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请用为臣(7K大章/加更)
南疆,瓷胎福地。
自从刘阿奴在这里开始生活,便凭借着当初能从南疆外围硬生生走到秽山脚下寻仙问道的狠劲,他在瓷胎福地之中很快站稳了脚跟,并开办了一座商号,一时间风生水起,富甲一方。
再到后来,他娶了一个女子为妻。
女子先后为他生下了十二个子女。
瓷胎福地之中,毕竟有炼瓷士的存在,哪怕接连生下十二个子女,他的妻子也没有出现生命危险,而且经过调养,身体的根本也没有损伤太多。
这对他来说还算自然是阖家美满的好事。
然而一切在他的第二子七岁后,便都变了。
事实上,早在这第二子出生之后,所有人都隐隐察觉出了刘阿奴对他的不一般。
并非对他多好,也并非对他多坏,而是自那孩子出生,直到七岁,刘阿奴都没有给他起过名字。
这一日,刘阿奴将他领进了自己的书房。
那孩子如今还小,却有了几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静。
刘阿奴见此,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阿郎,你知道,爹为何一直不曾给你起名字吗?”
那孩子摇了摇头。
刘阿奴笑着道:“因为你很不一样。”
“不一样?”
如今的夜已经很深了,窗纸上透过一层淡淡的月光。
刘阿奴坐在榻边,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他看着面前的孩子,指了指他脐下三寸的位置。
“自你出生的那一天,爹便看见了你脐下三寸的那个‘禁’字,所以自你出生后的一切洗漱沐浴之事,都是爹亲自为你做的,等你长大了些后,便是你自己动手,从来不曾让下人接近过你。”
那孩子当然知道在自己的脐下有一个金光闪闪的字。
以前他还很好奇,但慢慢的便开始不以为意了。
他不明白刘阿奴为何要在今夜特意提起那个字,犹豫了一下,他忽然问道:“那个字很特别吗?”
刘阿奴点了点头,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当然。”
“在这个世上,人人都爱给自己编一套出生时的异象,好让名头传得更响些。可你不需要去编,因为你生来便自带异象。”
他的声音忽然紧了紧,眼里隐隐浮起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激动:“爹有一件事,一直不曾和你说过。今夜我便告诉你。”
烛火跳了一下。刘阿奴的声音落下来:“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孩子愣住了。
他盯着自己的父亲,忽然发觉刘阿奴那张脸的轮廓逐渐开始变得陌生,但他并没有因为刘阿奴的话而感到害怕,反而问道:“爹,你走到过这个世界的尽头吗。”
他问的很认真,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刘阿奴既然能说出这个世界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这样的话,那他一定是在走遍了这个世界,看到这个世界的尽头之后,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刘阿奴却摇了摇头:“没有。我连这座郡城都没有走出去过。”
那孩子愈发不解了:“那爹,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世界很小,外面很大呢?”
刘阿奴闻言笑了笑,他的笑声中充满了苦涩和悲哀。
他望着窗外那轮他看了大半辈子,都始终够不到的月亮,缓缓道:“这个世界就是很小。小到让人看不到希望。”
“哪里不一样。”
“这里,没有妖。”
“妖?”
刘阿奴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到让人看不到生机。”
“在外面的世界,你不知道哪一天,邻居便会被夜半路过的妖物叼走,也不知道哪一刻,那些突如其来的世家便会将你赶去给妖物当血食。他们恐惧,他们害怕,可对我来说,那却象征着希望。”
“外面是那样的生机勃勃,那样的万物竞发。”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眼里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火再次烧了起来。
在外面有妖物,便证明有仙修。
于是有那么一段日子,他毫不犹豫地抛下了孤苦伶仃的母亲,离家出走,去外面求仙问道。
他知道在自己离开之后,母亲或许会被村里人吃绝户,或许会被他们欺负,或许会在某个冬天悄无声息地死在漏风的破屋里,可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走了,在他心里,没有什么能比求仙问道更重要,
那孩子静静地听着,没有害怕,也没有厌恶。
那孩子静静听着眼前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将一生的执念与疯魔都摊开在自己面前,既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因此厌恶。
刘阿奴的声音渐渐又低了下去:“可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所谓的炼瓷士,不过是一群力气大些的武夫。我连一头妖物都看不见,又去哪里寻仙人,去哪里求仙问道?”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之中已经充塞满了不甘和悲愤,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然而那种绝望不过一闪而逝。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静静看着自己的孩子,笑着道:“好在你出生了”
“在这个没有妖的世界里,你脐下那个禁字,便是一道求仙的门户,甚至说不定,你便是哪一位仙长的转世。”
那孩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刘阿奴抬手打断了他:“让我说完。”
他看着那孩子,声音忽然变得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卑微的哀求:“如果你真的是哪位仙长转世,等你重修有成,还请看在你我曾有过这么一段血缘的情分上,渡一渡我。”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你不是仙长转世,那凭你脐下那个禁字,你也一定能够求仙问道。等你修仙有成,也请回来渡一渡我。”
刘阿奴看着那孩子,接连说出了这一番话,仿佛耗尽了大半生的力气,但一颗冷硬的心却始终没有变过。
“我抛家弃母,冷血无情,眼中无亲无爱,无情无义,十恶不赦,畜生不如,可我只求一个能修仙问道的机会,只求一道门。”
话说到这里,他脸上所有翻涌的情绪忽然齐齐收敛。那张充满了不甘,悲哀,绝望,恳求的脸上,只剩下一片平静。
“你出生后,我一直不曾为你取名。如今,我给你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三个字,“刘寄奴。”
将我刘阿奴的一切,一切求仙问道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
七岁那年,听到了刘阿奴的一番话后,刘寄奴心中也对求仙问道升起了莫大的好奇。
于是在他十六岁那年,便拜别父母,离开了家中。
决绝的一如当年的刘阿奴一般,他在这世间走啊走,企图找到妖的踪迹,在他十八岁那年,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成为炼瓷士的方法。
于是他疯了一样在世间做出各种功业,成为武林盟主,挑动天下反,他的兵马所至之处,没有一合之敌,渐渐的,他的名字开始被传唱,包括他父亲的名字也开始被传唱。
当他建立新的国家之后,他便死了,他进入了瓷窑之中。
只是他只有半副身子被炼成了天青瓷。
于是他又想办法走了出去,再次开始在世间游荡。
六十年后,等他再次出现在瓷窑之中,整副身体已经彻底变成了天青瓷的模样,而在此时,一道苍白色的身影出现了。
他看着那道身影,问道:“是你么?”
“是你推着我走到了这一步么?”
那道苍白身影什么都没有说,不知过去了多久,那少年眼中渐渐升腾起一股温和的光,而他的手中不知何时托起了一朵白色的栀子花,他看向李伏蝉,微微行礼道:“慧慈见过道友。”
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佛光冲天而起。
他成就明王尊位了。
大士惩罚穆苏黎跌下尊位,却没有惩罚慧慈,正如穆苏黎当年所说的,瓷胎福地之中,若是有人凭自己的能力炼成天青瓷,慧慈将在其中重生。
而此时,慧慈即是穆苏黎,但穆苏黎却不是慧慈,大士放还了明王尊位,让他重新登了上去。
若是寻常的明王尊位便罢,绝不可能有机会和大士玩什么文字游戏,但偏偏穆苏黎的明王尊位,是他自己证出来的。
大士无论如何,都泯灭不了这二者之间的联系。
如今被惩罚的人已经失去了所有气机,慧慈自然而然地成就明王尊位。
那么穆苏黎死了吗?
没有。
正如昔年化青的肉身化作瓷胎,刘阿奴在瓷胎之中还存活着一般,他也是如此。
如此一来,李伏蝉和穆苏黎的约定便要继续。
实际上他们二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约定。
这是利益的交换。
当初李伏蝉钓化红和刘阿奴进入瓷胎福地后,真正让穆苏黎惊叹的,并非是他能够通过这种方法进入福地,然后通过化红炼出天青瓷。
真正让穆苏黎动心的,是那道被『大象希形』加持过的【朏索】,竟然可以充当一段他人的命数。
而穆苏黎作为明王,其命数便被大士牢牢把握着,若李伏蝉的手段能为他凭空捏造一段命数,便极有可能让他逃脱大士的控制。
为此,哪怕只是一次尝试的机会,他也愿意付出一些代价。
比如彻底崩溃他在瓷胎福地的一切后手,帮李伏蝉在某个重要的时刻拖延几息的时间。
慧慈在重新醒来之后,便已洞悉了二人之间的所有谋划,于是毫不犹豫地崩溃了瓷胎福地之中,穆苏黎留下的那些布置。
瓷窑之中的『仝火』瞬间开始燃烧大盛,开始焚烧井中的『谷水』,使其暴涨沸腾,强行破坏‘藏’的意象。
而这道『谷水』,正是穆苏黎从南海海眼之中的大藏玄山之中偷回来的。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这道『谷水』的确和南海海眼,大藏玄山中的『谷水』息息相关,当瓷胎福地中这道『谷水』‘藏’的意象开始被破坏。
于是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那面镜子里的大藏玄山,哪怕那只是一道虚像,可也在此时开始暴动,一团恐怖的火光骤然浮现,水面沸腾,正要从镜面中出来的仙房真君,动作微微一顿。
大真君被困住了,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不过这已经够了。
李伏蝉目光灼灼,终于开始做最后的挣扎。
四道意象先后自身后腾起。
‘白蝉衔水’,‘收敛肃降’,‘伏藏’,‘大暄’。
就在此时,那只白蝉吐出了口中的水。
这致使‘大暄’暴涨。
“还不够!”
半空中,诸位紫府之君已经被李伏蝉的连连手段所惊骇,一时间,竟没有人出手阻拦他。
就在这时,诸君之中,有人动了。
是【斩勘使】。
他拔刀斩向李伏蝉,随着他的动作,他腰间那枚显露出【戚获】形象的玉佩缓缓晃荡,挂着玉佩的两根红穗轻轻摇曳,相互绞缠,那枚刻着【戚获】,象征【斩勘使】官印的玉佩落了下去,底下那枚玉佩荡了上来,露出了字迹。
【穆】。
赵国国姓,
【斩勘使】姓穆。
与此同时,他手中长刀斩了下来,带着暴虐的火光,在李伏蝉胸前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随着『抱锁伏蝉』催动,伤口迅速愈合,而那道伤口中,属于『仝火』的意象也被他炼化。
李伏蝉身上的气机骤然变得燥热,升阳府中一片大雪茫茫的景象彻底被火海吞没。
‘大暄’圆满。
在场诸君看着李伏蝉身上暴动的气机,纷纷侧目。
广罍一双竖瞳之中,难免流露惊色,却不由惋惜道:“真是可惜,这样的气象,迟早会将他烧死的。”
梁伯崖颔首道:“不错,洞烨将少阴伏火的意象推动到了极致,形成了‘大暄’,即便他能抗住‘大暄’的反噬,等来‘大暄寒’这种‘极变’,余下僭越的阳气,也会彻底将他焚烧殆尽。”
“如今他欲何为?”
梁伯崖皱眉道:“洞烨一番手段,将会困住大真君几息的功夫,可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别谢寒忽然出声道:“大真君要让他接触太阴之沉,却不给他转修太阴的机会,如今他将大真君拦下了。”
“他要抬起『夜光府』,转修太阴,借助『夜光府』的阴寒,消磨阳气……”
说着,他原本确信无疑的语气微微一顿,渐渐沉下声:“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冒险从【狩宫】重生后,回到这里,再次出现在大真君面前?”
为什么?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梁刑子一双眸子中雷光跳动,听着诸君的话,沉默不语,死死盯着李伏蝉。
“你真的要润去太阴么?”
“仅仅只是如此么?”
诸君神通相互勾连,哪怕说了这么多,也不过一念之间。
而李伏蝉升阳府中,‘大暄’的意象爆发过后,终于被他扛了下来,此时此刻,他的五脏六腑尽数被焚毁了,唯有神通还在吊着性命。
在这样的燥热之中,一抹寒意陡然升起。
他的眸子中,森白亮起。
是‘大暄寒’。
物极必反,阳极生阴。
终于成了。
“大暄,君火也。寒,下承之阴精也。”
当少阴君火升腾亢盛到极点时,潜藏在火气下方的寒水阴精就会自然浮现,承接克制亢盛之火,气候便从极端酷热骤然转为严寒。
此为‘火亢之变’。
这种变化是李伏蝉自己成就的,少阴之寒本就存在,只是因为太阴失陷而不显,而且因为太阴失陷,少阴伏水的意象遭到克制,可如今李伏蝉通过‘大暄寒’引出了少阴本身的阴寒。
自太阴失陷至今,少阴意象,彻底俱全。
然而新生的寒水阴精终究受到了太阴的影响,十分的微弱,不能立刻制服‘大暄’。
李伏蝉为了达成‘大暄’牵扯的意象实在太多了,这也导致‘大暄’前所未有的亢盛,寒水阴精还很微弱,在阴精克服亢盛之火前,他一定会被亢盛之火烧死。
梁伯崖道:“他要捞取『夜光府』了。”
“无非再效仿一次迟襚而已。”
“迟襚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古往今来,他在少阴之上的天资,除了曾经少阴上坐着的那位大人,恐怕难再有出其右者,可他终究只是李伏蝉,他没有大人撑腰,如今又彻底惹怒了大真君,如今圆满的少阴,大真君是沉不进去的。”
“他要死了。”
广罍的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似乎有些惋惜,还有些不屑:“即便成了太阴之修,也不过一死而已,大真君即将要出来了,三息之内,我不信,他还能有什么手段。”
对于广罍的话,梁伯崖不置可否。
大真君面前,纵有种种手段,也终究逃不过一死。
李伏蝉能挣扎至此,甚至还将大真君陷了进去,是谁也没想到的。
但也到此为止了。
梁刑子目光复杂,看着下方气机萎靡,奄奄一息的李伏蝉,只要解决不了火亢,李伏蝉很快便会被烧死,他喃喃道:“到此为止了么?”
程郁楼静静看着这一幕,相比起在场之人的震惊与怜悯,他显得异常平静。
他之所以追杀李伏蝉,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只有保住自己,程氏才能活。
李伏蝉马上就要死了,他反而升起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此世不自由,李伏蝉,如果你还有什么手段,便再让我看一看吧,最起码让我知道,挣扎……是有用的。’
一息。
仙房真君的身体动了。
李伏蝉没有任何动作。
两息,海眼之下,浊水翻涌,再度掀起惊涛骇浪。
天下围杀,大真君亲至,种种布置和手段,仅仅只是困住了大真君三息,火亢之盛彻底侵吞了李伏蝉的所有生机,只有最后一点新生的寒水阴精在挣扎,可李伏蝉已经等不到它起效了。
已是必死之局,然而身在杀局之中,李伏蝉一袭黄白云纹彩霞道袍,广袖垂坠,气度清肃沉静,一双灰黑色的眸子中不见任何恐怖,脸色平静淡然。
大袖飘摇,拂去激荡而来的水汽,他轻声道:“是时候了,前辈。”
“哗哗哗……”
前方浊浪之中,猛然掀起一片浪花,成百上千株树木冲天而起。
枝繁叶茂,郁郁葱葱,铺天盖地的长了起来。
在树冠之中,恶隼、枭鸦、飞蝗、随着暮秋肃风腾空而起,灰褐黑浊气弥漫整座海眼之中,汹汹魔气在海眼之中涌动,汹涌澎湃,翻江倒海。
而在半空之中,明光熠熠,与这魔气分庭抗礼。
那是诸君所在。
梁伯崖惊呼道:“是『集木』。”
李伏蝉身后,一对青绿色的眸子在这汹汹魔气之中撑开,轻轻托了一下李伏蝉。
就是这一下,李伏蝉气海之中,因『大象希形』加持,而炼成的『素钺泠』瞬间被托向升阳府。
没有任何阻碍,没有片刻停留,轻而易举的撞进了升阳府之中。
梁刑子见到这一幕,已经彻底疯狂了,一双涌动着雷光的眸子中满是狂热和激动:“是『素钺泠』,是『素钺泠』,只要这道神通成就,火亢可解。”
“怪不得李伏蝉要冒着风险,再次重生在这里,他是在帮杨颖君成全『集木』意象,『集木』乃是三天玄檐,如今此地,龙属,雷修,『兑金』,『亥水』,少阴甚至还有大真君齐聚,『集木』之上,众鸟来栖。”
“杨颖君在效仿『耑木』升举太阳之功,自损『集木』意象,推举『素钺泠』升入升阳府,神通顷刻能成就……”
“不,不对,杨颖君的『集木』还做不到这种地步,有人在帮他……”
想起楼观真君相助李伏蝉的那一幕,他脑海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
“是『娄宿』,是【狩宫】,一定是这样。”
“『集木』与『娄宿』都有聚集的意象,杨颖君在南海杀了六使之一,那位楼观真君一定在暗中出手,趁此时机,让那位即将进入【狩宫】的六使接引了『集木』的气机进去,大大增长了杨颖君的『集木』。”
看着李伏蝉身上陡然升腾的气机,梁刑子眼中的狂热渐渐消退,叹息道:“杨颖君的『集木』可以轻而易举帮李伏蝉的将『素钺泠』推举入升阳府,可接下来将神通抬入冥冥,这需要时间,李伏蝉不可能做得到。”
想到这里,他不甘道:“不,不,不可能这样就草草结束,这样的大变,这样悖逆天下的盛举,不能就这样落幕,我能做什么?”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在杨颖君的帮助下,『素钺泠』轻而易举被抬入升阳府,而此时,李伏蝉身上升腾的气机也骤然一滞。
梁刑子目眦欲裂:“不!”
然而李伏蝉却轻轻一笑。
『抱锁伏蝉』。
箓气化作一头白蝉在升阳府中发出凶戾的嚣鸣。
它带着『素钺泠』,飞入了冥冥之中。
神通,成就。
『素钺泠』为阴行秩序之变,当阳僭越、蒸腾妄动、虚象丛生,少阴便自“藏守”转为“裁衡”,以钺为法度,斩去阳之冗余,令天地阴阳重回对等分寸。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李伏蝉手中,一柄流转着森白之气的玉钺凭空出现,那正是『素钺泠』,他持着那玉钺,对自己轻轻一斩。
火亢便被裁衡,与新生的寒水阴精相辅相成。
少阴伏水火之象,圆满。
三息已过。
仙房真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李伏蝉面前。
梁刑子眼中生出浓浓的绝望和不甘。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他就能看到李伏蝉的真正目的了,为什么会这样。
梁伯崖收回目光,广罍金瞳淡漠,程郁楼叹了口气,杨颖君一对青绿色的眸子死死盯着仙房真君,不过片刻,他的双眸便有血泪淌下,一双眸子失去了光彩,跌进了底下浊浪之中,然而空洞的眸子中,却仍充斥着不甘……
李伏蝉,要死了。
然而面对这位大真君,李伏蝉的态度却不再谦和恭敬,目光之中也不见任何恐惧。
他淡淡道:“请君稍候。”
让一位大真君稍候,何其无礼,何其狂妄?!
然而,在诸君震惊的目光之中,仙房真君竟然真的停下了。
凭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人回答他们。
龚仙房看着李伏蝉身上汇聚的种种异象,汹汹紫金二光在他周身翻涌,青黑二色在他目光之中,血一般淌下,显得愈发冷厉,仿佛恶鬼,紧紧盯着那道水火分衡的景象,那是李伏蝉自己成就的水火,不被太阴影响的水火。
那不再是意象了,而是……功业。
而李伏蝉,他一袭黄白底色道袍,袍上隐约绣着云纹彩霞,广袖垂坠,头戴银冠,银簪横贯,他整理了一番衣冠,轻轻掸去了衣袖上的水汽,眉心之间的银痕熠熠生辉,天光在其中塌陷。
在诸君的注视之下,他取出三支『长胥金枝』,一如当年初修少阴之时,行祭祀之礼。
时间仿佛回到了他当初刚刚从夕阴岛离开,修行阳象的时候。
那一次,是他第一次在水中隐隐察觉了月亮的虚幻。
时间推移,来到他成道后看见宗祠之中大雪纷飞的场景,卫叔卿五百年的坚持,五百年的苦苦挣扎,一朝而陨。
卫翀,卫伯驹,卫用夷,卫叔卿,一代代的少阴之君殉道而死,何其壮烈?何其可悲?
『抱锁伏蝉』催动,锁住了脑海中的一切念头。
李伏蝉手持『长胥金枝』,缓缓开口,声音肃穆威严:“太阴失陷,少阴为殉道之使,至今已一千五百年余,凄凄明月,陷于沼底,悠悠少阴,为人所欺……今洞烨李伏蝉,修行少阴,持正奉玄,护佑青羊,补全水火,横击恶敌,今少阴意象已全……”
在诸君的见证下,李伏蝉淡淡道:“太阴失陷,三阴不可久而无【君】,先有殉道之使,后来者不敢僭【君】位,于是有此诰:
古来阴阳不用臣,今阴阳不正,【佐】【使】难治,当用【臣】位,故,今以此功此业,请晋位为【臣】。”
“此后太阴用【臣】,【臣】少阴者,当治水火、正视听、伐不敬、诛恶邪,扶太阴之不正。”
李伏蝉手中『长胥金枝』轻轻向前一递,躬身拱手,唱曰:
“今请【君】命,请用为【臣】。”
在诸君注视下,他手中的三道『长胥金枝』缓缓消失,青烟袅袅直上。
哪怕李伏蝉接连展现手段,甚至将他困住了三息,仙房真君眼中也不曾生出任何波澜,然而面对这一幕,他的脸色终于微微变换。
有东西,看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