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 功绩
天上天下,噤若寒蝉。
所有真君都低下了头,不再去看,饶是李伏蝉先后得『离雷』侧目,少阴侧目,此刻也不敢直视。
天地之间,唯元青能看。
他迎着那道目光望去。
视线尽头,滚滚洪流凭空而生,浊浪接天,奔涌不休。
洪流之中,一座碧海静静坐落,不动不摇,仿佛与那滔滔大势分属两个世界。
碧海之上,不泛一丝涟漪,
海心之中,有地浮出。其上林木成林,叶皆如桑。
那些桑树并非各自独立,而是两两同根而生,枝干相倚,根须互缠,宛如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
一道明亮的天光在桑木之上跳动,像是某种活物的眼睛,又像是一道被囚禁了太久的光。
在元青真君的视线中,那道天光凶戾无匹,滚滚妖气冲天而起,连洪流都被迫得向两侧退去。
妖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其中更裹挟着一股炽烈到令人心悸的妖火,仿佛下一刻便要焚穿这片天地。
那道天光忽然一跳,便从桑木之上跃了下来,落在不远处,像一个人一样,轻轻坐了下来。
此为『耑木』举太阳升降之功。
它坐下的瞬间,一道难以言喻的威严自此木所在之处扫过整片天地。
元青真君的双眸与那道目光一触,竟像是被灼穿一般,化作两团融融火光,从他眼眶中坠落。
天地之间,滚滚气象随之一滞,连那奔涌不息的洪流都停滞在了原地。
历史,竟为一道目光驻足。
下一刻,那双眸子消失不见了。
天地间只剩下那株桑木,孤零零地立在碧海中央,两两同根,相依相倚,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而与此同时,随着火光落地,下方诸君衣袖上凭空燃起火焰,开始灼烧他们的神通。
“不好,太古意象走脱,快走。”
有人大喝一声,在此地,诸君不敢驾神通,于是像凡人一般向更远处逃去。
不过也有几位紫府之君竟然向那团火光涌去,想要收摄一二。
这其中自然有李伏蝉。
长殊真君也紧紧跟在身侧。
眼看着已经有人跑到了他的前面,李伏蝉一时心焦不已,这种时候敢冲向那团火光的,无一例外都是有自信能够收摄此火的真君,他若是慢了一步,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偏偏长殊真君又死死咬着他不肯放开。
李伏蝉一狠心,抬起一肘,就将长殊狠狠肘飞了出去。
接连还有几位与他同行的紫府,见此一幕,纷纷效仿,开始互肘,原本足足有十数位真君赶向此处,不过眨眼之间,便已只剩下了六位。
其中就有池陵宗另一位真君。
又一位真君喝道:“我乃太微天太阳道统,此为太阳之火,当为我收。”
他这句话不是乱说,他是为了勾动那团太阳之火的意象。
果然,随着他话音一落,那团落地的火光竟隐隐有向他靠近的趋势。
见此一幕,那君即刻便要施展手段,下一刻,李伏蝉已经欺近,一肘顶来:“滚开。”
“洞烨,退下。”
二人一时角力在一起,腿对腿,肘对肘,互不相让,宛如武夫般厮杀,却无人敢驾神通。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两君在此角力,剩下几人已经冲到近前。
李伏蝉一双灰黑色的眸子中恶意汹汹,轰然撞了出来。
与他相角力的那位紫府之君,目光之中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低声道:“好个洞烨,好个李伏蝉。”
他毫不犹豫退去。
李伏蝉身后霜雪纷纷,天光塌陷。
他竟然驾起了神通。
李伏蝉身形一动,转瞬之间挥飞了几位真君,而后一把抓住那火,毫不犹豫吞了下去。
“『抱锁伏蝉』,让我看看你的极限。”
与此同时,因为他神通显化,天幕上一道恐怖的气机锁定了他。
然而随着『抱锁伏蝉』催动,他周身的所有气机尽数收摄。
天幕之上,那股恐怖的气息缓缓散去。
李伏蝉此刻也不好受,吞下那团火光的刹那,他瞬间重伤,那团火光远远超出了『抱锁伏蝉』炼化的上限。
不过好在他曾经以‘大暄寒’为根基,此刻内里『素钺泠』显化,升阳府中,玉钺凭空斩过。
而下一刻,火光再次迸发。
这样的僵持下,李伏蝉的法躯通红,周身泛着炙热,让人不敢靠近。
哪怕到了这种境地,他仍旧不曾离去。
大真君证玄登位之事,他必须亲眼见证。
天幕之上,元青真君目光中,滚滚洪流再度汹涌流淌开来。
一株高大之木,其上有桑焉,大五十尺,其枝四衢,其叶大尺余,赤理,黄华,青柎。
一道难以言喻的宏大身影,补全了天缺……
一道道身影自太古之中走来又退场,历史记载着他们的功绩,举太阳之升降,分昼夜之长短,于死中生,补天缺憾……
那都是曾经欲图证『耑木』之玄的大德。一道道目光向元青看来,目光中透着审视,随着这道洪流走到尽头,在元青脚下停住,仿佛在等着他站上去,成为新的历史。
然而元青却一动不动。
因为那些历史中的目光,渐渐化作一道更为宏大的注视。
没有什么意象走脱,没有什么恐怖气机。
祂在滚滚洪流之上,透过虚与无,看向地上的元青,在祂身后,那些景象还在流转,而元青的身影在那些景象之下愈来愈渺小。
祂高高在上,祂玄之又玄,祂一言不发。
祂静静的注视,仿佛在说。
你也配?
元青的生机瞬间枯萎,接天连地的巨木应声折断。
他坠落了。
先前所有浩渺的气象尽皆一寂,接天连地的巨木之下,一道身影重重坠地,摔成土泥。
他失败了?
一位大真君,竟在一日而陨。
诸君目光复杂,更甚者,升起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而李伏蝉心中反复盘算着要不要去抓一把地上的泥土,那土是大真君陨落之象,必定不凡。
不过他心中这样想着,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团泥土。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诸君没有人离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一道风忽然吹来。
尘土飞扬,李伏蝉一双灰黑色的瞳孔之中,一抹绿意摇曳。
元青真君坠落之地,肉身摔成的土泥当中,一株绿芽破土而出。
藏位主生,非向外勃发之生,乃受藏于内,酝酿萌蘖之生。机缄伏于己,不仰仗外求。
德可自天降,耑必自内生。
内蓄而后外张,荣相含朽,不离藏位之本。
一道素白广袖身影不知何时重新出现,这一次,他目光清澈,神采奕奕。
那宏大的目光再度落下,滚滚洪流席卷而来,停在他的脚下。
他身后巨木再度拔地而起,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坐上去。
而这株巨木已与先前的大相径庭,这株巨木之上,通体无枝,直指青天,没有任何玄鸟意象。
这株巨木之上,一道清晰的裂痕浮现,而那道裂痕之间,却不知被什么东西补上了,剩下的,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象在升腾。
李伏蝉眉心间明光大亮,胸腹之中,宝光涌动。
“古术?不,是『广炁全形道』有异动。”
他惊骇地看向前方那道身影,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不会吧?”
诸君侧目,天地广看,人间将有人成全俯仰功。
元青真君负手而立,衣袖猎猎,一对墨绿色眸子深邃如海,天地之间,巽风呼啸,元青朗声道:
“广炁失形,我蹑皕景,借皕景之玄,补广炁之缺,以我『耑木』,扶正折断之柱。”
“此为,我之功绩。”
“轰。”
他一步踏进了洪流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