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蝴蝶
“高家主。”
全庸忽然开口。
高公禄此刻仍沉浸在方才那一幕带来的震骇之中。
一个活生生的外景修士，竟在他眼前顷刻化作一滩浊水，连挣扎都无。
他心神恍惚之间，一时间竟没有听见全庸唤他。
直到全庸又唤了一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躬身应道：“晚辈在，请观主吩咐。”
全庸并未追究他的失态，只是问道：“高欢眼下可好？”
高公禄连忙收敛心神，恭声答道：“回观主，高欢如今已开了飞池一窍，兼修了我高氏的弓术，进境尚可。”
全庸点了点头，神色淡淡：“如此便好。”
他缓步走到上首主位前，袍角一拂，稳稳坐了下来，目光垂落在脚下那滩尚未干涸的浊水上，忽然问道：“你知道此人是谁吗？”
高公禄喉头滚动了一下，犹豫了下，摇了摇头。
全庸的声音不紧不慢：“此人，是一只妄图搅动北方大势的虫豸。”
高公禄不明白他话中深意，却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闭口不敢言，垂手低眉恭立一旁。全然不似主掌一世家的家主，反而倒像是个小厮。
全庸的目光从浊水上移开，缓缓落在高公禄面上，继续道：“世上总有些虫豸一般的人物，窥见了几分隐秘，得了些自以为是的机缘，便妄图以微小挑动大势，于浑水之中成蛟化龙。”
“依高家主来看，这样的人，是蠢不自知，还是胆大妄为？”
高公禄鬓角一滴冷汗无声滑落。
他已是开窍大成的修为，莫说一滴汗，便是周身气血也能收束自如。
可此刻，那滴冷汗却怎么也止不住。
联想到方才李伏蝉在他眼前化作浊水的情状，这根本就不是汗，而是水。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颅顶。
他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答话，便听全庸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高公谨在哪里。”
——
密林深处，一道虚幻的灵符凭空浮现。
符纹明灭之间，周遭山石草木的气息翻涌汇聚，渐渐凝成一袭黑袍的人影。
李伏蝉现出身形，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方才借着“飞眦”灵符传来的最后一幕仍在脑海中盘旋。
全庸那只泛着青碧幽芒的眼睛，透过薄薄的水面，几乎要将他从假身里生生剜出来。
“这就是内景大真人，这就是道果。真是厉害。”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没有恐惧，却有一种深深的羡慕。
时至此刻，他依然不知道全庸究竟是凭什么法子找到的他的假身。
不过对于全庸所说的下一次便能找到他的真身的话，他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有『抱锁伏蝉』和李药师这层身份双重遮掩，全庸想找到到他的真身，没那么容易，
他收回心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想起那件与自己失之交臂的法袍，不由暗暗着恼，低声骂了一句：“全庸这厮，也忒没有气魄了。”
真正的枭雄，不该先把那件法袍收下，而后又故作大气魄的找到自己的下一具假身，然后将法袍交给自己，然后豪气干云道：“去吧，看是你先穿上这件法袍，还是全某先找到你。”
他本意就是这样盘算的。
奈何全庸不按常理出牌，二话不说便将他那具假身浊腐成了污水，连半点周旋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不过好在，他的真正目的从来就不是区区一件法袍。
李伏蝉抬起头，目光穿过密林的枝叶缝隙，遥遥望向怀朔镇所在的方向，眸中幽光浮动。
“大慈尊明王付出了那么多代价，才换来成就明王尊位的资格。如今却又暗中筹谋，想收回一两份昌泽。没有被人发现便罢，可一旦被人发现，尤其还是被全庸发现，那便不一样了。”
他与全庸之间那点勾当纠缠，充其量不过是两只虫豸在泥地里的撕咬，不可能引来与全庸有交易的幕后的那位紫府投下目光。
可当全庸踏进了大慈尊明王布局落子的高家。那便不只是虫豸打架了。
他其实始终有所忌惮。
他一直觉得北方的紫府会互相警惕、互相牵制，因此不会在意他这只藏在阴影里的小虫。
可这种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万一那几位紫府一派和气，无论是哪一位闲下心来，忽然看他一眼，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便无异于自寻死路。
所以他要先将水搅浑。
把大慈尊明王做的事，曝光在其他紫府的目光之下。
其他人互相算计争斗，那都是明面上的事。
可你穆苏黎，已经得了尊位，却还想伸手捞回昌泽，既要面子，又要里子，这样的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届时，北方紫府的目光便会被牵制在高家，牵制在穆苏黎身上。
至于他在这盘棋中扮演的角色，会不会被某位紫府随意一瞥便看穿？
不说他身上本就层层叠叠地裹着遮掩，单从目的来说，他并没有算计任何一位紫府，他也不可能胆大妄为，失心疯到，以外景修为去算计紫府。
他知道的隐秘是够多，可那是紫府之君。
不说他敢不敢算计，就算他敢，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他不过是仗着自己手里那点情报与信息，做了一回小小的蝴蝶，扑腾了两下翅膀。
恰好翅膀上沾着几滴水珠，扑腾时溅到了底下人的脸上，被溅到水的那人抬头一看。
嚯，天怎么黑了？这是要下雨了。
这只蝴蝶是无形的。
当有人注意到天要下雨之后，谁又会去在意一只不足拇指大小的丑蝴蝶呢？
他与那蝴蝶做的事一般无二，不过是通过全庸的眼睛，将大慈尊明王的谋划曝光了出去。
去高家这一趟，他的目的十分明朗，那就是借着扯全庸的虎皮，去敲诈一件法袍，他实在是太想要法袍了。
他是这样想的，高公禄是这样想的，全庸也是这样想的。
只是全庸这厮忒没有气魄，让他没能拿到法袍。
不仅如此，还有人替他清理了痕迹。
谁？
还是全庸。
『湜水』浊杀之下，他那道灵符被浊腐成了一滩污水，半点残痕都不曾留下。
接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向高家，聚向大慈尊明王。
至于那只扑腾完翅膀便死在泥土里的蝴蝶，谁还会记得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