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南归
狩猎场深处，山林蓊郁。
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负剑而行，面容清隽冷峻。
他领着身后一行人在密林中穿行片刻，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山岩前停下脚步，转身拱手道：“上使，此处便是了。”
魏卿澄扫了一眼四周，点了点头：“有劳了。”
姜城子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依着先前约定好的法子，凝神去寻灵台中那份若有若无的感应，又往前踏了几步，双手缓缓探向半空。
灵台深处那点感应愈发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撞他的心窍。
下一刻，那道感应骤然化作一声长啸，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开。
他眼前那片漆黑蓦地碎裂，仿佛有一只巨大的蝙蝠在他面前张开了翅翼。
魏卿澄见到那凭空裂开的入口，面上喜色难掩：“找到了！”
姜城子不用魏卿澄主动提醒，便率先踏入其中，众人紧随其后。
才一进入秘禁，便有无数黑压压的影子扑棱棱地朝他们撞来。
魏卿澄已事先嘱咐过众人，不可在秘禁中轻易动手。
可向来谨慎的姜城子却不知为何，心头忽然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厌恶，周身剑气不受控制地外泄而出，几只撞上来的蝙蝠瞬间被绞成齑粉。
魏卿澄眉头一皱：“快停下！”
姜城子自知失手，连忙将剑气收摄回体内，面上露出一丝惭愧。
魏卿澄倒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指尖放出一缕华光，照亮了这座幽暗的密室。
光芒所及，前方石壁上竟然密密麻麻挂满了蝙蝠。
她见此一幕，欣喜道：“果然是大蟙伏枢的秘禁。”
在场并无外人，唯一一个姜城子还是与秘禁有缘之人，魏卿澄毫无避讳地讲起一桩伏枢院中流传的秘辛：
“传说大蟙伏枢有一位紫府之君，身旁常年有一只伏翼相伴。故而此地的蝙蝠不能以力胁迫，须得想个法子绕开它们。”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姜城子身上。
姜城子此番被召来，本就是伯越山山主亲口吩咐，让他一切听从伏枢院上使安排。
他只当是替人带个路，寻个秘禁入口便算完事，哪想到进了秘禁之后，连绕开蝙蝠的法子也要靠他来想。
实在推脱不得之下，只能抬头望向石壁上那密密麻麻的蝠群，只见十几只体型格外硕大的蝙蝠各自护着一小片族群，井水不犯河水地挂在不同的角落。
他端详片刻，忽然开口：“不若想个法子，让它们选出一只蝠王来。由蝠王喝令，让众蝠退开。”
魏卿澄眼前一亮，顿觉这法子妙极。
可等他们真正动手尝试时才发现，这些蝙蝠只是凡种，脆弱得惊人。
哪怕只是最轻微的术法波动，都可能叫它们当场毙命。
如此一来，想通过施展手段让它们选出蝠王，便几乎不可能了。
一干人尝试无果，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落在姜城子身上。
姜城子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他沉默片刻，忽然福至心灵，抬手唤出一道剑气，虚虚悬在半空，作势刺向不远处一只体型最大的蝙蝠。
那只大蝙蝠感受到危险，本能地朝邻近的蝠群中猛冲过去。
它这一冲，立刻惊动了那片蝠群中体型最大的那只，两只大蝙蝠瞬间纠缠在一起，扑腾的动静迅速波及周遭，眼看着满壁的蝙蝠就要卷入一场大乱斗。
姜城子又接连放出十数道剑气，一一指向那十几只大蝙蝠。
剑气悬而不发，感受到威胁的大蝙蝠们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带那些受它们驱使的小蝙蝠也不敢再扑腾。
众蝠混作一团，反倒恰好留出一条可供人穿行的小径。
而自始至终，没有一只蝙蝠真正受伤。
魏卿澄不由多看了姜城子一眼，暗自惊叹于此人操纵剑气的精细功夫。
众人不再耽搁，沿那条小径鱼贯而入。
魏卿澄很快便发现了那本遗留下的古术，面上喜色一闪而过，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储物袋中。
然而他们谁都没有察觉，自始至终，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李伏蝉盘坐在一间无人能发现的密室当中。
静静看着他们穿行而过。
他很早就进来了，从决心谋划『乖雷』灵器开始，他便进入了秘禁，进入秘禁的手段，自然不是靠『玉枢雷章』，这件法宝必须要用神通才能催动。
而是《伏应观照闻见经》。
他知道秘禁的位置，只需要通过《伏应观照闻见经》建立一些联系便能藏进来。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是打算让假身带着李药师这个名字，进入秘禁之中，用来误导全庸，让他误以为那个杀贼之人藏进了秘禁之中。
可最后，他改变了主意。
本体在外面太危险了，他选择有事让假身去外面扛，本体藏起来。
李伏蝉杀了那么多明兽，《午都七侯兵击术》的修行之所以还如此进展缓慢，正是因为大量的明兽血气，都被他用来制造假身了。
那么多的假身，配合许多‘希象’灵符，够全庸抓一阵子了。
等他抓的差不多，又找不到李伏蝉的本体，自然会放弃试探，到那时就是李伏蝉出秘禁，接手『乖雷』灵器的时候。
不过这样做的代价就是，李伏蝉舍弃了‘眉上峰’。
否则假身的灵动不足，很难做一些重要的事。
只是让他一直疑惑的是，其余五山仙宗的动作怎么会这样慢，全庸身上的异状已经显露了，凭空帮伏枢院的人找到秘禁不说，还亲自写信告诉豫剑门和伯越山，你家门下弟子和秘禁有因果牵连，能够让伏枢院的人找到秘禁。
这是你一个足不出户，从不下山的太平观主该知道的事情吗？
都是古楚遗朱，很多事情在他们眼里都没有秘密。
包括『昭景清澄洞微法鉴』。
以前是你全庸藏得好，而且大家都没工夫注意你，而今因为伏枢院的到来，五山仙宗的目光，都被太平观所吸引。
而且北巍六山，又不只是全庸藏出来一个内景大真人，起码以李伏蝉所知，就有两山的老位大真人还未坐化。
加上全庸表露出的异状，总会有人起疑心，做些大胆的猜测和推断，最起码辜瞳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届时压力一至，全庸即便是还有心想试探他，也无能为力了。
可是直到如今为止，他留在外面的假身，通过‘飞眦’灵符传回来的反馈，五山仙宗对全庸态仿佛不闻不问。
“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就在李伏蝉还在心中疑虑时，忽然发觉秘境入口处似乎又有人来了。
李伏蝉骤然一惊。
“什么人？”
就在他投下目光的刹那，一个身着紫白法袍，配玉饰，长剑的青年走了进来。
眼中似乎还有些迷茫。
李伏蝉见到那人，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屈楚陵！
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谁带他来的？
“不对！”
李伏蝉猛地跳起，身化遁光，即刻就要从秘境入口离开。
然而他的身后，一只手轻轻按了过来，将他的遁光按灭。
“不必急着走。”
昏暗中，青碧色的幽芒如同磷火一般跳起。
李伏蝉惊呼出声：“全庸！”
全庸点了点头，将那句曾经第一次见到李伏蝉假身时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幸得一见。”
李伏蝉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第一次失去了脸上的从容：“你怎么可能在这里？你应该……”
全庸淡淡道：“我应该还在尉迟家是么？”
他指了指李伏蝉，又指了指自己：“只允许你有假身，难道就不许我也有么？”
李伏蝉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眼中幽光浮动，考虑着脱身之策。
全庸这一手，着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好在他还有后手可用，只是这一次之后，他恐怕就要远逃海外了，什么『乖雷』灵器，什么伐山破庙，都要放弃了。
‘百密一疏，终究还是小看天下人了。’
就在李伏蝉等着全庸出手的时候，忽然感到手中一沉。
他下意识睁开眼睛一看，自己的手上，已经多了一面黄色的大鼓。
『乖雷』灵器。
李伏蝉抬头，目光平静的看着全庸。
全庸面色淡然，开口道：“想知道为何五山仙宗的人没有对我施压吗？”
李伏蝉没有回答。
全庸自顾自的道：“寄往豫剑门和伯越山的信中，我留下了一段只有屈陈公和姜堰能看到的话。”
“必要时刻，借屈楚陵亦或者姜城子二人之一为我所用。”
伏枢院的人从没有遮掩自己要寻找秘禁的意图，北巍六山仙宗的人都知道此事，全庸帮他们算出了秘禁，算出了和秘禁有关联的二人。
他却说要借这二人之一，在关键时刻为他所用。
几乎是在明晃晃的告诉伯越山和豫剑门，自己有问题。
在李伏蝉念头百转间，全庸解释道：“信上还有最后一句话，我愿以『昭景清澄洞微法鉴』来换。”
李伏蝉的目光微微动容，感慨道：“人之多变啊，好魄力。”
『昭景清澄洞微法鉴』几乎可以说是全庸的立身立命之本，李伏蝉一直如此自信，全庸会被其余五山仙宗的压力拖住，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全庸不会放弃『昭景清澄洞微法鉴』。
可现在他放弃了。
全庸看着他眼中依旧平静冷漠，便明白眼前此人并没有陷入绝境，他似乎还有后手，可以让他从自己手下逃走。
真不知道此人究竟知道多少隐秘，拥有多少手段。
全庸吐出一口气，叹道：“你太小看我了。”
“『昭景清澄洞微法鉴』？既然它会影响我，使我落入被动局面，最终保不住它，那我就不要了。”
他看着李伏蝉，眸中青碧色的幽芒暗伏：“药师？李伏蝉？都不重要，既然你一时半刻杀不了我，又有如此谋划手段，那我也不会杀你，即便你我有因果勾连。”
李伏蝉闻言，一时哑然。
对于一个已经不在乎杀贼之人的恶鬼，他的一切谋划，都没有意义了。
他只信自己。
一个只信自己的人，是不会按照别人给他铺好的路一直走下去的，迟早有一天，他会跳出来，推演中的李伏蝉是，如今的全庸也是。
“『乖雷』灵器？”
“你拿去。”
“贾化的死？我也不追究。”
“法宝，法袍，丹药，法诀，我都可以给你。”
李伏蝉看着这个样子的全庸，问道：“那你呢？你要什么？”
轰。
全庸眸中的青碧色幽芒猛然暴涨，密室之中，顿时潮意阵阵，石壁之上凝结出了一颗颗水珠，滴答落下。
“南归！”
“我要南归，你来助我。”
全庸看着李伏蝉，仿佛在看着几十年前那个老人，
眸子里青碧色的幽芒在一字一顿之中吞吐，密室之中的潮意愈来愈重，水珠滴落的声音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全庸的目光隐晦在雨幕之后，青碧色的幽芒骤然滚落，拖出两道污痕刻在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顺着痕迹淌下：
“方平死了，因为他太犹疑；梁卿死了，因为他太仁善；全昭死了，因为他太正直；全景死了，因为他太懦弱；全宁死了，因为他太贪心……贾化也死了，因为他太愚蠢，十二个弟子，只有我，只有我才能领太平南归。”
“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