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众真面前折桂去,衣身逍遥霜雪城(二合一))
他望着这位大真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错愕。
王真冗也将目光投向他,将这个连面容都不屑遮掩的中年人打量了一番,眉宇之间依旧带着笑意,却声色冷冽,问道:“还不曾请教,道友如何称呼?”
东方白无意与他纠缠,正想随口编个名号便打发了。
便在这时,一道笑声从远处传来:“哈哈哈哈,西门黑,果然是你啊。”
东方白抬眼去看,一道红衣紫冠的身影从天上驾风而来,缓缓落下。
乡遇封落到王真冗身旁,笑着替他解释道:“这位道友名唤西门黑,是乡某的至交好友。西门道友自幼孤苦,被狼爹狗娘养大,不大通礼数,若有怠慢之处,还望王真人勿怪。”
东方白的目光冷冷扫过乡遇封。
此刻几位海外真人也都到了,看着连面容都懒得遮掩的东方白,谁都没有开口,静静等他表态。
东方白与乡遇封之间的恩怨暂且不论,东方白眼下出现在此处,已经是在打他们的脸了。
不过对他们来说,脸面这种东西舍了也就舍了,倒也可以暂且搁下。
但东方白私养【惹心虫】,被众人联名扣在岛上,此事已经众所周知。
如今东方白“已死”,那站在这里的便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东方白。
若是让龙属知道了,给他们安上一个纵容包庇之罪,谁也难逃干系。
场中一时气氛僵持。
东方白目光扫过众人,没有任何犹豫,拱手道:“西门黑,见过诸位道友。”
转而又看向乡遇封,皮笑肉不笑地道“久不见乡兄了,西门黑有礼。”
东方白低了头,在场诸真人便也将目光收了回去。
乡遇封也没有急着发难,对他出手。
他四下环顾了一圈,心中暗暗生疑:‘奇怪,李伏蝉竟然还没有到。’
按照他的推算,李伏蝉即便是落后他人一步,也绝不可能到了这种时候还不见踪影。
一旁的王真冗见他左顾右盼,便问道:“遇封真人在看什么?”
乡遇封收回目光,笑道:“寻一寻故人罢了。”
他转过话头,反问王真冗道:“王兄怎会在此处?我下来时你还不曾进入,如今算算时间,王兄应该还在上一层才对。”
王真冗解释道:“说来也巧,是当日与郑悬斗法的那位李真人提醒了我,说第三层将有紫府灵物出世。李真人身负『索庚士』,对于堪舆一道,胜过我许多,故而我便下来碰一碰运气。不曾想才刚刚到第三层,紫府灵物便出现了。”
听了王真冗的话,乡遇封暗道:‘看来李伏蝉似乎在筹谋些什么。’
乡遇封若有所思地瞥了东方白,他总觉得此事与东方白脱不了干系。
与此同时,东方白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隐隐急切起来。
升阳府中,那神通妖邪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意外:“李伏蝉竟然没来?!”
东方白道:“眼下这种局面,他便是来了,我也很难当众动手。别说许多真人盯着,还有个乡遇封在一旁虎视眈眈……”
妖邪却道:“这些人你不必在意。只要李伏蝉现身,我自有法子将他引往别处,届时你再动手不迟。”
东方白沉默下来,心底的忧虑愈来愈重。
李伏蝉为何还没有出现?
难道他不需要这道灵物不成?
不,这不可能。
他既然已经走到了谋求紫府的这一步,便绝无可能对一道紫府级数的少阴灵物视若无睹。
可若是这样的话,他到底为什么没有来?
便在这时,远方又是一人影落下,众人抬头去看,便见一袭石青长袍大袖垂垂,郑悬到了。
他与诸真人见了礼,目光投向峡谷深处,了然道:“看来是少阴一道的紫府灵物。”
王真冗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这道灵物,我想近前试一试。”
话音刚落,另一位海外真人便开口调侃道:“没想到王真人对少阴一道也有兴趣。”
王真冗也不恼,只道:“总归是紫府级数的灵物,能用便用。”那真人闻言不再多说,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便各凭手段罢。”
峡谷外围一时间已有四位真人欲夺此物,气氛正自微妙。
忽然,一阵嘶吼声从远处滚滚而来,众人齐齐抬头,便见黑压压一片妖邪怪蛇正如潮水般朝此地涌来,数目不下数百,嘶鸣声连成一片,让人头皮发麻。
“这些东西为何突然暴动?”
“妖潮吗?”
“不对,这些邪物之中,没有成气候的,而且大都意志癫狂,不可能掀起妖潮。”
一时之间,众人皆惊。
倒是乡遇封看着那些汇聚的邪物,虽然气机与气象融为一体,但却莫名透露着一种他熟悉的感觉,隐隐间有了猜测。
“哼,装神弄鬼。”
便在此时,一位真人冷哼一声,法力汹涌之间,化作一只擎天大手,通体凝实,轰然朝那片黑潮按落下去。
巨掌之下,整片黑潮骤然溃散,却不见血肉横飞,只见数百条怪蛇齐齐崩碎,化作一道道虚幻的灵符,悬在半空,微微颤鸣。
东方白见到那些灵符,瞳孔猛然一缩。
数百道灵符从四面八方齐齐聚拢,凝聚成一道巨大的符箓。
那道符箓上并无繁杂的符文,只寥寥勾勒了几笔,仿佛三只眼睛的轮廓,自上而下依次排列。
下一刻,那三道眼睛骤然睁开。
最上方那只竖瞳之中,玄素二色,法光森然,随着三道眼睛齐齐睁开,符箓本身越来越淡,由实转虚,由虚化无,而在那三道眼睛之后,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一袭黄白大袖道袍,银冠银簪的道人,步履从容,从天而落,那道人袍袖轻拂,一双灰黑色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平声道:“贫道李伏蝉,见礼诸位道友了。”
一时间场中皆寂。
乡遇封最先出声道:“哈哈哈,不曾想李兄竟然也曾修行古术,还有如此造诣,实在难得。”
乡遇封解释了李伏蝉先前手段的来历。
在场众人望向李伏蝉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不详的意味。
郑悬出声道:“李兄真是好兴致,摆弄出这样的玄妙手段现身,恐怕不是为了向我等炫耀吧。”
李伏蝉道:“实在是有人准备在此杀我,李某若不将动静闹得大些,只怕诸位来不及见到我,我便要死在别处了,一身功果,沦为他人嫁衣。”
众人闻言,目光齐齐看向东方白。
李伏蝉与东方家的恩怨,在场之人都十分清楚,若是李伏蝉没有手段,当日那【惹心虫】必定会钻进他的气海,吞焚他的性命,将他生生折磨至死。
不能因为他有手段将【惹心虫】去除,便说东方白无罪。
若说在场之人中,有谁会杀李伏蝉,必定是东方白无疑。
东方白见众人的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转而看向李伏蝉,皮笑肉不笑道:“贫道西门黑,见过李真人。”
他嘴上这样说着,却在升阳府中,沟通那神通妖邪:“还不快动手。”
“蠢货,此人不是他的真身,是一道符箓。”
“这怎么可能?”
李伏蝉看了他一眼,呵呵笑道:“好个西门黑。”
话音未落,李伏蝉身形一动,骤然近前,一只手去扣东方白的手腕。
东方白见此,另一只手翻起,想要去将他扣住自己手腕的手震开。李伏蝉却似早有预料般,另一只手从袖底探出,五指如钳,稳稳握住东方白那只拍落的手。
众目睽睽之下,东方白不敢动手,怕会暴露底细,又加上那神通妖邪提醒他李伏蝉只是一具假身,一拉一扯之间,东方白脚下踉跄,竟被他生生拽到身前,两人贴面相对,近得呼吸可闻。
李伏蝉那双灰黑色的眸子紧紧盯着东方白瞳孔深处藏着的那一抹幽色,目光冷冽,恶意森森。
他笑声低沉,压得只有两人可闻,幽幽道:“你不用袖子里装鬼来哄我,我认得你。”
东方白眉头蹙起,还没未来得及开口,他眼底那点幽色便已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
一道陌生的声音在李伏蝉心底响起:“看来你不是寻常内景。紫府嫡系?不,你手段太低,还够不上紫府嫡系的门槛……不过你既能有本事察觉我的存在,足见有几分手段。打个商量罢,我来助你成就紫府,你……”
“闭嘴罢。”
李伏蝉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
“神通妖邪?我不是没杀过。”
“你想与我试手,尽管出手便是。”
说罢,他一把推开东方白,任他踉跄退了两步,方才转过身去,面向在场诸真人,朗声道:“我修少阴。这谷中的灵物,李某却之不恭,今日便要带走,诸位可有疑议?”
先前与王真冗争锋相对那真人听他如此说话,冷哼一声道:“李真人好大的口气,紫府灵物便在谷中,有德者居,你我各自试手争夺便是,何苦说些狂悖言语,叫人觉得真人轻浮。”
郑悬遥遥看着李伏蝉,不曾说话,他对紫府灵物不感兴趣,也不敢和这些人争,只是十分好奇,李伏蝉是怎么敢当众出言挑衅诸真人的。
‘此人不似狂悖之徒,说不定真有手段,稍后或起争端,我须得离开了。’
倒是一旁站着的乡遇封目光之中,流露出几分赞赏,他本就是豪侠性情,自然欣赏李伏蝉如此作派,同样也好奇接下来的争夺,他能做到何种地步。
李伏蝉一番话,一时间引得诸真人侧目。
然而他说完话后,却没有再去看诸位真人。
他真正警惕的,始终是东方白升阳府中的那头神通妖邪。
这些真人从来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就在众人严阵以待,准备在此决出一个进入峡谷之中,摄取灵物的资格时。
峡谷深处,刘平望着眼前那道灵光灼灼的灵物,呼吸不自觉地粗重起来。
那灵物不过半尺来高,通体如金似玉,枝丫间缀着细碎的桂瓣,每一瓣都泛着冷幽幽的素白荧光,将他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眼中已满是压不住的贪婪。
“必定是紫府级数的灵物,绝不会有错。”
“我家在夕阴岛立家以来,何曾有过这般机缘?若我能将此物带回去,交到亢哥手中,以亢哥的资质,定能……”
他正欲伸手去折,一只手比他更快,那手稳稳探入灵光之中,轻轻一折,便将那株金枝桂花摘了下来,举重若轻。
刘平瞳孔骤缩,猛然抬头。
一袭黄白道袍的道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袍上霞纹在灵物光华映照下流转,头戴银冠,银簪横贯,通身上下自有一股清肃气度。
而那道人另一只手中,竟还托着一尊巴掌大小的丹炉,正是刘平先前斩杀了一头邪物怪蛇后所得之物。
他自然不清楚,自他们这些夕阴岛修行少阴的弟子跌进第三层后,所遇到的所有邪物怪蛇,都是李伏蝉以《物化随心箓》捏造而成,连那丹炉都是他察觉到东方白赶向刘平后,刻意放进去的。
而这座丹炉正是昔日他从北方逃出,杀了张元青后得到的丹炉。
其中留有一道通往秘禁的门户。
李伏蝉看也不看刘平,袍袖一拂,将【黄枝金桂】收起。
旋即,他便在刘平眼皮底下又捏出一条邪物怪蛇,将那丹炉塞入蛇腹之中,随手一送,那怪蛇便混入了峡谷深处游窜的蛇群之中,沿着暗河悄无声息地向外遁去。
做完这一切,他毫不犹疑沟通洞天,身形倏忽消失在原地。
等丹炉随蛇群离开了了峡谷,他便会由离恨天进入秘禁,再从秘禁中从容脱身。
峡谷外,李伏蝉的假身立在半空,遥遥望了一眼峡谷深处,旋即转过身,面向身后诸真人,打了个稽首道:“有劳诸君。”
不待众人反应他话中的意思,李伏蝉的身影便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溃散。
刹那之间,这片昏暗之地霜雪纷飞。
纷纷扬扬,凛冽呼啸,将整座峡谷笼在一片刺骨的清寒之中。
天幕之上,霜雪层层堆叠,竟隐隐勾勒出一座楼城的轮廓,檐角飞翘,城垣巍峨,冷意森然。
众人抬头望着那座虚幻的霜雪楼城,一时竟无人出声。
东方白抬头去看天幕霜雪,一道声音随雪落下。
“群蛇谷外乱纷纷,来去捭阖气纵横,众真面前折桂去,衣身逍遥霜雪城。”
乡遇封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不由赞道:“【索庚士】与古术,原来还能这样用。”
“这古术也十分有趣,须得想个法子换过来。”
他也不管东方白了,当即驾风而起,追李伏蝉而去,朗声道:“李兄慢走,”
他们走后,王真冗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形消失在原地,进入谷中,片刻后,他走了出来,手中还抓着刘平,看向众真人,摇了摇头道:“灵物已被取走了。”
“这怎么可能?”
先前与李伏蝉相争那真人也进入峡谷之中查看,片刻后走了出来,面色铁青,不甘心道:“真是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