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迟襚往事
“海上真是愈发地热闹了。”
一座仙岛大殿之中,两人相对而坐。
面前各摆着一杯清茶,茶水澄澈,不见半片茶叶,通体青碧。细去看时,杯中涟漪微漾,竟有细碎雷光在水纹间游弋,仿佛青天深处一闪而没的电痕。
这茶水的确有个好名字,叫做‘青天见’。
说话那道人,中年模样,穿着广袖道袍,袖口滚着金边。其人面容方正,两颊略宽。
最惹眼的是他那双眉毛,粗而浓,斜飞入鬓,压在眉骨之上,仿佛两柄未曾出鞘的墨刀,将一双深陷的眼瞳衬得愈发幽沉。
他望人时眉峰微微下压,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无声铺开。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那片游弋的雷光上,淡淡道:“也不知道这样的热闹还得看多久。”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青年。身着一袭繁复锦衣,衣料上乘,袖口与领缘皆以暗金丝线绣着云雷纹,层层叠叠,雍容华贵。他面上带着几分笑意:“大真君已在筹备了,至多再有二十年便可。”
梁伯崖微微颔首,轻声道:“此事不足道,不久后,将有贵客来访。”
尊贵出『玉雷』者,只有二三,能得梁伯崖亲口称声贵客的,只有阴阳,当世此道还算尊贵者,只有南方那一位剑仙了,那青年略一思忖,便有了计较。
他道:“迟襚真君已开始为青羊事奔波筹谋了吗?”
梁伯崖反问道:“他不是一直在奔波筹谋吗?只是剑锋太盛,故叫人不曾看见他的心力算计。”
那青年点了点头,感慨道:“我还不曾成就紫府时,就曾听过这位的名讳,这位真君,乃是近古成道之君,在世行走的真君,辈分都比他矮上一头。”
梁伯崖点了点头,道:“太阴谱系,到了迟襚这一辈,本应在‘纯’,迟襚修少阴,视为支脉,取了个‘迟’,这道号已经响彻天下五百年,倒叫我都记不起他的本名了。”
那青年显然少于这位真君闲谈过,如今正好提及,便好奇问道:“听说迟襚真君年少修成剑意,仙剑亲出鞘而应他的剑意,往后纵横天下,无往不利,未有敌手?”
梁伯崖笑着道:“世上多有自诩英雄的,只可惜都是虫豸,天下俱是自比豪杰的,奈何皆为庸才,五百年来只一个迟襚罢。”
那青年听着梁伯崖以如此份量的言语评价迟襚真君,眉头不禁一挑:“少见太叔公对他人有如此赞誉,迟襚真君来了,晚辈倒想拜见,一见少阴风采。”
说着,他又不由问道:“听说这位迟襚真君,只修成两道神通?为何不肯再进一步?”
梁伯崖放下茶杯,雷光在青天之中荡漾,他语气沉肃:“『姤司衡』错衡『夜光府』,太阴失陷之后,迟襚欲做这个殉道者,谁又能说得了什么,也唯有修『夜光府』的迟襚,才有几分英雄气,才有在这个世道仗剑的资格。”
那青年听后,沉默不语。
事关太阴失陷之事,他却不敢像自己这位太叔公一般,说的如此直白。
便在此时,一道雷光忽然到了殿中来,那雷光一路落到梁伯崖肩上,雷光涌动,片刻后散去,露出一只雷鸟的模样,那鸟儿只有一目,生有三足。
那青年看着梁伯崖肩上的雷鸟,笑呵呵道:“好鸟儿,这岛上,你独不亲我。”
梁伯崖道:“你自己惹的祸,若你幼时不曾将它捉进厨房去,说要炖一道雷光,它怎会怕你?”
“少年事,少年了,今我已老成许多,还请太叔公绕过,莫要再提了。”
梁伯崖不再说他,侧耳去听雷鸟啼鸣,片刻后,他道:“原来是出了一尊大真人级数的魔修,还将岛外的外姓屠了。”
那青年沉声道:“外姓也是人,何苦来哉叫他一个魔修屠杀了,我捉他来。”
说着,那青年便欲离开,梁伯崖将他拽住,斥道:“总是急性,再这样鲁莽,就回山上闭关去罢。”
那青年脸上神色变幻,恳声道:“晚辈请杀此獠,还外岛上的外姓们一个公道。”
梁伯崖见他如此模样,不禁叹了口气道:“『玉雷』尊贵,不落地上,却多了个你这样想要往地上坠的,不怪雷鸟不喜你。”
他倒没有再多说什么,个人自有其道,纵他是长辈,可对面的也是紫府,不能真当做晚辈来教训,只是出去擒杀魔修的事,并非一来一往的简单事。
他解释道:“此人是龙属的布置,身上藏着一头神通级数的妖邪,妄图在我等勾动丹书后,将这头妖邪也送上去,用妖邪去乱我们的布置,让我们无法定位洞天,是明面上放出来的诱饵,给那头南海的金龙当玩物,若轻易擒杀了去,招惹了那头金龙不说,龙属再做出些隐秘的布置,还得麻烦去找。”
那青年真君道:“难道就任他胡来不成?”
梁伯崖点了点肩上的雷鸟,笑着道:“不是还有它吗。”
“那魔修原是东方家的人,被神通妖邪所拘束,如今想借望瀛洲岛的势和那头妖邪周旋,既如此,便让雷鸟去一趟,陪他演演戏,也顺道护持外姓和他岛的凡人。”
梁伯崖肩上雷鸟清唳一声,化作一道炽白电光落在殿中。
雷光聚敛,一个高挑女子自电弧中踏出。
羽衣白甲,束起马尾,眉目间雷光尚未散去,瞳仁深处两点银白明灭不定。手中提一杆银白长枪,枪尖电弧游走,噼啪作响,将她那张冷峭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她向梁伯崖微微颔首,声音清亮如剑鸣:“崖公。”
梁伯崖道:“且去吧,多做些纠缠,不可强杀,除此之外,凡有恶者,皆可杀之。”
“领法旨。”
那女子身化雷光而去,消失不见。
那青年还想说些什么,梁伯崖却笑着截断道:“不是要见迟襚吗,他已经来了。”
下一刻,二人齐齐走出望瀛洲岛阵法,来到冥冥之中。
一峨冠博带,大袖飘摇的少年真君,怀抱一剑,正在冥冥中伫立。
见了二人,微微颔首:“迟襚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