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 少阴启闭
宝嬛真君端坐殿中，指尖玉简无声而碎。
“没想到洞烨竟然这么快就杀了别谢寒。”
六贞观虽已闭观，来自外界的消息却从未断过，尤其是青羊观的消息，她一向格外留心。
迟襚虽已不在了，可青羊观终究如何，她想亲眼看着走到最后，在她早年的预想中，那个被迟襚挑中的紫府，大约会在各方势力的拉扯与培养下，炼成三法乃至四法，最终不知落入哪一家的算计，饮恨江南。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不过短短数年，那人竟做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
先是暴露自身与离恨天的联系，旋即主动挑起围杀，最后在大真君手下生生脱身。
只可惜她到底没有亲眼目睹那一场围杀，哪怕如此，一腔震惊之情也难以收束。
“昔年一夜之间，青羊观已是人去楼空，原以为残局已无法收场，谁曾想，竟被他打了个天翻地覆。”
她指尖在案上扣了扣，语气温柔：“迟襚，你可曾想到过今日。”
“大抵是不曾想到过的。”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宝嬛真君抬头去看，只见一老者不知何时已坐在了主位上，那老者身披灰白鹤氅，身形瘦长，面容清癯，两颊无肉，眉眼压的极低，望之便觉得凶恶，正是元青真君。
她收拢心绪，起身行礼道拜见大真君。
元青真君微微颔首，问道：“方才在看什么？”
宝嬛真君回禀道：“江南洞烨，已将太夜湖上别谢寒折杀了。”
元青真君哦了一声：“动作倒是快。”
宝嬛真君也点了点头，只不过面上却浮起几分审慎之色：“洞烨此举未免有些太过心急了，如此一来，他必定将再次陷入被动，再想折杀水德，便艰难万分了。”
“魏了鬼与詹衣青已经联手，恐怕他只能继续藏在离恨天中避其锋芒，这也正遂了那二人的意。”
元青真君听着她的话，摇了摇头道：“速斩别谢寒，的确是一步险棋，可对于洞烨这样的人，不行险便不足以求变。”
“如今望瀛洲岛已经开始摇落洞天，北海异象频生，回雷逐雪的灵氛越铺越广，他纵然是要舍了离恨天不要，必须也将江南剩下两位水德折杀殆尽，否则后患不绝，他便一日不得安稳。”
“只要能抢在洞天摇落之前，肃清江南水德，他身上的功业将会越来越重，饶是龚仙房欲杀他，也得掂量几分。”
“等他争取到了充足的时间后，即便日后还有后来人，便也不足为虑了。”
宝嬛真君细细思忖了片刻，倒觉得元青真君的话比她想的要有理的多。
殿中沉默了一阵，元青真君忽然话锋一转，问起了她的修行：“你如今第三道神通，可有把握。”
宝嬛真君犹豫了下，摇了摇头道：“大真君将要证玄登位，届时『耑木』或有变化……”
元青真君点了点头道：“这倒是，不论我最后是死是活，『耑木』都将有一段时日的暴动，的确极大拖累了你炼就神通的进度。”
“既如此，便须尽可能，在八年之内炼就第三道神通。”
宝嬛真君何尝不知道，若能在八年之内，元青真君证玄之前炼就神通，是极好的，可若想八年便炼就一道神通，实在是痴心妄想。
洞烨能够一举炼就『素钺泠』，不谈他本身天资悟性便已臻脱俗，而且在于少阴一道的天资，实在令人难望其项背。
毕竟一个能在一神通之时，便收拢聚集意象的少阴紫府，天下古往今来，可还有谁听到过么？
甚至后来，使少阴晋位为【臣】，引得少阴侧目，天下广看。
如此还不够，洞烨可还是有一位三神通的『集木』真君，愿意自折意象，为他鼎力托举。
即便她能同寻来一位同样愿意为她而折损意象的『集木』真君，也再难复刻海眼围杀之中的事情了。
毕竟诸道齐聚，大真君现身，更有古代『狩宫』作为加持，那等局面之后，便绝难再现了。
不过对于此事，元青真君早有办法，他缓缓道：“『耑木』在藏，患在二弊。”
“一则生机过蓄，则萌芽壅滞，郁而腐坏，桑榆朽壤之祸内生，只生不收，灵机沉淤。”
“二则木气外溢，春萌漫散，神通之力流布无度。”
“少阴不专于纯闭，而擅斡旋阴阳，转输寒热，可以充作启闭之枢。阴可收木之漫溢，燥可散木之郁壅，不夺『耑木』生萌之本，不相篡夺，虽不能纳少阴，却可寄节度于异躯之外。”
“洞烨修成『索庚士』，便唤他来为你作仪轨，改易一番山上灵氛。”
宝嬛真君闻言一愣。
炼就神通最忌讳的便是有他玄借来，若让李伏蝉来为调辅，必定影响她『耑木』一性。
似乎是看出了宝嬛真君的不解，元青真君摇了摇头，道：“此为【异道相济，二灵分持】，否则少阴又怎么可能称之为调和之道呢？”
宝嬛真君犹豫道：“洞烨未必肯来。”
“不，他必定会来，如今局势陷入了僵持，他必定会等一个契机来打破僵局，洞烨此人，最擅于乱战之中渔利，如今说不准正在想尽办法将局势搅乱。”
“而这个契机，正是我证玄登位之际，若他有心，不可能不来。”
“况且……”
元青真君说到这里，忽然从喉咙里透出一声低沉的呵笑，他那张本就凶相毕露的脸，嘴角忽然一咧，非但没有半分和善，反倒多了几分毫不遮掩的霸道与跋扈。
“如今我将登位，无非死与活两条路罢了。”
他抬起眼，那对深陷在眉骨下的眸子里光彩慑人。
“无论哪一条路，眼下这天下，我便是最惹不得的人。洞烨被望瀛洲岛、伏枢院，还有赵国欺弄至今，尚敢求变。如今我给他一个机会，他岂敢不来？我又岂敢不接？”
“让他来。”
宝嬛真君也是第一次见大真君露出如此真切的情绪，不过再如何，她也是紫府之君，并未失礼，立刻行礼道：“领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