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杨颖君
李伏蝉走出阵法,破开冥冥,踏入其中。
冥冥之中,早已有一道人影立在那里,像是等了他许久。
其人一袭青灰色长袍,身形瘦削,两颊凹陷,颧骨高高隆起,将一张脸衬得冷硬刻薄。
他一双眉眼生得极凶,眉骨高而陡,压着一双青绿色的眸子。
仿佛蝗翅上盖了一层冷冰冰的水光,盯住人时,宛如蛇类一般,而几只恶蝗正围绕着他周身盘旋不止。
偶尔停在他肩头,偶尔又从他袖口之中钻入,顺着袍下的轮廓爬动,再从领口探出细长的触须。
那人立在翻涌的灰雾与虫影之中,面上笑意盈盈。
『集木』真君,杨颖君。
还不等李伏蝉说话,杨颖君便笑呵呵道:“一年前,仙房真君特地下了法旨,调我前去北方寻找大蟙伏枢的秘禁,还特地将一个叫屈楚陵的古楚血脉交给我,而我果然在北方找到了大蟙伏枢的踪迹,只可惜那地方倒没有什么奇异的地方值得我细查。”
“我将此事回禀给伏枢院,长胤真君让我在秘禁之中等候法旨即可。”
“可我却从中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李伏蝉看着眼前这个一出现便不明不白和自己说起了话的真君,并没有打断他,杨颖君停了片刻,见李伏蝉没有说话的打算,一双看起来诡异的青绿色眸子颤了颤,笑着道:“伏枢院有意支开我。”
杨颖君那双青绿的眸子定在冥冥的灰雾中,幽光森森。
他面上挂着笑,声音却阴鸷冰冷:“这些年,值得让伏枢院特地支开我的事不多。围杀少阴之君算是其中一件。”
“昔年迟襚真君成道后的围杀之局我没能亲眼见识,只听说当年曾有紫府陨落,可见惨烈至极。”
伏枢院的态度,似乎从始至终都是不许青羊观卫氏有人成就紫府,唯恐卫氏会在出来的人捞取太阴,动摇太阴。”
他盯着李伏蝉,身后蝗翅摩擦的沙沙声与翻涌的灰雾混在一处,显得诡异:
“迟襚真君能驾太阴神通,能使【青羊】听用,而且我听过一些秘闻,迟襚真君身上恐怕还有些什么旁的背景,当年他借此硬生生杀穿了江南水德的围杀,又加上身上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背景,加上他已经将『夜光府』捞了起来,木已成舟,仙房真君不愿亲自出手,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你凭什么。”
“你初成紫府,便接任青羊,在以往,甚至不曾听过你这号人的名声。”
“从头到尾,唯独在耍弄程郁楼这件事上,显露了几分你在修行少阴一道上的天资,我猜,如今你这道『索庚士』都即将要圆满了吧?”
“可这样的天资,本该让伏枢院对你杀心愈重才是,你身上没有迟襚真君那样的背景,也没有太阴神通能让你纵横江南,更不曾在紫府之前便修成剑意。”
“伏枢院没有任何道理能让你消停五年之久,甚至还会更久。”
杨颖君说着,声音忽然顿了顿,那双青绿色眸子里的凶光隐隐有所收敛,他望向李伏蝉身后。
冥冥之中,李伏蝉身后的意象铺展开来,霜雪漫天,条条如索,恍惚间,那霜索又聚成道道白柱,巍峨耸立,将灰雾都逼退了几分。
杨颖君望着那片气象,仿佛喃喃自语般。道:“还是天资。”
“从前我一直以为,如迟襚真君这般天资纵横的少阴之君,在伏枢院眼中才是最该杀的。”
“因为天资高,便证明有捞取太阴神通的资格。”
“他没有死,不过是因为他足够强,还有他身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背景,让大真君不敢对他下手。”
“可如今见了你。再回看伏枢院这五年的动作,我隐约间有些明白了,或许在伏枢院眼中,天资极高的少阴之君,不光不是最该杀的,反而天资才是你能活下来的资本”
“五年前,程郁楼暗中勾动你青羊观晚辈出逃那一次,你不光没有与他动手,反而架起了命神通,将他程家的人分别迁去了北方与西方,逼得他不得不回援金锋山,最后还送还了你家的晚辈。在这之后,他便赶往了北海,或许是你提点了他什么。”
“在你与程郁楼那场暗中斗法之中让我看清了你在『索庚士』这一道神通上的造诣,的确厉害。”
说到这里,杨颖君的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了,再听不出什么阴鸷与凶戾,反而充满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叹服。
“也是从那时起,伏枢院降下法旨,将蠢蠢欲动的江南水德诸道按了回去。再往后,便调离了我,调离了张洞湖。”
那些漫天飞舞的恶蝗安静下来,停在他肩头,不再振翅。
杨颖君淡淡道:“没有我和张洞湖,江南水德诸道对你的围杀依旧会来,你也依旧可能死。但不再是必死。”
他好奇道:“伏枢院从来没有遮掩过自己的目的,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主动削减围杀困局的规模?甚至不惜调离我和张洞湖?”
杨颖君问了一句,自问自答道:“还是程郁楼。”
他看向李伏蝉,说道:“当年你被长殊真君追杀,驭使仙剑对敌,已经被不少人看在了眼里,故而程郁楼暗中勾动你家晚辈出逃之时,落在青观和你身上的目光不少,彼时看着头顶仙剑的你,无论是我,还是其他人,都觉得,你最应该做的事便是立威。”
“程郁楼虽然修成两道神通,可你毕竟有仙剑傍身,只要你还有其他手段,拼死将他擒下,便能够震慑江南水德诸道,为你争取些时间积蓄修为和底蕴。”
“换成是我,也会这样做的。”
李伏蝉静静听着杨颖君的话。
擒程郁楼立威之事,他早就做过了。
只可惜此路不通。
还不等他多想,杨颖君便继续道:
“当时你头顶仙剑,却并没有对程郁楼出手,反而动用神通应对,向当时目光落在你身上的诸位紫府之君,好好展示了一番『索庚士』的神妙。”
“当时很多人,包括我在内,都不理解你为何如此做,如此展露你的天资,难道不怕伏枢院对你的杀心越来越重么?”
“可当我窥破天资对于你这样的少阴之君来说,不光不是杀机,反而是保护之后,便有些明白你的做法了。”
他看着李伏蝉,斩钉截铁道:“你驾驭『索庚士』,行其神妙,展现你不过才成道不足半年,便将一道神通推衍圆满的天资。实际上是在给伏枢院看。”
“你很早就知道了,江南水德诸道不重要,是否震慑江南水德诸道也不重要。”
“你早知道我们不过是伏枢院手中的刀兵,任人驱使,只要伏枢院看中你的价值,哪怕你表现的再软弱,江南水德诸道也不会对你出手的。”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自那次之后,伏枢院的道道法旨都在压制江南水德诸道,在短时间内无法对你进行围杀,之后更是调离了我和张洞湖。”
他抬起眼,那双青绿的眸子里头一次浮现出悲苦,连声音都轻了下去:“原来水德与少阴,并非不死不休,数百年的所谓道途大争,仅仅只是伏枢院给我们的一个围杀少阴之君的理由。”
“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伏枢院攥在手里的刀,只是我们一直不自知罢了,而你看穿的比我们更早。”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霜雪意象,越过那道道垂落的霜索,落在李伏蝉身上,似乎是在求证一般,眉目之间充满了期待:“伏枢院需要一个天资极高的少阴之君,去捞太阴神通也好,旁的目的也罢,总之你需要活着。而江南水德诸道的围杀,不过是你增长少阴气象的垫脚石。”
“你说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