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白蝉羊上(二合一)
“迟襚,羊氏的人你杀的够多了,气也出了,如今不过是一场闲戏而已,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杀我伏枢院弟子,如今却要拿大义来压我么?”
“你们在我青羊观治下散播『遊金』一道的法诀,让那些人服血吃人来修行不说,你家这位弟子身上的血气也不干净,服血吃人之辈,死有余辜,何谈大义?”
“哦?如你这般说,我也吃过人,难道你也要杀我吗?”
“未尝不可。”
李伏蝉听着一前一后两道声音,一颗心险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要是打起来,第一个死的就会是他。
“好的很,只盼着在这世道之中,你千万不要服血吃人,否则【青羊】一动,别成了第一个死在自家仙剑之下的紫府。”
“不劳挂忧。”
天地间静了下来。
李伏蝉依旧不敢抬头。
“杀羊溪苑,斗法魏坡时凶狠毒辣,怎么如今却不敢抬头了?”
那声音温润了许多,不比先前一般冷冽。
李伏蝉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
一袭峨冠博带,白袍广袖之修落入眼中。
他不过少年模样,约十六五?还是十七八?
已不重要了。
那一双漆着白霜的眸子,仿佛倒映着月光,不染纤尘,看向李伏蝉,清浅笑着。
李伏蝉吃了一惊,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青羊观幕后的紫府之君会是这番相貌,他执古礼,三拜九叩:“下修李伏蝉,拜见真君。”
那少年真君微微颔首,道:“起来吧,青羊观中不拘此礼。”
不拘此礼你还眼睁睁看我磕?
这话李伏蝉自然是不敢宣之于口的,连忙起身,垂手而立。
那少年真君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忽然道:“羊侯贾倒是个聪明人,眼下已经推出来七个修行『遊金』的子弟了,算上你杀的,足足八个,真正要藏起来的那一个还没动静,要等些时候了。”
李伏蝉闻言,心中惊疑道:‘依照这位真君修成命神通的本事,竟然不直接去钓羊侯贾一个区区大真人吗?’
想到这里,李伏蝉忽然微微皱眉。
他觉得自己被羊溪洪污染了。
区区大真人这样的话,竟然能从他口中说出来。
不过他和羊溪洪不同的是,他是拿大真人与紫府之君相比较的。
相比起紫府之君,所谓的大真人连大一些的蝼蚁都算不上,不是么?
至于这位真君不主动去钓羊侯贾,恐怕是因为伏枢院那位真君的缘故。
就在李伏蝉胡思乱想之际,那少年真君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吗?”
李伏蝉本想说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亦或者吹捧一波眼前真君。但还不等他开口,迟禭便道:“三次机会,答的好,送你一桩机缘。”
李伏蝉闻言,犹豫了一下,说道:“下修修持少阴,炼成剑气,故能为大人尽力。”
迟禭摇了摇头,道:“不对。”
李伏蝉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从没有这样紧张过,他当然知道,事情不可能有这么简单,所以第一次回答,先答个不可能的,而后再一举说出自己真正的答案,这位紫府之君必定会心生青睐。
到时候我是要法剑呢?还是法袍呢?
他开口道:“晚辈天资愚钝,尚有一颗谨慎之心,能使之为刀兵,用之为利器,放眼江南,仙宗世家,除紫府嫡系、亲传,外景之辈,无能出乎我左右者,请大人用我,蝉不负命。”
说罢,李伏蝉抬了抬袖子,恭恭敬敬又行了一礼。
大袖掩面。
迟禭真君饶有兴趣的看了他一眼。
却没想到,李伏蝉这样的人物,竟然也会有一番豪言,不过他依旧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对。”
李伏蝉迟疑了片刻,却不敢再说下去,亦不敢再自作聪明。
迟禭真君见他沉默了,笑着道:“不再猜一猜?好大的机缘呢。”
李伏蝉沉默片刻,忽然道:“晚辈有用。”
迟禭真君摇了摇头:“天下无用之人许多,若我要用,无用的也能变得有用,还不至非用你不可的境地。”
三次猜测,三次皆错。
李伏蝉连气都不敢叹,这份机缘本就不该是他的。
‘都说伴君如伴虎,紫府之君,必是此中最甚,张一张口,便能将我辈的骨血吞尽,我竟然胆大包天到,想从紫府之君手中求得机缘。’
‘如今我已经无路可退了,劫气推演暂时不能用,否则劫气爆发,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也不知道这位真君不用命神通钓我到底是什么原因,恐怕有着更深的谋算,而我须得谨小慎微,说不定又是一场三无事,如今我已经今非昔比,此次也未必不是我的机缘,只是这其中,恐怕又要我好一番筹谋了……’
李伏蝉心中胡思乱想着,正想说些什么之时,忽然感到手中一沉,他低头去看,只见自己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方玉盒和一把长剑。
那少年真君自顾自道:“百十年前,不动明王曾来青羊观拜访,好不要脸一个人物,比我年长百岁,竟然口称前辈,我与他论道三日,后来他被我一剑斩了出去,临走前,曾留下一件法袍,便是这一件了。”
“衣名【销瘦】,剑名【万里伏】。”
李伏蝉看着手中法袍和法剑,一时间不由愣住了。
迟襚真君看了他一眼,笑道:“天下之众,南北之广,能入我法眼者屈指可数,你算一个,如你这样的人物,不该被神通所钓,故而我想看看你的真性情,只是你藏得太深,教我只看到了冰山一角,实在可惜。”
李伏蝉越听越糊涂了,他不明白迟襚真君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他眼中,这天下是病的,不会有人平白无故的对别人好,更别说主动送法袍送法剑,如果有的话,必定是别有所图,甚至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钩子。
而且他是什么人物?
蝇营狗苟,尔虞我诈,见风使舵,欺软怕硬,他都做过,这样卑劣的人,怎么可能入得了真君的眼。
迟襚真君却看着他,问道:“你应是甚少静修,泰半的时间,都在行走天下,与人争斗厮杀。”
李伏蝉想了想,眼下他的身份是海外修士,更是从西海而来,西海贫瘠,故而西海修士戾气深重,与人争斗厮杀都是常事,没有隐瞒的必要,所以点了点头。
迟襚真君轻笑道:“少阴之修,行走天下,如你这般的经历,濒死只怕不是第一次了,时至如今,不曾服血吃人过,才有我高看你一眼。”
他没有了下话。
李伏蝉却愣在了原地。
不曾服血吃人过,就这么简单?
他想了利益,想了得失,想了算计,唯独没想到这样一个简单的理由,简单到让人觉得荒唐。
“我先前三问,不论这三问你答对还是答错,这东西都该是你的。”
“雷宫之律,素来霸道,不赏善,只罚恶,此世从秽,凡人骨枯,而你修行少阴,自海外而来,行走天下,厮杀征伐不绝,却不曾服血吃人过,”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眼前此人身上,仿佛望着一片荒原上独生的孤松,冷峻的声音有了些温度,又转入肃然:
“这样的坚持,天下不见,由我来见,这样的良善,举世不赏,由我来赏。”
他忽然上前一步,落在李伏蝉手中的玉盒竟然自己打开,露出里面法袍,迟襚真君抓住衣角,将那法袍提了起来,轻轻一抖,便将衣袍展开。
而后亲手为浑身僵硬,一动不动的李伏蝉披上,
真君亲披衣。
法光幽晦,照在那少年真君的脸上。
迟襚真君轻声道:“世道如大江奔流,芸芸众生,但知随波逐浪,俯仰由人。其间或有逆旅独行者,不与众流同腐,故不可教尔辈屈死于良善之名下。”
算计,一定是算计。
李伏蝉心中,升起一股莫大的恐惧,只是这恐惧不似以往。
他曾恐惧大慈尊明王,明王成道,方圆百里,皆为佛土,皆为释徒,他曾恐惧三无,神通妖邪,抹他记忆,三言两句,便能将他逼成杀贼四相,落入不敢结束推演的境地。
他曾恐惧全庸,真是枭雄辈,哪怕他已经知道了许多情报,哪怕他曾以上修视角观看过北方大势,可只要和全庸接触上,必要为其心性折服。
然而面对眼前这少年真君,他心中那点恐惧,没有丝毫支撑,才刚刚升起,便轰然倒塌。
李伏蝉不放心,又看了一眼气海之中的『抱锁伏蝉』,没有神通钓命的痕迹。
迟襚真君却不管他如何,说道:“今日你杀羊溪苑,斗败魏坡,已被视为我青羊观弟子,这便与我回去吧,否则长胤可不会饶你。”
李伏蝉本就是想凭借自己少阴修士的清白身份,挂名在青羊观门下,没想到最终得来如此容易。
甚至被一位紫府之君青眼有加,仅仅是因为他不曾服血吃人而已。
迟襚真君驾起神通,破开冥冥,带着李伏蝉踏进了冥冥之中。
冥冥不可直视,故而迟襚真君用神通封住了李伏蝉的双目。
李伏蝉只觉眼前一暗,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迟襚真君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到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一座巍峨大山的山脚之下。
眼前山势雄浑而不险峻,满山青翠,林木蓊郁,云气从山腰处悠悠荡过,将整座山衬得幽深静谧。
他随着迟襚真君拾级而上,行不多时便见到一片宫阙依山而建,殿阁错落,占地不小,却并不如何宏伟华丽。
青瓦白墙,廊柱素净,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晃荡,偶尔发出几声清响,处处透着一股清幽雅致的意味,不像是仙宗祖庭,倒更像是一座藏在深山里的道观。
他一路往深处走,到了最尽头,才见一座道观,正中央悬着一块旧匾,上书三个字:
青羊观。
他正打量着那匾额,转过身时,迟襚真君已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身旁却多了一个女子,也不知是何时来的。
她两颊微丰,面容白净,眉眼间颇有几分温婉可爱,外罩深青广袖之袍,制式宽大,玄青为底,赭红与鹅黄交叠作缘,内衬素雪交领,颇有神仙气度。
无论是青羊观还是伏枢院的弟子,穿着都颇为古风,近古代服饰,有神仙姿态。
她向李伏蝉打了个稽首:“卫歆韫见过道友。”
李伏蝉看了她一眼,便看出这女子已经开始补全『性根』,表面上的修为还在自己之上。
她肯称呼一声“道友”,多半是看在迟襚真君亲自将他带来的份上。
他也打了个稽首回礼:“贫道李伏蝉。”
卫歆韫并不多话,显然没有与他闲聊的心思,取出一个储物袋递了过来:“真君已有吩咐,往后师弟便在青羊观修行。这里是修行所需的灵物与资粮,都在里头了。”
李伏蝉来到青羊观上一座洞府之中时,打开储物袋看了看,连补性命的少阴灵物都准备好了,直到此时此刻,他依然觉得有一种不真实。
“难道我时来运转了?”
李伏蝉如今极度想开启一次推演,如今的状况让他十分意外。
青羊观,青羊观的真君,竟然如此有道德吗?
不怪李伏蝉多疑。
昔年的全庸在他人眼中不也是如此吗?
人老实话不多。
可最后呢?
狠狠提现了一波自己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人品,他和三无互相算计,互相拆招的那一次推演中,全庸可谓是占尽先机,还一举将屈陈公和辜瞳拉进了自己的阵营之中。
眼下的迟襚真君不也是这般吗?
说不定就是准备在他这里攒一攒征信,然后来个狠狠提现。
不过转念一想,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迟襚真君算计的。
不似从前一般,他身负『离雷』,道行高绝,还掺和进北方大势之中,又或者和明王牵扯上关系,动辄便被人注意到。
眼下他修行少阴,境界低微,在旁人眼中,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心性还算果决。
迟襚真君没必要算计他,毕竟直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用神通去钓李伏蝉的命数。
暂时想不通,李伏蝉也没有沉浸在疑神疑鬼之中。
曾经他见张元青时说过,谨慎的人不一定胆小。
若是终日沉浸阴谋算计之中,总是觉得有人要害自己,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够静下心来修行呢?
一个人可以谨慎,但要清楚的明白,要对哪些事谨慎,要对哪些事糊涂。
“既来之,则安之。”
李伏蝉一步踏进洞府之中,开始闭关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