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太阴失陷事
认出李伏蝉炼就的第一道神通竟然是命神通,还轻而易举将紫府级数的大阵破开一道缝隙,将卫歆韫送进了乌巢山中,阿奚陀的态度大变,主动称起了道友。
二人穿过那道犹未弥合的阵隙,一同步入乌巢山中。
阿奚陀走在前头,腰间铜铃始终不发一声,步履却比先前多了几分人情味。
看着这一幕,李伏蝉倒没有半分觉得他势利的念头,反而从中看出了些旁的东西,不由道:“『人厌』一道的大巫,的确十分像活人,情绪变化颇为明显,也不知道是真的性情如此,还是为了应和修行,佯装出的样子。”
神通成就之后,知见障破,色相俱消,世人在紫府之君的眼中便没有任何了分别,都只是三道气而已,连人都算不上。
而且紫府之君一身神通所系,在于冥冥之中的升阳府,肉身不过是一道门户而已,可以随心聚化,故而性情便更淡泊了。
谈及利益的时候,也许会显得势利,可无论如何都不会表现得如此明显。
阿奚陀引着李伏蝉穿过几道贴崖栈道,来到一处临渊而建的竹楼。
竹楼内陈设极简,只一方案、两方蒲团、一盏铜灯,窗外便是翻涌的云海与奔雷般的白水。
“请。”
阿奚陀抬手请李伏蝉落座,亲自斟了一盏苦茶推到他面前,方才叹了口气,眉目间那层冷硬的神色终于化开,使他的面目都变得和蔼可亲了许多。
“道友真是好大的胆魄。”
他这话说的实在没头没尾,还带着一股感慨的语气。
李伏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不解道:“道友何出此言?”
阿奚陀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看来是真的不知内情,面上那点感叹便转为了错愕,他放下手中的茶壶,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褐色的眸子直直盯着李伏蝉,像是在确认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半晌才道:“你当真不知?”
见他如此作态,李伏蝉将茶盏搁下,已经隐约猜到了是什么事情。
果然,阿奚陀见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道:“道友接下了青羊观这个摊子,却不知青羊观背负的究竟是什么,真不知是该说你胆大包天,还是该说你无知者无畏。”
李伏蝉听罢,重又拿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姿态倒显得颇为轻松,看着阿奚陀道:“看来今日,是我该知道的时候了。”
阿奚陀看着他那副从容模样,并没有做隐瞒,毕竟这件事对于有心人来说,并不算什么隐秘,他沉声道:“道友炼就神通时,可曾感觉到什么异常之处?”
阿奚陀问起此事,李伏蝉便想到自己在洗泉山青谷之中托举道果之时,西海之水不为所动的景象,说道:“水德不为阴伏。”
阿奚陀闻言,眉目一动,看着李伏蝉道:“你果然感觉到了,命神通的确不可思议。”
李伏蝉追问道:“难道是少阴出了什么问题么?”
阿奚陀摇了摇头道:“水德不为阴伏,并非因少阴所致,而是因为太阴。”
李伏蝉皱眉不已,他知道青羊观有坑,但没想到竟然会和太阴牵扯上关系。
阿奚陀又问他道:“你可知道迟襚修成的两道神通?”
李伏蝉点了点:“『夜光府』和『姤司衡』。”
说到这里,李伏蝉微微一顿,他忽然记起一件事,昔年迟襚真君以神通为他补足性命,所用的那道神通正是『夜光府』,彼时他便觉得有些不对。
毕竟迟襚真君不修『索庚士』,无论怎么来看,『夜光府』都不应与他相应契合。
彼时他只以为自己眼界尚浅,不识神通广大。
可如今来看,只怕不是如此。
他看向阿奚陀,一双灰黑色的瞳孔之中,流露出惊愕,失声道:“『夜光府』并非少阴神通?”
阿奚陀诧异的看了一眼李伏蝉,没想到他还不曾说出口,李伏蝉便猜到了,便点了点头道:“此事事关上古时一场大事,详情已不可考,据迟襚曾经所说,是上古时代,太阴一道的大人修行出了问题,故而散道三分,此三身又先后成道,分别主太阴,少阴,阙阴。”
听到这样隐秘的李伏蝉大为震惊,不禁道:“三阴为一人所主?”
阿奚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此事事关上古时的大人,岂是我辈能知晓的,不论太阴一道那位大人三分之后,到底成了三个人,还是一个人,都无关紧要,真正的症结在于大人成道后,少阴,阙阴之主竟同日而陨,其陨落气象,引动天地潮涨,又因为佐使二位之陨,太阴被生生拖拽下来一截,被高涨之潮吞没。”
听着阿奚陀的话,李伏蝉眉头越皱越深,眉心与胸腹之间,明、宝二光一闪而逝。
‘太阴失落于潮水之中,这句话恐怕不是表面上的意思,为尊者讳,阿奚陀不敢提及很正常。’
阿奚陀不敢提,李伏蝉却能自己去推测。
‘潮涨之水表象为『壬水』,实际为『谷水』。’
毕竟『谷水』亲近太阴,是纯阴之水,对应月相、月华、月亮引力催生的潮汐阴阳消长。
谷者,牝也;牝者,雌也。
阴藏,月亮属太阴雌阴,潮汐涨落本就是太阴之力搅动水域的直观显化。
‘【壬藏谷吞】,太阴失陷这件事,最少涉及两道水德,如果拆解这份隐喻来看,或许是『壬水』一道的大人暗中遮掩,『谷水』一道的大人顺势吞月。”
李伏蝉越是想下去,眉头便皱得愈深:“可『壬水』哪里来的藏匿遮掩之象?不,或许真的有……”
『雾垂江』
往日里李伏蝉眼界低微,并且不曾修行水德,故而不曾联想到这些,以如今的眼界和少阴伏水的特性来看,『壬水』有『雾垂江』之象明显不正常。
如果一定要细论的话,『雾垂江』这道阳象,李伏蝉认为更应和『亥水』。
他略作推测,又驾起神通去寻『亥水』与『壬水』之间的异常,片刻后,他停下动作,一颗心彻底沉了下来。
【亥失其雾,壬得回阴】
‘如此一来,看来三道水德都出了问题。’
江南水德大盛的原因也找到了。
若水不盛,何以陷太阴?
‘不,不只三道,恐怕『湜水』也出了问题,『湜水』分清化浊,既然江南诸紫府同意古楚南归,恐怕连『湜水』也出了问题,不光不能化浊,反而可能助涨浊势,所谓的想要借古楚遗朱南归之势,冲破先秦留下来的气数,只是借口。’
这样一来,太阴失陷一事,恐怕又要与古楚覆灭扯上关系。
而太阴失陷之后,迟襚真君却能强留下太阴一道的神通,不管水德陷月到底有什么目的和原因,但他们既然这样做了,就必定有利益可图,迟襚真君此举,几乎相当于与江南修行水德的诸道结仇。
甚至,引得了高高在上的大人注意。
然而仅仅只是这样,李伏蝉觉得还不至于沦落到青羊观覆灭的程度。
毕竟迟襚真君已死,『夜光府』必定也已经陷进水中,有什么恩怨,也该到此为止了。
然而下一刻,阿奚陀伸出四根手指,伴随着冥冥之中传来的感应,李伏蝉不禁叹了口气。
‘我还是小瞧青羊观卫姓几位真君的搞事能力了。’
四个人,四代真君,皆强取太阴神通而不放。
如此一来,江南诸道怎么肯留青羊观道统存活。
怎么敢让姓卫的再成就一位真君出来。
而如今他接任青羊观主,摆明了要护住青羊观,护住卫姓,所要面临的局面可想而知。
“举世为敌,莫过于此。”
李伏蝉遥遥看向天外,喃喃道:“好歹也将【青羊】留给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