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下山
飞黄山，太平观。
全庸本是要去祖师堂例行查看，脚步却在中途缓了下来。
他忽然心中微微一动，仿佛有所察觉。
他顿了顿，仍抬步迈入祖师堂中，却没有依例奉香敬礼，反而绕过香案，走到供奉命玉的侧室。
一侧木架上，贾化的命玉不知何时已碎成了两半。
全庸立在架前，面上惯常的平静像是被人轻轻揭去了一层。
那层温吞吞、软绵绵的老好人皮相，此刻寸寸皴裂，露出底下另一副面孔。一双如厉鬼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那碎裂的玉片，眼角微微抽搐。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子路的声音几乎是在同一刻便跳了出来，尖利而快意：“师尊怕是兄友弟恭装得太多，连自己都给骗了罢？师叔死与不死，于你而言不都没什么两样么？”
全庸猛地转头，像是被戳中了某根从不示人的骨头，厉声道：“给我闭嘴！”
子路被他这一喝，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赏赐，声音愈发兴奋，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近乎癫狂的恨意：“你让我闭嘴？可你忘了，我已经死了。从你把我吃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声音就永远停不下来。你永远别想制住我，我会是你心境之中，永远的一道涟漪。”
全庸听着那道声音，面上翻涌的怒色却一寸寸平复了下去。
他抬起手，在腹部轻轻一按，那道尖利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最后看了一眼贾化那枚碎裂的命玉，负手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
走出祖师堂时，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是飞黄山常年的云雾都压在了眉宇之间。
过道上有弟子远远望见他，连忙躬身行礼，唤一声“观主”，他恍若未闻，径直走了过去，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贾化死了。
重要的不是贾化的死，而是贾化死后，他这个做师兄的，该怎么做。
先不说贾化在山下身负联络高欢与压制许宣的职责，太平观中还有多少不能在明面上做的事，都需要贾化去经手。
如今他一死，观中便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担此任的人。
若是不管，许宣那边必定会出问题，到了时候，高欢只怕杀不得他了。
而更致命的是，杀贾化之人必定会以此事为噱头，强逼他下山。
若他仍旧藏在山上一动不动，这件事便会一日接一日地发酵，迟早将五山仙宗的目光都引过来。
他全庸自然不会在乎什么道德礼仪。
世人骂他无情无义也好，骂他丧心病狂也罢，他只当耳旁风。
可他怕的是，五山仙宗的目光一旦落在太平观久了，便极可能因为贾化的尸身上的一些东西，牵连出当年的一些事。
而那些事，偏偏恰好与『昭景清澄洞微法鉴』以及他的修为脱不了干系。
可若他下山去，那人等的，不正是这个么？
同样会叫他不得已将这件法宝暴露出来。
全庸回到静室中坐下，室内无灯，唯有一线冷月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他缓缓闭上眼，将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尸身，最重要的是贾化的尸身，无论如何也要在那人发现问题之前将贾化的尸身抢回来。”
全庸独坐静室，脑中念头却一刻未停。
他将贾化死前传回的那几封信反复在心底过了数遍，渐渐从那些看似杂乱的线索中理出几分脉络来。
此人知晓的秘密颇多。
高欢与许宣的事情，他分明一清二楚，可据贾化信中所言，此人除了接触过高欢之外，于许宣却始终不曾靠近过半步。
贾化还以为是自己守在许宣身边的缘故，言语间隐隐有几分自矜。
全庸却看得明白，贾化在此人眼中，不过是蝼蚁一般的角色，哪里有半分需要忌惮的地方？
那人不过是不敢罢了。
怕与许宣接触太多，会勾连上因果，被牵扯进去，成了杀贼四相之一。
全庸缓缓转动拇指上的旧扳指，眸色愈发幽深。能知道这一层，此人所掌握的隐秘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可同样，这也恰恰说明此人的境界并不算高，至少还没有达到内景的地步。
若已入内景，自有道果锁住自身的命数和因果不外散，除非不可抗力的因素，否则是不会因为轻易接触便沾染上利害的，根本不必这般小心翼翼。
既不入内景，那便是外景修士。
全庸杀他的把握，便又大了一分。
可同样也是这一点，让全庸放心不下。
一个外景修士，知道如此之多的隐秘，又明明晓得自己绝非对手，却还敢三番五次地挑拨逼迫，甚至不惜以贾化之死为引子，硬要将他喊下山去。
这种人，必定还藏着什么手段。
眼下看破这个手段，才是关键。
全庸闭上眼，将心绪沉入识海深处，缓缓推敲。
此人若真有能杀他的手段，早该杀上飞黄山了。
既然没有，那他的倚仗便不在修为，而在别的什么东西。是阵法？是禁制？还是……借刀杀人？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划过一丝冷光。
是了，结合此人知道的隐秘众多，不可能不知道『昭景清澄洞微法鉴』的存在，或者说是知道他有什么重要的法宝在，此人要的不是亲手杀他，而是逼他下山，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逼他将那件不能见光的法宝暴露在五山仙宗的目光之下。
到时候，自然有人来替他收这个场。
“好深的心思。”全庸低低冷哼了一声，面上却并无惧色，反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既然看破了这一层，他便有的是法子应对。
全庸将观中事务匆匆交代了一遍，径自去了祖师堂，最后一次催动了『昭景清澄洞微法鉴』。
镜面上青芒流转，比前两次都要黯淡几分，像是在勉力支撑。
片刻之后，青光中缓缓浮现出一处模糊的地界轮廓，黑山脚下，许家村外，一处荒草丛生的沟壑。
贾化的尸身便横在那里。
全庸收了法鉴，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是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这件法宝，他用得太多了。
可他顾不得这许多，转身便出了祖师堂，架起一道遁光，径直往山下掠去。
一路疾行，全庸将遁光催到了极致。他没有给暗中那人留下任何反应的空隙，从飞黄山到黑山脚下，寻常修士要走七八日的路程，他硬生生压到了不足两日。
他料定那人必定在贾化的尸身上留了什么后手，于是暗暗运转法力，将周身护得严严实实，随时准备应对骤起的变故。
可当他落在黑山脚下，放开灵识扫过整片荒沟时，目光却倏然凝固了。
什么都没有。
贾化的尸身静静地横在两块乱石之间，面色灰白，气息早已断绝，身上的储物袋与法器都不曾被人动过，连衣袍都整整齐齐，不见半分凌乱。
全庸俯下身，用法术在尸身上仔仔细细检视了一遍，没有禁制，没有残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动了手脚的痕迹。
他缓缓直起身，面色阴晴不定。
对方既没有拿贾化的尸身做文章，也没有将尸身带走以作要挟。
那他下山这一趟，便成了一场空跑。
那人费尽心机逼他下山，竟然什么都不做？
全庸立在贾化的尸身旁，负手而立，双目中泛起一层极淡的碧芒，目光冷冷扫过四周空荡荡的山野。
“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