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牛羊执刀
仙房真君就是个疯子,不过相比起疯子,他能做出的事情,让人更加忌惮恐惧。
说杀不杀,只等着你好不容易放下心来,他的杀机便又到了。
仙房真君的目的,杨颖君自然也猜测到了。
他现在问李伏蝉,与其说是想得到一个答案,不如说他同样是在提醒李伏蝉,仙房真君欲杀他。
至于特地遣一个三神通的真君来杀李伏蝉,并不仅仅只是想让他死。
仙房真君是想通过杨颖君对他的围杀,试探出望瀛洲岛的手段。
自李伏蝉在海外展现出自己对于命神通的修行后,望瀛洲岛便非李伏蝉不可了。
自他们给李伏蝉那九道灵物开始,便表明了望瀛洲岛一定会保李伏蝉的。
可『玉雷』不至陆上,望瀛洲岛到底有什么手段,谁都不知道。
于是便有了这场试探。
若望瀛洲岛出手干预,便会因为这场简单的试探暴露自己的手段,甚至露出把柄,被仙房真君针对。
若是望瀛洲岛不出手,李伏蝉死了,诸方势力的谋划不攻自破,仙房真君不会有什么大的损失不说,甚至还有得利。
若是李伏蝉不知用什么手段侥幸赢了,那也更好,毕竟如此能够增长他自身的意象。
一箭三雕,不外如是。
李伏蝉此刻只感到深深的寒意。
这些时日他上蹿下跳,获取情报,积蓄手段,可仙房真君仅仅是一道法旨,将杨颖君调去了北方,便让他落到了如今局面。
面对如今的局面,李伏蝉唯一的生路便是遁入离恨天中,可他在离恨天中能藏多久?
百余年的时间,困在离恨天中,他怎么可能拥有抗衡仙房真君的能力呢?
呜呜呜——
秋风恶起,在冥冥之中咆哮,李伏蝉忽然抬头,一双灰黑色的瞳孔直视那冥冥之中的青绿色眸子,面对那凶恶的阵阵『集木』意象,毫不避退。
这场杀局,看似仙房真君就要一箭三雕了,但真正的变数其实在杨颖君身上。
因为他主动提醒李伏蝉,这是一场杀局。
但他提不提醒的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杨颖君会不会顶着仙房真君的压力,放弃杀他。
果然,在这样的对视之中,杨颖君忽然呵呵笑了起来,他看向李伏蝉的目光满是欣赏和诧异。
他已经看出李伏蝉窥破了他的提醒,他没想到李伏蝉竟真的这样厉害。
可见李伏蝉了解到的隐秘和对于局势的把握,远远要超过他,这才能导致李伏蝉一举窥破他话中的深意。
杨颖君收起了在冥冥之中显化的意象,看向李伏蝉道:“我是伏枢院的刀兵,你是被绑缚起来等死的牛羊,你我并无不同。”
李伏蝉松了口气。
推演可以继续下去了,杨颖君收起了对李伏蝉的杀意。
他看向杨颖君,恭敬问道:“前辈欲谋何事?”
杨颖君既然放弃了杀他,便一定有所图谋。
谁料听到李伏蝉的问话,杨颖君面色冷了下来,冷笑道:“洞烨成道之后,谋多虑深,知道这样多的隐秘,能够一瞬间窥破我对你的提醒,可见自身心性和谋略手段之高,只是似你们这般,早也在谋,晚也在谋,千算万算,蝇营狗苟,实在可悲可笑可恨。”
他看着李伏蝉,神情说不上是厌恶还是怜悯,缓缓道:“我家三代,皆死于伏枢院之谋,太伯公修『坎水』,为伏枢院所慑杀,大父修『亥水』,因不知『雾垂江』之失而抬举道果,最后殒命,到了我这一代,称制『亥水』世家,却修『集木』,当我跪在伏枢院脚下,摇尾乞怜,折断了一切的骨与节,沦为世人笑柄时,我便也死了。”
“而这一切,都是所谓的谋虑所致。”
“因为伏枢院的谋虑,故而我太伯公不明不白便死了,因为伏枢院的谋虑,故而不愿意提醒我们一句『亥水』有异,『雾垂江』有异。”
那青绿眸子的青年说着杨氏的血与泪,神情却愈发的平静,没有丝毫的悲伤,似乎两百年的时光,已经将他的所有恨意都消磨殆尽了。
“昔年我修行『集木』,唯恐此道有异常,于是家中上下,缩衣节食,有好几位兄弟,为了去抢夺一道灵物,便将性命丢在了外面,而他们抢夺来的灵物,仅仅只是为了给我凑一份拜礼,去拜见伏枢院,问一问『集木』是否可修。”
“那年我在伏枢院山门下跪了七天七夜,饶是内景之身,山下的风雪,也险些将我冻毙了,后来我在山外听到一声剑鸣,口鼻间渗出腥铁污血之后,才知道那是伏枢院器道峰的峰主在赶人。”
“于是我回到家中后,便立刻闭关,一意孤行,推举『集木』道果,彼时我已经做好了迎接伏枢院慑杀的准备。”
“但没想到,我成功了。”
“突破紫府那一日,伏枢院第一个来贺,我迎来了伏枢院主动向杨氏发下的第一道法旨,而前送法旨的,乃是那位器道峰的峰主。”
杨颖君那双青绿色的眸子终于动了动,看着李伏蝉,淡淡道:“他来宣旨时,我引出群蝗,将他给吞吃殆尽。”
“我这一杀,不知那位器道峰主身后的世家,又要多多少的恨与怨,血与泪,说不定我已被他们记进了族史之中,世世代代记着这份仇恨,只等着哪天有他家出了位紫府之君,而后来报还世仇。”
“而伏枢院,仅仅只是又换了一位峰主来宣法旨而已。”
命神通一成,世人皆恶,故而紫府无情,杀生无忌。
可哪怕没有修成命神通,对于紫府来说,紫府之下的所有生灵都不算是人了。
杨颖君看着李伏蝉,问道:“这世间多少的谋与虑,又成全了多少的血与泪?”
李伏蝉并未回答。
杨颖君自问自答道:“故而我不喜欢所谓的谋虑,阴谋之下,毫无自由可言,哪怕对于紫府来说,同样如此。”
“你问我不杀你到底有何目的?”
杨颖君呵呵一笑,一只拳头大小的飞蝗落到他的肩头,发出凄厉狰狞的嘶鸣,而他目光冷厉凶恶:
“世人常常见到有人手持利刃,斩杀牛羊的局面,却没有人想过,有朝一日牛羊脱困,是否能持着刀兵,反将那吃肉的人给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