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紫府
洗泉山青谷之中,李伏蝉推举道果已至最后一步。
气海之内,漫天霜雪纷扬不止,素白氤氲如雾如纱,将整座气海笼在一片清寒幽渺之中。
一轮昏黄天光落霜雪之上,正是初三月牙,这道景象,乃是六道‘秋月合霜气’化成的。
清辉极淡,却在这片素白天地间显得格外分明。
“朏”者,月未盛之明。
那道月光不似满月般铺张扬厉,在雪幕中透出微亮,在霜雪中凝成一道道若有若无的钩索之形,悬在风雪之中,这便是朏魄示冲。
也正是第四道秘法,‘朏索’。
而在这片看似清寂的霜雪天地中,另有一股悖逆涌动。
这便是“陵士”。
陵者,以下犯上,以阴陵阳。本该居于下位的阴气,此刻竟缓缓升腾,越过那道微弱的朏光,盘踞于气海上空。
月光在它之上,霜雪在它之上,一切清寒之物都被它反压在下方。
这是阴阳失序的悖逆之状,阴在上,阳在下,强弱易位,尊卑颠倒。
在这种状态下,气海深处隐隐传来一股燥热之意,那是陵势积蓄至极、即将引发极变的前兆,即火亢之变。
然而这种变化又牢牢被‘朏索’捆缚住。
只等道果推进升阳府之中,炼就神通,便能制定法度规则,彻底调和这种变化。
李伏蝉静立在这片失衡的天地之间,想到了《水火洞阴陵炼要篇》中记载的,对于神通的阐述。
只有区区一行:“朏束陵亢,索庚定士。”
“我一旦成就神通,便是诸紫府苦求的命神通,钓弄命数,调和水火,能成常人不能成之事,也有能力可以对诸多大势做出置喙。”
这样想着,李伏蝉当即托举道果,踏上了第一层台阶。
而后他便停下,不再向上。
寻常修士托举道果有四难,一则法诀,二则灵物,三则资质,四则道行。
法诀可以保证道果之状处于完形,而不是意象残缺的样子。
李伏蝉最先修行《秋合少陵抱丹经》,此法诀虽然品级不高,但胜在完整,乃是夕阴岛刘氏的传承,刘氏虽然青黄不接,又处在海外龙属辖制之下,可到底也身负一份古代传承。
李伏蝉六祭阳象,一切遵循古代祭祀之法,阳象圆满,道果完整。
后来他又修行《水火洞阴陵炼要篇》,此法诀乃是五品的紫府法诀,若无迟襚真君支持,如他这般的散修,饶是争破了头,也绝难得到此法。
而且这道法诀虽然只有五道秘法,但最后两道关键秘法,远胜寻常。
在灵物上,依旧有迟襚真君的支持,剩下两道,是他所争得,皆是上品。
‘朏索’使他提前演化神通雏形,‘陵士’让他明悟火亢之变,对于道行的增长,岂是一句受益匪浅所能形容的。
至于资质,自不必多说,有明、宝二光在,或许再吞上几次,他便能彻底超脱俗慧的束缚。
踏在第一道台阶上,李伏蝉对于少阴的理解愈深,对于自身的存在也愈清晰。
等这一切变化落定之后,他毫不犹豫,连登两阶。
来到第三阶后,此刻气海之中,景象纷呈,蔚为壮观,一道素白且处于阴影中的钩索竟然凭空落下。
李伏蝉会心一笑,将掌中所托道果轻轻一送,正正钩在那道悬于霜雪之中的朏索之上。
那钩索微微一沉,随即向上轻轻一拽,他手中道果便被托举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穿过漫天霜雪,直直撞入升阳府中。
下一刻,升阳府内景象骤变。
那道初三月牙般的朏光率先涌入,在升阳府中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白钩索,纵横交织,如一张无声铺展的天网,将原本混沌无光的府邸照亮。
朏光清莹内敛。
紧接着,“陵士”之象随之涌入。
阴气自下而上逆冲,如潮水倒灌,越过那道朏光凝成的钩索,盘踞于升阳府最高处。朏光在下,阴气在上,阴阳失序,尊卑颠倒。
那些银白钩索在阴气的压迫下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铮鸣,却始终不曾断裂。
便在此时,“陵”之势终于蓄至极处。
以下犯上的阴气在占据高位后骤然反压,如崩山之雪,裹挟着滔天威势向下倾泻。那漫天霜雪在这一压之下轰然炸散,化作无尽的白气,将整座升阳府灌得满满当当。
而『索庚士』便在这阴阳交锋、天地将倾的刹那,稳稳落入升阳府正中。
四周的霜雪白气以它为中心缓缓旋转,既不上升,也不沉降。
此‘朏束陵亢’也。
推举道果进入升阳府之中只是第一步,此刻的他已经具备神通之形,若他此刻身死,神异不能收敛,
西海方圆数百里,便会立刻下落霜雪条条如索,钓起方圆数百里内的所有灵火、灵水,修行水德者,壬亥谷坎者,皆要受制,修行火德者,除却生发之火,都来受伏。
盖因生发之火,象征万物生发在晨,阳气渐长,为少阳,少阴则是阴气渐长,故而此火不利少阴。
并且他坐化之地,还会化作具备火亢之变的绝地,此地将阴阳凌乱,尊卑不序,处处灾劫丛生。
然而想要让神通真正具备钓索命数的神异,还需得将升阳府推入冥冥之中。
冥冥之中,为因果、命运、天机所在,潜藏暗线,无处不在。
升阳府入冥冥之中,则具备紫府之称。
紫者,至尊至贵,神秘莫测,为性、神通、内在之神。
推举入冥冥之中,紫府则为道场,座放神通之所,肉胎之身,则为道场之门,门户大开,神通则显。
从此所见所视,打破一切世上知见障,不为凡相惹。
然而在此之时,修士会陷入冥冥虚幻之中,古代雷宫,便欲将『离雷』钉进天地之中,由天地自使刑罚,其中便有打灭心念虚幻之劫的意思。
此本为善意之举,只可惜雷宫霸道,只觉得天下成就紫府神通之士,都为妖邪之辈,故而此雷打灭心念虚幻之劫之后,便会代替此劫,惩罚修士。
若能渡得过,便是同道修士,若渡不过,便陨灭雷劫之下,被打上妖邪之辈的烙印。
好在雷宫并不曾做成此事便覆灭了。
其实当雷宫决定做这件事时,便注定了自己的覆灭。
有『抱锁伏蝉』在,李伏蝉毫不畏惧所谓心念虚幻之劫,正要推举升阳府入内时,忽然动作一滞。
“咦?”
此刻他已半只脚踏入冥冥之中,能感受天下诸势。
“壬亥谷坎竟不为所动?”
按理说,他乃少阴之修,此刻成道,又是练就『索庚士』这一道神通,方圆百里内,此四者水德该齐齐有所异动才是,不谈其他,单单他所在的西海,便是壬水之象,竟然毫无反应。
“水德不为阴伏,是哪一道出问题了吗?”
李伏蝉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细想,无论如何,当下最重要的是先推举升阳府入冥冥之中,成就紫府。
他心念一动,纵身一跃,却感觉自己在往下坠,仿佛他推举升阳府失败,此刻正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对此,李伏蝉没有丝毫意外,对于自己当下的情况不闻不问,确信道:
“我已在冥冥之中,此刻便是心念虚幻之劫,无边幻想。”
无边幻想这一关,寻常修士十年可破,再薄情寡性的,也要花费四五年的光阴。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又怎么肯被区区无边幻想拖住手脚?”
李伏蝉任由自己往黑暗中坠落,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忽然感到自己开始上升。
低头去看,他身下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尊大如石磨的白蝉,那白蝉背负剑痕,凶戾狞恶,仰天嘶鸣。
李伏蝉却拍了拍它,指向天上,笑着道:“随我成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