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 赐箓
众人离去后,卫歆韫独自留下。
李伏蝉带着她回到了月栖台上,路过那座青石时她脚步微微一顿,看了一眼后,才又跟上。
回到室内,李伏蝉布设下一道禁制,驾起神通将这一座楼阁遮住,而后坐回云床,看着下方还略显拘谨的卫歆韫。
今日她身上不曾穿着那件青羊观制式的宽袍,反而身着一件水青鲛绡外袍,内衬雪白中衣,两缕玄青长绦自肩侧垂落,与耳畔素银坠子相映,衬得她形貌清冷许多。
乌发高盘,簪以简素玉饰。
这件衣服也是一件法袍,比那件嫡系所穿的宽袍品级还要高些,这件法袍所织用的料子也很有意思,乃是【吐云罗蚕丝】。
昔年李伏蝉前往东海,与东方白一场斗法后,法袍被损。
于是东方白便取出了【吐云罗】为他织补法袍。
不过东方白给他的【吐云罗】,里面藏着的却是【惹心虫】。
卫歆韫对他虽然恭敬,但也不至于如卫些盈等人一般畏惧害怕,李伏蝉也不至在她面前摆什么架子。
他笑着道:“自回青羊观中,师妹与我已五年不见了,如今你已经开始炼化性命本根之宝,内景在望,可喜可贺。”
卫歆韫长睫轻垂,袖袍轻摆,轻轻拱手道:“幸赖有真君庇佑,才有歆韫今日成就。”
李伏蝉闻言,倒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复又问道:“师妹未来可有什么打算?”
卫歆韫闻言,一时不知道李伏蝉这是什么意思,想了想才答道:“生在青羊,死在青羊。”
“仅如此就好?”
“若还能多做些的话,自然更好。”
李伏蝉呵呵一笑,他左手一翻,一枚玉简出现在左手上,他看着底下卫歆韫道:“天下广大,江南之地,两国六州一十三郡,于我而言不过一室之地,此室之中,有种种恶相,万万杀机,让我轻易动弹不得,故而我打算扶持你成就紫府。”
卫歆韫知道自迟襚真君离去后的青羊观,可谓是危机四伏,但却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个危机四伏,尤其是回到青羊观中后,一直闭关修行,更是不曾听到过有什么哪家哪道来青羊观找麻烦,如今听李伏蝉这样说起,才隐约间感觉到了青羊观和李伏蝉的危险,眉目之间流露出几分忧虑。
不过卫歆韫对于局势并非一无所知,毕竟迟襚真君也同她讲过一些,而且卫歆韫是读过内史的。
她开口道:“师兄,江南水德诸道都不希望看到青羊观能继续存活下去,出了师兄这一位他们意料之外的紫府之君,便已经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是师兄再强行扶持卫姓成就紫府,恐怕江南水德诸道,会不惜一切代价,也一定要杀师兄,灭卫氏。”
李伏蝉闻言,摇了摇头,说道:“【吴陵郡】『壬水』张氏张洞湖,乃是三神通的紫府中期修士,江南一等一的凶恶之辈,早年曾前往北方杀妖除魔,魔修难杀,北方的魔修更是此中翘楚。然而在张洞湖手下,却没有一个魔修能活命,只因他杀了魔修之后,会将魔修连同其肉身生生吃下去。”
“他有一道『雾垂江』藏着,谁也奈何不得。”
“而在此人早年闭关突破紫府之前,张家曾和郡中另一户人家起了争斗恩怨,那户人家也看穿了张洞湖欲突破紫府的野心,故而百般刁难,张洞湖一场闭关,先后死了父母兄弟,妻子儿女,诺大一个张氏凋零殆尽,等再出关后,家中只剩下了几个关系不近的后辈。”
“而与他们有恩怨的那一户人家姓程,他出关时,正逢程氏有一位天才出,欲图一跃,突破紫府。”
这样的恩怨,这样的仇恨,若没有能力则罢,偏偏如今已经突破紫府,张洞湖怎么可能放任程氏的人成就紫府?
这一点无论什么人都能想到。
李伏蝉看向卫歆韫,问道:“依师妹来看,在张洞湖这样的恶人手下,程氏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吗?”
卫歆韫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金锋山程氏,摇了摇头道:“应是活不下去的。”
李伏蝉声音淡漠,轻声道:“可他们偏偏活下去了,不止如此,如今程郁楼已成就两道神通,程氏在【吴陵郡】称制仙族,隐隐与张氏分庭抗礼,而这一切,都是伏枢院给程氏的,也是伏枢院让张洞湖一腔仇恨不得宣。”
李伏蝉如数家珍般道:
“【倚林郡】杨氏号称『亥水』之家,他家真君却修行的却是『集木』,行事作风,更是与魔道无异,可在早年之前,杨氏修行的却是『坎水』,只因伏枢院不许江南有『坎水』之修,故而三百年前杨氏那一代修行『坎水』的修士,全都被伏枢院所杀,并留下法旨,不准再修『坎水』。”
“杨氏无奈之下只得改修『亥水』,在杨颖君之前,成就紫府可能最大的并非他,而是他的大父。”
“只可惜他们都没有想到,『亥水』缺了一象,而他大父偏偏修行的正是缺少的那一象。”
“紫府修士要推举道果入升阳府之中,然而『亥水』缺少一象,杨颖君那位大父的道果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想要推举进入升阳府,自是不可能的,于是身陨。”
卫歆韫仅仅只是听了几句,也不免为杨氏感到一阵悲凉。
修行『坎水』时,被伏枢院杀的一家断代,从此不许再修此道,于是又改修『亥水』,但却因为眼界太低,没想到『亥水』有异,最后突破失败。
剩下一个杨颖君,左有『坎水』不能修行,右有『亥水』有异,哪怕还能修行其他水德,可谁又敢保证其他水德无异,一步踏错,便连累家族覆灭。
于是便将一切寄托在了『集木』这道从没有接触过的道统之上。
彼时一个小小的内景,是如何谋夺法诀,又在此间遭了多少人的算计,最后生生挣脱出来,成就紫府。
绝不会轻松就是了。
李伏蝉转而看向若有所思的卫歆韫,说道:“自太阴失陷,看似水德得益。但对于江南水德诸道来说,因太阴失陷而多出了多少的血与泪不说,伏枢院的霸道,更是有目共睹。’
“有时候你以为的敌人,或许并非敌人那么简单,具体要如何做,终究还是要看自己。”
“我既然有扶持你成就紫府的心思,便不可能让江南水德诸道最终将你我都葬在这里。”
他淡淡道:“助你成就紫府,一则将来于我有用,二则是我给迟襚真君,给卫些云的交代。”
“青羊四代之君已证明了他们殉道全道之心,卫歆蘅倒是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他们做的事情,没有必要再让后辈来承担了,迟为青羊襚,这场无休止的争斗,也该到此为止了,已不必再有什么殉道者,我会将一切都扛下,还青羊观一场安稳。”
云床上那真君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卫歆韫闻言,竟下意识冒犯命神通,抬头去看他。
李伏蝉坐在云床之上,眉心一点银色痕迹半开半合,天光便从那窄窄一线里塌陷,然而塌进去的光似乎又从别处漫了出来,使他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天光。
一双缓长眉眼疏疏地压在眼窝之上,灰黑色的瞳孔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似迟襚真君一般,所坐之处常有幽暗随行,总是忽明忽暗,仿佛云层中透下细碎的月光一般。
李伏蝉话已至此,卫歆韫长长一拱手,正色道:“还请真君助我。”
李伏蝉呵呵一笑:“要叫师兄。”
卫歆韫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笑着道:“还请师兄助歆韫成就紫府。”
李伏蝉点了点头,看着她道:“卫氏四代之君以后,第一位女君,便该是你无疑了。”
并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句,他袖中甩出一道灰光,撞进了卫歆韫胸口。
恍惚间,卫歆韫似乎看到了一道紫电从眼前闪过,在这之后,漫天霜雪纷纷而下,竟然呈现青色。
等她再睁开眼,茫然四顾,忽然发现,气海之中,道果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