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虚月
李伏蝉倒没有兴趣在意旁人如何多灾多难。
只是闻人青衣口中所说曾在湖上一家领了差事、后来遭了魔灾,隐约间叫他记起了些什么,心中浮现出一些猜测,面上却半点不露,也没有多嘴去问。
闻人青衣见李伏蝉不再答化,便侧身相引,含笑道:“道友远道而来,还请入内一叙。”
“好,有劳了。”
李伏蝉点了点头,随她进入望海楼中。
闻人青衣一路将他引至第三层,楼上一片清静,与底下的嘈杂喧嚷判若两处。
李伏蝉落座后,闻人青衣亲自提起玉壶为他斟了一杯茶。
见到此情此景,李伏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道:‘身为外景修士,却对一个素不相识的散修这般礼待,这位闻人主事倒是个能放得下身段的人。’
不过转念一想便也能想通了。
自幼家破人亡,辗转流离,最后还能修成外景,这样的人又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更不必说她还主事这样大的一座坊市。
他没有心思和人闲谈,等闻人青衣坐下后,便开门见山道:“李某此来,是想与贵楼换一道灵物的。”
闻人青衣闻言,眼中多了几分好奇:“不知道友所求何物?”
“『长胥金枝』。”
‘果然’
闻人青衣心中暗道一句。
她本就猜测此人是少阴一道的修士,如今听他点名要的这道灵物,便算坐实了。
‘夕阴岛左近修行少阴的势力,唯有岛上的刘氏。刘氏之中入了外景的,除了那位修『谷水』不能外出的家主,便只有刘错与他那位长孙了。’
‘眼前这人却姓李,也不知是假名还是真姓,若是真姓,那便不是海外修士了。’
她心中转着念头,面上却浮起一丝难色:“『长胥金枝』这道灵物实在难求,尤其在海外更是稀罕。我楼中也无存余,倒是与此处相隔数百里的分楼还留有一道。”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伏蝉,“却不知道友打算拿什么来换?”
李伏蝉神色淡淡,吐出几个字:“秋月合霜气。”
闻人青衣目光微凝,下意识问了一句:“道友姓刘?”
李伏蝉摇了摇头:“我姓李。”
闻人青衣愈发不解:“可这秋月合霜气乃是夕阴岛独有的灵气,道友若不姓刘……”
李伏蝉打断了她,语气淡淡道:“是我抢的。”
闻人青衣闻言愣了一愣,打量他的神情不似作伪,心中却愈发狐疑。
一个外景小成的修士,想在夕阴岛抢‘秋月合霜气’,这怎么可能?
李伏蝉的声音冷了几分,轻轻道:“却没听说望海楼还兼着情报上的买卖。”
闻人青衣神色微凛,瞬间听出了李伏蝉话中的敲打不满之意,当即收敛起几分神色,致歉道:“是青衣问得多了,还请道友恕罪。”
她略略一顿,将话头转回正事上:“若道友当真拿得出‘秋月合霜气’,偷的也好,抢的也罢,我望海楼不是不能收,只是这东西来得不太干净,须得折些价。”
李伏蝉点了点头:“『长胥金枝』送来,一道秋月合霜气奉上。”
闻人青衣闻言,眼中终于多了几分意外之色。她本以为李伏蝉能拿出手的至多不过三四缕,不想一开口便是一整道。
她将心头的惊叹压下,面上笑容不变:“还请道友稍候,我即刻便命人去分楼将『长胥金枝』调来。”
李伏蝉却摇了摇头:“不必麻烦。请道友为我写一份手书,贫道自己去分楼取便是。”
闻人青衣微微一怔,却没有多说什么,当即取出笔墨写下一份手书递了过去。李伏蝉接过,扫了一眼便收入袖中,点头道:“劳烦道友了。”
说罢便起身下楼,行至楼外,驾起一阵长风,头也不回地遥遥去了。
闻人青衣凭栏望着那道青白身影渐渐没在天边,良久才收回目光,低低自语了一句:“真是个谨慎的人物。”
李伏蝉来得干脆,走得也干脆,对闻人青衣并没有多留意半分。
世上的故事来来去去不过那些。
为了一道灵物,在旁人坊市里一耗便是三五个月,其间再与这家结怨、那家结仇,你杀我我杀你,末了再添一段抱得美人归的戏码,实在无趣得紧。
如今灵物近在眼前,何苦再等那些时日。尽早拿到手,尽早准备举行祭礼,才是正经事。
至于闻人青衣,他隐隐觉得当年望海楼以张元青遗下的丹炉做饵去钓那红衣少年,与这位闻人主事脱不了干系。
不过猜测终究只是猜测,是真是假,都与他没什么挂碍。
李伏蝉全力赶路,很快便到了望海楼那处分楼,持闻人青衣的手书,取走『长胥金枝』,将一道‘秋月合霜气’留下,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回到先前闭关的荒岛,他在洞府外重新布下禁制,便开始着手准备祭礼。
《秋合少陵抱丹经》中所记载的祭礼并不繁复,也不用额外搭建什么繁缛的祭台。
阳象本身便是祭台。
有“秋月合霜气”为主祭物,再以『长胥金枝』作祭香,便已足够了。
胥者,有幻化生变上通下达之意。
长胥者,便是将这转瞬即逝的幻化之机拉长延展。
以此物为祭香,再合适不过。
李伏蝉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方玉盒,里头静静躺着一截不过寸许长的金枝。
形如老梅虬枝,通体淡金,枝表隐隐有细密纹路流转,触手微凉,细看时似有一层极薄的霜华在枝身表面缓缓淌动,却始终凝而不散。
他在洞府中静修了两日,将自身气机调至最平和的状态。
等到一个月色清明的夜里,这才走出洞府。
海风迎面泼来,秋风寂寥苦寒,他站在岛崖边上,望着天心明月,不由微微皱眉:“这海外四时异常,于我的修行实在不利。是时候该回江南了。”
他没有多想这件事,缓缓闭上双眼,开始勾动外景。
外景修士的外景是不能放出来影响外界的,须得借天地间自然生成的景象来促成。
昔年他修行『殷乌伏』时,与人斗法时常常有乌云相随,那既是他次次都刻意算准挑好了天时,也是因为『离雷』要他补全『殷乌伏』意象而给予的加持。
如今‘秋月合霜’却没有这样的厚待了。
想要等来一个合适的天象,便只能按部就班的等候了。
随着少阴法力晃荡,外景之中的月魄被缓缓牵动,‘秋月合霜气’开始四溢,使得周遭的景象渐渐发生了变化,地面上渐渐生出薄薄的白霜,如银纱铺地,无声蔓延。
秋月当空,清辉比平日更盛了几分,洒在海面上碎成万点银鳞。
空气中隐约浮动着一丝极淡的桂香,若有若无,不似真花。
李伏蝉外景之中的月魄,在这清寒的夜色里渐渐趋向圆满。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手持『长胥金枝』,面向天上明月遥遥躬身一拜,依照《秋合少陵抱丹经》中记载的方式,将『长胥金枝』轻轻插进脚下积厚的霜雪之中。
这霜雪虽然是他以法力晃荡‘秋月合霜气’所催生出来的,却也是真真切切,天地自然在这秋夜里凝成的景象。
『长胥金枝』没入霜雪之中的下一刻,不知是否是错觉,头顶明月竟似又清冷了几分,显得愈发虚幻空灵。
『长胥金枝』在霜雪中寸寸消融,仿佛一截清香缓缓燃尽,淡金色的流光顺着霜隙渗入地下,而他的法力也随之缓缓增长。
‘秋月合霜’之形,正在这一场祭礼中积蓄。
等到『长胥金枝』彻底消融殆尽,天地之间一片清凉。
李伏蝉长身染雪,目光清澈。
他信步走到岛上一处小湖边。
湖水澄静如镜,倒映着他的身影与天心明月,只是水中的月亮却比天上的更清晰一些。
他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轻笑一声:
“修行日久,未曾稍歇。俯仰所求的这一份清静,今日总算成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