等等……
演得越真，越能骗到裁判的哨子。
热身时。
杜安抬眼扫了一下看台。
今天的看台上比往常热闹不少，除了相熟的球员家属，还多了很多陌生面孔。
有的一看就是其他俱乐部的球探。
还有人偷偷摸摸的，衣服里鼓鼓的，伊恩说过这种人大概率是媒体的人，带着相机来的。
看台前排，安德森夫妇带着伊森坐在达格利什旁边，几个人正低头说着什么。
伊森还挥着小手冲杜安打招呼。
杜安点点头。
收回目光后，心里没有半分慌乱。
怕什么？
他低头拨了拨脚边的球，泥水溅在腿上也不在意。
让他们看就是了。
说得再多，也不如脚下的球说话来得更坚定！
热身结束，队员们围到场边。
伊恩朝着球员们不断叮嘱着，“今天这场，中场绝对不能退，维拉主打中场绞杀，两个后腰身体硬，跑动多，就靠中场抢球打反击，我们不能让他们把节奏抢过去，杰伊、肖恩，你们俩双后腰就站住中线，别往后缩，对方8号哈珀喜欢拿球转身组织，你们一个给足身体对抗，一个要注意卡他的传球路线，绝对不能让他舒服出球。”
他还提醒了边路：“雨天场地滑，中路渗透不好打，多走外线，边后卫压上去配合边锋下底，传中不用追求精准，往点球点附近扫，抓第二落点就行了，这种天气，禁区内会很混乱的，反正锋线两个人多在禁区里冲，打乱他们的防守站位，远射跟上。”
“最后，对抗别怂，他们动作大我们就硬回去，但收着点，别吃无谓的黄牌，阵型保持紧凑，中场和后卫线别超过十米距离，不给他们打反击的空间，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球员们应了一声后。
所有人围成一圈，胳膊搭着彼此的肩膀，齐声喊：“利物浦！加油！”
一群少年人，热血满满。
哪怕只是一场u18学院联赛，但对于他们来说，也像是上战场一样。
杜安站在人群里，胸口也跟着发烫。
滴！
主裁判一声哨响，比赛正式开始。
刚开场，场上就充满了火药味。
双方在中场直接绞在了一起，铲球、冲撞、身体对抗接连不断，几乎每一次球权转换都要连人带球一起放倒。
中场区域的草皮被踩得翻起泥层，每个人的球衣上下都沾满了泥点，连脸上都溅上了泥渍。
而主裁判显然也没有很严格的尺度。
第17分钟，维拉中场哈珀拿球转身，杰伊直接迎上去侧身一扛，两人重重撞在一起，哈珀踉跄着摔进泥里，球被断了下来。
客队球员立刻举手抗议。
裁判也只是吹了个普通犯规，没掏牌。
第24分钟，利物浦右路传中，林德菲尔德抢点甩头攻门，可惜没有顶正，球偏了飞出了底线。
雨水中足球速度比平时更快，门将扑球时滑了一下。
如果顶正，很可能就是进球。
利物浦这边觉得有些惋惜，而客队则是有些担忧。
因为维拉u18的对抗，利物浦并不怕。
第31分钟，维拉打出反击，前锋柯林斯趟过后卫一脚抽射，马丁·汉森飞身单掌把球托出横梁。
哗啦！
利物浦这边也是惊叹一声，好悬！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双方你来我往，拼得很凶，却谁都没能敲开对方的球门。
泥泞的场地成了最大的对手。
停球变向，传球力度都要打个折扣，不少好机会都因为球在泥地里减速而错失。
最终，
中场哨声吹响时，比分依旧是0-0。
队员们走下场时个个浑身是泥，喘着粗气，显然这个半场累得够呛。
杜安盯着队友们还在想自己上场应该怎么办。
突然，
身边的本·休斯就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好准备。”
“伊恩说了，下半场让你早点上，大概五十分钟左右换你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