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陵返
“是啊。从全庸踏足的那一日起,我家便再无退路了。”
高公禄叹了一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高公谨的脸上,“你欲何为?”
高公谨眸色平静,仿佛早已将什么都想清楚了。他轻声道:“先见一见后辈子弟,再做计较罢。”
高公禄不知他心中究竟在盘算什么,却没有再多问。
他道:“今日正好是祭祀的日子,你若有心,一起去看看吧。”
不久后,高公禄和高公谨都到了祭祀的祭台面前,高公禄在阶前主持祭祀,高公谨便隐去身形,远远立在一角,望着台上。
这一辈高家能修行的子弟,勉强凑了七个。
大都资质平平,如今也只开了一窍,尤其是与高欢相比,便显得天赋更差了。
不过高欢是什么来历,高公谨心里清楚,倒也并未因此便觉得自家子弟有什么不妥。
他遥遥望着那七个少年。
站在最前头的叫高长陈,是兄长高公禄的次子,立在那里倒有几分沉稳。
此子修行天赋虽不出挑,但好歹还能修行,高公禄平日里便有意将他往家主的方向栽培。
余下几个里,有两个是近年发觉有修行天赋后,才从小宗改入大宗的,一个垂手弯腰不敢抬头,一个身体紧绷,肩背僵直,额上细汗涔涔。
一场祭祀,他们被临时拉到台上,稍有行差踏错便可能连累一脉与身后母族,上台之前早已被各自的父母拉去叮嘱过一番了。
高公谨望着台上那七个孩子,眸色晦暗:
“我家后辈之中,竟连一个可用的都没没有了吗?”
高公谨悄然离去了。
而先前那低着头不敢抬起的少年,却并非他想的一般胆怯怕人,那孩子此刻双眼之中满是震惊骇然,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白皙稚嫩,毫无常年拉弦留下的茧痕,他不禁道:“这是当年我第一次改入大宗,被拉来祭祀的时候?”
高长陵顾不得自己这是发生了什么变化。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声音告诉他。
他重生了。
那道声音落下的时候,他心中一切念头都被按定,从容地接受了自己重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用余光扫视着周遭的情景,心底暗暗思索:“眼下应该正是那群明兽冲击怀朔镇的时候,叔父高公谨会在不久后前往狩猎场外围洞开的入口处将明兽堵住,等他精疲力竭的时候,将会有人出现将他斩杀,而后高家被尉迟家所侵吞,金弓高氏,自此而亡……”
细细思索着脑海中这段回忆。
高长陵的一双眸子变得坚定起来:“能有这一场重来的机缘,我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高氏灭亡。”
“可现在的我又能做什么呢?”
高长陵回忆起上一世这个时候,自己因为刚刚由小宗改入大宗,受到母亲和父亲的嘱咐,无论是对祭祀,还是对远处的高公禄,都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生怕自己的行为稍有差池,便会给家中带来祸事。
“上一世来看,我做的并没有什么错,可依如今来看,我这副样子未免显得太胆怯小心、庸懦无刚了,而且这场祭祀举办的时间明显不对,尤其是喊了我们七个上来,更是不对,或许正是叔父高公谨想要在临出发前看一看后辈子弟的成色,此刻他是否正隐在哪里悄悄看着这一幕?”
想到这里,高长陵的身背不由挺直。
一双眼睛恰好对上看过来的高公禄。
高公禄见他对自己的目光毫不避讳,颇有不卑不亢的气魄。
一双眼睛中不知道为何,不光没有少年人的稚色,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毅,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幼时的高公谨。
眼中不由浮现出一抹赞许。
他自然认得这孩子。
以前由小宗改入大宗时,也亲自接见过,彼时却不曾看出他有这样的气度。
‘公谨此刻应该已经看到了罢?’
高公禄自然知道高公谨这一次要见家中后辈子弟,打的是什么主意。
实际上,这七个人中,他唯一还能算看得上眼的,也只有高长陈,却并非因为他心性如何坚韧,而是因为他还算稳妥安静,将来的家主,哪怕是矮矬子里面拔高个,也只能是他了。
故而高公禄常常把他带在身边教导。
却没想到今日又让他看见了一个能够入眼的。
先不论天赋如何,单单那双眼睛里的狠毒坚毅,便极似高家人。
“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高公禄没有再多看他,将这场祭祀结束后。
匆匆赶往山上去见高公谨。
高公谨已经换上了一袭褶衣,他的身旁立着一张青黑色的大弓,通体透着宝光莹莹,一看就不是凡物。
高公禄见到这一幕,不由道:“你将【尺素】请了出来?”
高公谨点了点头,说道:“明兽冲击怀朔,尉迟家、慕家,虎视眈眈,我家的人手不能折的太多,家中后辈子弟又良莠不齐,这一次我必须去。”
高公禄摇了摇头,说道:“不可,你难道不知道,在那里等着你的是什么吗?”
“不是明兽。”
“你离成为四相还有一些时日,等你成了四相之一,背负上了因果,届时有明王庇佑,自然无人能再轻易杀得了你,如今不行,我不许你去。”
“可我们如今殚尽竭虑,不正是为了护持高家吗,如今高家都快要亡了,我藏着还有什么用?”
高公谨看着高公禄,继续道:“我不一定会死,高家需要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胜,才能吓得住周遭的虎狼。”
眼见高公禄依旧不为所动,高公谨沉声道:“可是大哥,你连自己的长子都送了出去,我不去,他一定会死的”
高公禄听了他的话,神色没有丝毫动摇,神色平静,语气冷得让人胆寒:“淳儿去的时候,已经写好了遗书,我还没有看过,不要说他,哪怕高氏都死绝了,哪怕我也死了,只要你还活着,高氏就不算亡,这一次你不能去。”
在兄弟二人针锋相对的时候。
高长陵却在思索,该如何站到高家两位主事人面前,能让他们相信自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