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分送
青羊观,月栖台上。
迟襚真君自冥冥中走出,衣袍未动,月光已先落在他肩头。
卫歆韫早已候在那里,一袭制式宽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见到来人后,躬身行礼道:“真君。”
迟襚真君声音清冷:“些云与他的晚辈已安置在望瀛洲岛的外岛,他不日便会回来。”
卫歆韫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些悬一辈尽留守青羊观,卫些云为了自己的晚辈,为了自己那些弟弟妹妹,厚颜相求真君将他们送去了海外望瀛洲岛,远远避开将来青羊观有可能覆灭的局面。
他是怀着愧疚走的,那样的愧疚足以将卫些云的脊梁折断,怀揣这样的愧疚,他怎么可能不回来。
天边云气翻涌,无声聚拢,在月栖台上凝成一方云床。迟襚撩袍落座,将怀中那柄仙剑横放膝上,剑鞘与衣料摩擦发出轻细的声响。
他垂下眼帘,淡淡道:“李伏蝉成道的可能,如今已不足三成了。”
卫歆韫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眸中的光亮暗了一瞬。
她没有多问为什么。
海外必是出了变故,或许李伏蝉已落入旁人的算计,尚不自知。
而迟襚真君说出这句话,便是真的不会再出手了。
青羊观要的,是一个能在各方大势之间腾挪周旋、最终凭一己之力突破紫府的人。
若李伏蝉做不到,最终为人算计,那便死了罢。
无论平日里如何亲近,如何和颜悦色,迟襚真君终究是紫府之君。
上修眼中的天地,不是下修能够想象的。
不会有“我欣赏你,便助你成道”这般轻巧的事。
昔年大慈尊明王成道,南北两方紫府明王皆曾点头,即便如此,到头来也不得不舍【法身遍照毗卢真如相】,退而求其次,去证那【释迦牟尼应身相】。连明王都被算得死死的,何况旁人。
卫歆韫想些什么不论,迟襚真君自顾自地道:“些悬一辈,除了些云一脉的,都会留在青羊观,只是你和几个嫡系得走了,歆苑,歆蘅已去往北方池陵宗,修衍道友会看顾他们,停辈之中走了七人,被我送往西蜀,如今只有你了。”
卫歆韫其实并不想走,她更愿意继续留在这里,最好将来能和青羊观一起葬在此处。
可她是修行少阴的嫡系,换句话说,她姓卫。
只有她还活着,未来的数十年、数百年内,说不定还能出一位如迟襚真君一般的人物,扶正青羊,只有她还活着,哪怕青羊观山门凋敝,世人也能知道青羊观卫氏还不曾泯灭。
他们会在池陵宗、西蜀、还有六贞观这些与迟襚真君交好的势力的庇护下,继续苟活着,传承卫姓,延续香火。
身为卫氏嫡系,她其实连从容赴死的资格都没有。
“歆韫领法旨。”
迟襚真君看了眼卫歆韫,点了点头道:“走吧。”
迟襚真君座下的云床骤然崩溃,他持剑起身,破开冥冥,带着卫歆韫踏入其中。
卫歆韫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想要再看看青羊观,可惜那些溃散的云气遮掩住了她的视线,让她连最后一眼都不能再见。
冥冥之中,迟襚真君忽然道:“六贞观的宝嬛真君与我提了一桩事。她晚辈里有个叫荀修平的,天资尚可。许多年前,我领你往六贞观论道时,他便已对你有了倾慕之意。”
卫歆韫闻言,怔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了什么。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真君真的大限将至了。
卫歆韫没有半分犹豫,点了点头道:“歆韫愿意。”
话音落下,迟襚真君却久久没有开口。
卫歆韫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清冷惯了的眼睛,此刻竟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迟襚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真是个爱胡想的性子。如今我还没死呢,岂会沦落到要拿自家的晚辈去与不成器之辈联姻。”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荀修平此子庸懦,宝嬛口中的‘天资尚可’,尚比不过你。如今你尚有长辈在世,权且让他再等上二十四年。也好让我家歆韫好好看一看,那人究竟配不配得上。”
卫歆韫听了这番话,一时说不出是感动还是悲怆,只低声道了句“晚辈知晓”。
她心里明白,不论迟襚真君如何说,待他坐化之后,联姻对她这样的卫氏嫡系女子而言,仍是最好的归宿。
只有联姻,才能从六贞观换来该有的支持与庇佑。
再深的情分,也会随着一位紫府的陨落而慢慢淡去。
若不联姻,她永远是个外人。
她知道这个道理,迟襚真君也知道,所谓的二十四年,不过是当年李伏蝉与真君定下的期限。
三十年后,李伏蝉会成就紫府归来。
可这种事,谁能说得准。
按真君亲口所说的三成可能,或许她这辈子,都再见不到那个人了。
而这二十四年的光阴,是迟襚真君给她的最后一个希望。
便在此时,迟襚真君停下了脚步,带着卫歆韫落了下去。
卫歆韫抬头去看,六贞观已经到了,早有一位女修领着一个小厮等在山门处。
她头顶乌发高盘,缀以金玉步摇,珠串低垂。
身着深靛蓝大袖广袖袍,内衬沉水碧色,袖口与领缘处则镶以琥珀黄锦缎,衣料如流云垂瀑,古朴华贵。
腰间隐约束以暗绦,身形清瘦
眉眼清浅,如含秋水,素手持一柄白玉拂尘,随意搭在臂弯,真是仙玄真修。
“迟襚道友。”
“宝嬛道友。”
迟襚真君与宝嬛真君各自见礼之后,宝嬛真君的目光落在卫歆韫身上,笑着道:“已经许多年不见了,歆韫出落得愈发好看了。”
“既来了,便让我家修平,带着你一起逛一逛六贞观。”
宝嬛真君说了一句,她身后那小厮一样的青年走了出来,先后向两位真君见礼,而后才看向卫歆韫,目光灼灼道:“歆韫道友,我带你去逛逛吧。”
卫歆韫点了点头道:“好。”
看着二人离去后,宝嬛真君转头看向迟襚真君,开口道:“你这一死,『夜光府』也要一起沉下去了。”
迟襚真君目光淡然,轻声道:“强托五百年,如今寿尽,不能再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