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 意象之说
李伏蝉见阿奚陀主动道破了,便不曾隐瞒,坦然道:“晚辈此来,的确还有另一件事要请教前辈。”
阿奚陀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李伏蝉目光灼灼,开口道:“晚辈欲问些意象上的事情。”
“果然如此。”
阿奚陀听到李伏蝉的话后,没有丝毫意外,他早就料到李伏蝉会来问他此事,毕竟『人厌』一道,极重气象,在意象一事上造诣极深,李伏蝉如今最看重此事,怎么会不来问他。
当即开口道:“这一次前往南海,在海眼之中,我曾动用手段,看到了当时发生的部分景象,事后还曾作了一幅画。”
阿奚陀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的交领长袍,衣摆在风声中徐徐飘荡,在袍袖扬起的同时,自阿奚陀的袍袖之中,一卷画轴跌落出来,却没有径直落在地面上,反而主动落在了相隔些距离的桌案上,在李伏蝉面前缓缓展开。
李伏蝉低头去看,只见这画幅虽不盈尺,却自有一股磅礴之气扑面而来。
画中数座峭壁,嶙峋如兽牙般在海面下若隐若现。
上方的海面被各种各样的异象堆成了层层厚重的铅云,压得极低,万顷暗涌之中,一道耀眼刺目的金光陡然撕裂云层,正好笼罩在中央那一系黄白道袍的青年真君身上。
下方浊海翻涌,卷起暗青色的气流,与金色的天光交织在一起。
而在天光之外,一袭修长的身影垂手而立,一身宽大的长袍随风猎猎狂舞,衣摆摇曳蜿蜒,宛如江河奔流,透出极深沉的威压,
更远处的薄雾中,还能隐约看出数道模糊肃立的人影。
这幅画虽不大,却像是将那一刻整片海眼的天地威压尽数封在了方寸之间。
李伏蝉正看着画,阿奚陀的声音再度响起,不无遗憾地补了一句道:“这幅画并非我画得最好的,画得最好的那一幅,如今已经被毁了。”
李伏蝉闻言,目光从这幅画上离开,诧异道:“毁了?”
“何人能从前辈手中毁坏画卷?”
阿奚陀摇了摇头,道:“不是人。”
他伸手指向画中薄雾深处立着的那这几道模糊人影,说道:“在海眼之中,我便站在此处作画,能将所有人的正脸尽收于笔,包括那位大真君。”
他顿了顿,心有余悸道:“只是我画罢收笔之际,手段还尚未来得及撤去,大真君的眼睛便直直朝我看了过来,顷刻之间,那幅画便被浊水给吞了。”
李伏蝉听了,背后不禁升起一股毛骨悚然之感
阿奚陀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做停留,轻易便揭了过去。
他将画卷平摊在二人之间,轻轻点向画面上那片交织的天光与浊海,问道:“你可曾感觉到了什么吗?”
李伏蝉的目光便又重新落回画上,缓缓道:“是气象。”
阿奚陀点了点头:“不错,正是气象。”
“实际上所谓的意象与气象并无太大的分别,气象不过是意象汇集混杂的体现,我这幅画,不过是截取了海眼中的一些气象而已。”
他抬起头来,一双眸子中看向李伏蝉,语气不急不徐:“阴阳五行,三雷两厌,翕古七宿,将这片天地勾连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大网,而意象便是那张大网上的线。”
“所谓应和意象,便是定位这张大网上的纵横经纬。”
“道无形,寄于物;德无凭,显于象。”
“譬如『耑木』,藏生发之德,其道无形,唯有托于鸟兽草木方能显现,玄鸟、凫雁,便是它的意象。”
“天风吹枝、春芽破土,便是它道德显化之象,这便是『耑木』的经纬。”
他看向李伏蝉,将话头引回正题:“因太阴失陷,水不受阴伏,这条属于少阴的经纬便偏移了,你在南海海眼之中做的一切,不过是将自己送到了那条经纬线上,还不曾将那道偏移的线正回来。”
“这世间修行之辈,有人去契合那张大网上的纵横经纬,也有人去改易其经纬纵横,而后者,通常都是玄位之主。”
阿奚陀可是亲自见了南海海眼之中的景象,自然知道李伏蝉此次提及意象一事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等李伏蝉开口再问,便继续说了下去:“你在海眼之中曾发下宏愿,这宏愿便是你拉回那经纬尾纵横长线的绳索,既是你的助力,也有可能成为你的掣肘。”
“将来你折杀水德,伐不敬之徒,便是在一点一点借着那条宏愿之绳将经纬纵横长线拉回正轨,这是大功业,也是你积蓄意象,靠近那张大网的大好机会。”
李伏蝉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阿奚陀看了他一眼,
这青年真君一袭黄白色道袍,头戴银冠,长剑在桌案上搁着,眉心之间天光塌陷,似乎是因为陷入思索,那天光之中,隐隐间还亮起了银白色的明光,忽明忽暗,将他一双低垂的眸子映得幽影重重。
不只是李伏蝉,饶是他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分明六年前才与他有过一见,那时的李伏蝉,只四个字可以形容,朝不保夕,没想到才短短六年,他便有了如此成就,脱困于江南,不……,准确来说,是脱困于南北,还有海外势力,阿奚陀不禁感慨一声:
“这是一条不怎么好走的路。”
正如阿奚陀所说的,这天下人无论是修行,或是凑意象,不过都是在那张经纬大网上游走,相互之间纵横交错,每个道统,每个人之间,都有撞上的可能。
更别说李伏蝉要在那条大网上拉回一条偏离的线,会与很多人对上。
然而在听到阿奚陀的话后,李伏蝉忽然收敛起脸上的所有情绪,轻声道:“我在为自己而走。”
阿奚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复又道:“你是个谨慎周全之人,这一趟来,一则是生造躯壳,二则是问我意象之事,只怕还有第三件事吧?”
李伏蝉诧异地看了一眼阿奚陀,没想到阿奚陀和他相处不多,竟然这么快就看穿了他的为人。
不过好在阿奚陀听不到李伏蝉心中所想的,否则定要回他一句:
你何时装过?
在非必要的时候,李伏蝉向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本性。
“望请前辈能为我再度加持一次『禳劫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