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 伽蓝池
自当日李伏蝉离去后，全庸借助【广沉宫】悍然斩杀了羊侯贾，不过他也因此受了些伤势。
羊侯贾最后时刻以命相争，逃出去五步远，不过全庸也同时将他的头颅摘了下来。
羊侯贾向南而死，望华虞山而不见。
全庸在此之后，本欲在那里等候李伏蝉来接他，可又怕在此地的厮杀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只得往西走。
他宁愿被李伏蝉指使，也不肯再被长殊真君找到。
李伏蝉好歹是真给东西，长殊真君则不然，连个大饼都不愿意画。
全庸往西方又走了一段时日，来到一座山头上山上沉铅坠银，寻常尘土飞不起，通体沉重，生有三千六百【毕沉石木】，全庸便在那里藏了起来。
他给自己定下的期限是十二年，十二年后，若李伏蝉还不来接他，便证明真君暂时不需要他回去，全庸便会离开西方，前往北方。
一则北方毕竟是他熟悉之地，二则那里如今已彻底成了一座战场，灵氛混乱，寻常真君不会去掺和，尤其是长殊真君，如今没有了五贼之利，则更不会来了。
他便先去北方藏着，洞烨真君花费代价为他生造身躯，不会就这样放过他。
然而异变却在第七年出现。
他正修行的时候，忽然梦见一女子出现在他身处的洞府之中，跣足而行，衣不蔽体，罗襦半解，玉体隐现，顾盼之间，目含秋水，眉带春山，妍姿绰约，妖冶无方，一时间，洞室之中，暗香浮动，那女子声若莺啭，气吐如兰，令人一望而神摇意夺，几不能自持。
全庸一时惊醒，只见自己身体精漏，腋下汗生，一时间惊骇不已。
“有人想害我！”
全庸如今已是内景，结成道果，哪会出现如今的异状，反应过来后，立刻就准备逃出去，谁料却被一个秃驴拦住了去路。
那老秃驴身着一件旧僧袍，灰里泛黄，袖口已磨出毛边，松松垮垮地挂在嶙峋的身躯上，颈间挂着一串木珠，珠身光滑，显然是经年摩挲过的。
一双老眼半阖着，眼尾皱纹层层叠叠，似睁似闭，望过来时不见悲喜，只叫人觉得他身上那件旧袍子里，裹着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坐禅坐禅，大净世间诸苦业。”
“贫僧伽蓝池，见过施主。”
全庸眉头一皱，只觉得身后无端袭来一股寒气，让他不禁微微眯起眼睛。
看着那老僧，他暗骂一声道：‘该死，竟撞上了西方释土的秃驴。’
北释与西释虽同出释门，路数却大相径庭。
一个修行『明王工释道』，一个修行『明王讧禅道』，眼前这老僧，怕就是后一脉的伽蓝。
西方释土的伽蓝之位，与仙道内景一般无二，不过释修法门向来诡谲难测，西释更是此中翘楚。
全庸在此之前分明用『昭景清澄洞微法鉴』照彻过自身，并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却依旧被这老东西无声无息地欺到跟前了。
眼前此僧，绝不能以寻常内景视之。
他压下心头寒意，面上堆出几分笑意，拱手道：“辜某误入此山，扰了大师清修，还望恕罪，这便退去了。”
他说的谦逊，脚步已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正欲绕开那老僧往外走，那老僧却不接他的话，身子一晃，将他拦住，笑吟吟道：“哦？施主姓辜？”
全庸面不改色，朗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贫道乃是藏贤门辜瞳。”
“轰。”
那老僧脸上笑纹层层堆起，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洞室之内忽然梵音大作，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膜诵唱。
全庸只觉得形神一晃，意识都险些被阵阵梵音扯散，他心头大骇，袖中一物抖落，正是『昭景清澄洞微法鉴』。
法鉴被他扣在手中，清光透体，那阵恍惚才如潮水般褪尽，他背后已是一层冷汗。
那老僧双手合十，仍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全施主不诚。”
全庸闻言心底一沉，哪里还不明白，方才一瞬恍惚，他已被这秃驴问出了真名。
于是他不再装模作样，索性冷下脸来，盯着那老僧道：“我乃洞烨真君门下行走，大师若还知些进退，便请让开。”
那老僧听了全庸的话，似乎毫不畏惧真君之名，反而摇了摇头，面上笑意更浓了几分，看全庸的眼神愈发不对劲，眼底无悲无喜，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道：
“错了错了。”
他抬手指向全庸，说道：“你非全庸，也不是什么洞烨真君的行走。”
全庸眸中，碧光森森，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冷笑道：“哦？那我是谁。”
老僧拍了拍自己腰间，道：“你原是一百六十年前，老僧腰间挂着的那只经炉儿。”
“往日里老僧抄完了经，便拿去在你腹中烧了。有一日老僧眼昏，将一卷凡尘里的香艳红书撕了一页，与经文一并丢了进去。”
“你这蠢物，被那一页香艳烧起了凡心，竟趁老僧入定，偷偷逃了出来。几经辗转，如今终于又回来了。”
这老僧口中暗指全庸这具生造出来身躯的根底。
而且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全庸也不再抱什么侥幸，听完了这老僧的话后，他面上不见什么怒色，嘴角微微勾起，像一条蛇在水底无声咧开了嘴。
青碧色的眸子里，瞳仁缓缓收窄，只剩两道冷光，幽沉沉的映着满室水汽。
袖袍无风自动，四壁青石上沁出的水珠一颗颗滚落，砸在地面上，发出轻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洞室里竟如催命一般。
地面上的水光越来越亮，清清冷冷地铺开，将他的倒影也映了进去。
那倒影模糊得厉害，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搅得影子的边角一圈圈荡开。
全庸不紧不慢地往前踏了一步，脚下薄水受惊，向外一散，旋即又以他为中心缓缓回拢，仿佛连这片水都不敢离他太远。
他颈骨微动，发出一声轻响，青碧色的视线始终盯着老僧那张皱如旧纸的脸，像是要将那张老脸上笑嘻嘻的皮骨给剥下来。
洞室里的梵音不知何时已低了下去，被潮气压得又沉又哑。
他淡淡道：“看来大师也不是什么正经和尚，否则经文之中，怎么会混进什么香艳俗物。”
他缓缓抬起手，袖中水光隐现，整间洞室都像是被拖入了一场将至未至的阴雨之中
而那老僧笑意不减，直到全庸举出一座玲珑宫殿，伽蓝池终于变了脸色。
“轰。”
【广沉宫】，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