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旧事
“本座穆苏黎,今日证得大慈明王尊位,礼敬工修【应身释迦牟尼相】,得神通自在。七日后,于幽州开大慈明王道场,恭迎诸位同道前来观礼。”
哪怕是紧闭的洞府之中,仍然没有挡住这道是宏大的声音。
李伏蝉缓缓睁开眼睛,一道乌沉雷光闪逝而过。
他喃喃道:“宁辛平已死,瓷胎福地落成,北方事,终于要开始了。”
李伏蝉缓缓站起身,宽袖大袍垂在地上,他周身之间透露出莫名的圆满之意。
这是已经补足『性根』的气象。
‘婴丹’还剩下大半,足以保证他在短时间内补足『命本』,不过李伏蝉却已经等不及了,他要去北方,做一做‘殷乌伏’给的任务。
——
怀朔镇外,一道宏大的法音自冥冥之中垂落,仿佛天地间每一粒尘埃都在震颤。
大慈尊明王,于此刻成道。
贾化立在镇外一座荒丘上,遥遥听着那声音从天边滚过,眼中神色不由晦暗了一瞬。
不由轻声自语:“凉儿,师叔对不起你。只是为了太平观,为了师兄,我不得不如此做。”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便抬起了头,面上已寻不见半分波澜,只余下一贯的温和与从容。
“起码,我还送了你一份好机缘呢。”
既已做了,便不必再多伤怀。贾化转身,袍袖一卷,径直回了高家。
他寻到高公禄时,后者正在堂中理事。贾化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高公谨可回来了?”
高公禄搁下手中卷册,摇了摇头:“公谨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不过按路程算,应当快了。”
贾化点了点头,略一沉吟,吩咐道:“高公谨一旦回来,立刻传信与我。”
高公禄听出了他话中的去意,不由疑惑道:“道长这是要远行么?”
“还有些要事须办。”贾化应了一句,又顿了顿,语气平缓地补道,“高欢那孩子,你们不必苛待,也不必太过在意,灵物资粮切记不可短了他的。至于以后的事,我会亲自向你交代。”
高公禄将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贾化也不再多留,转身往外走去。
高公禄目送贾化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街巷尽头,方才收回目光,回到书房中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高欢的那副画像上,端详良久,忽然喃喃自语道:“我高家至今已成了筛子,谁都能来筛一遍自己手中的粮食。杂草坏皮筛落在地,留给我们,能用来煮饭的米粒却被他们一兜收走,一粒也不肯留。”
他顿了顿,声音中多了几分恨意,“老祖……老祖,你到底怎么了。”
窗外夜色渐浓,他没有点灯,就那么枯坐了许久。
到了夜半时分,高公禄独自起身,借着稀薄的月光往后山走去。熟稔地穿过几道不起眼的石隙,来到一座密室之外。
四下虫鸣唧唧,山风微凉,他将手按在石门上,法力微吐,禁制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密室中一灯如豆。
一个黑衣青年正静静坐在灯影里,身形笔直。
听到门开的声响,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之间犹带几分未消的锋锐。他望着门口的人,轻轻唤了一句:“兄长。”
此人赫然便是高公谨。
他竟早已暗中归来,被高公禄藏在了此处。
高公禄借着昏黄灯火仔细打量他,见他双目之中仍有锋利未褪,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高公谨那日暗中回府后,便一言不发地藏进了这间密室,无论高公禄怎么问,他都闭口不言。
如今见他眼中神采尚在,想来应该不是什么不可挽回的大事。
他走到高公谨对面坐下,开口道:“贾化已经走了。”
高公谨点了点头,神色不见意外:“我已经知道了。”
高公禄望着他,问道:“现在呢,能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么?”
高公谨迎着他的目光,犹豫良久,方才缓缓道:“只怕此事说出来,我高家便不得安宁,兄长也会阻我。”
高公禄没有立时说什么“绝不会阻你”的誓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家弟弟,轻声说道:“老祖闭关之后,你我兄弟互相扶持至今。如今能让你连我都信不过的事,恐怕,是事关老祖罢?”
高公谨神色复杂地望着高公禄。昏黄灯火在他眼底晃了几晃,化成了些许无奈。良久,他才缓缓点头,语气里夹着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兄长真是聪明的怕人……自小我就瞒不过你什么。”
高公禄没有接他那一句感慨,轻声道:“说罢。”
高公谨也不再绕弯子:“我此次北上,觐见了大慈尊明王。明王与我说了一桩事。”
听到“明王”二字,高公禄神色倏然认真起来,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高公谨将明王告知他的五贼四相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高公禄静静听着,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起惊涛骇浪。
只是他明白,这般隐秘固然骇人听闻,但高公谨真正想说的话,还在后头。
果然,高公谨说完,顿了许久,忽然抬眼看向高公禄,问道:“兄长,还记得舍身禅么?”
高公禄点了点头。
舍身禅乃是西方二十四禅之一。
昔年曾有一尊假身北上,欲度化高家治下凡人及高氏嫡系前往西方,被高家老祖高咸象引弓一箭,当场射死。
那虽只是舍身禅的一具假身,但能一箭毙之,可见高咸象弦术之霸道。
高家“金弓”之名,正是从那一箭开始叫响的。
事后舍身禅也一直不曾再来寻仇,此事便渐渐成了一桩旧谈。
如今高公谨忽然重提此事,高公禄不由心头一紧:“和舍身禅有关?”
高公谨苦涩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了几分:“据大慈尊明王所说,昔年舍身禅北上,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传道。他是算准了一些事,借老祖射出的那一箭勾连因果,将老祖与五贼牵上了线。故而大慈尊明王成道之后,老祖便自然而然成了五贼之一的‘犹’。”
“舍身禅要做的,是等到明王成道之后,让杀贼四相之一来杀老祖,取其昌泽,带着这份昌泽回到西方。”
高公禄听完,神色震惊,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这……怎么可能?”
高公谨看着他,语气苦涩:“世尊所化二十四禅之一,『明王讧禅道』的来源,怎么不可能?”
高公禄终究是掌家多年的人,不过片刻便强自收拾了心神。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高公谨面上,沉声问道:“明王不止和你说了这些罢?”
高公谨点了点头,道:“明王承诺,他愿将我高家一人,指定为四相之一。只要我高家那人能杀了老祖,取得昌泽,带着这份昌泽拜入他门下,他便会亲自庇护高氏。”
高公禄点了点头,出乎高公谨意料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老祖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