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章 攻伐法华(二合一)
法华寺坐落在赵国北境,与怀朔接连,在一座名叫常山的大郡以西。
若论距离的话,昔年的太平观离怀朔要比法华寺远得多。
然而如此情况之下,太平观还能遥治高氏等诸家,正是因为法华寺的法师们不曾在意这些,也不在意诸家供奉。
不过这只是对外的说法而已,这些秃驴不知道对古楚遗朱有什么恐惧,对于曾经的六山仙宗,可谓是接近都不曾接近过,太平观治怀朔,高氏等诸家时,法华寺纵然是有伽蓝坐镇的道统,连屁都没有放一个。
后来六山仙宗南归之后,法华寺才又重新控治这一方地界,高氏已接连向法华寺交纳了将近数十年的供奉,其中竟不乏血食。
然而在法华寺法师的口中,他们这并不算吃人,而是将当时受苦受难之人,接去【极乐他乡】。
法华寺背倚苍麓,面临滹水,所占之地颇广,自上而下,足足有七层台地。
高欢所领的兵马围至之时,寺中却无一人迎敌,反而大开寺门,寺中传出阵阵梵唱声。
就在此时,乞伏真打马上前,来到高欢身前,说道:“法华寺的秃驴们说是尚苦修,每至朔望,便有转山法会,彻夜不息。每逢春秋冬三季,有浴佛与施药之会,被称之为北地少有的清净福田,今日或许便是了。”
高欢好奇道:“浴佛?”
乞伏真摇了摇头:“我也不曾见过。”
高欢点了点头,忽然道:“要叫将军。”
乞伏真嘴角一抽,连忙应了下来,道:“将军。”
“将军,眼下我等该如何做。”
“要不要我偷偷潜进去,然而就说你家兵马在法华寺内失踪,要求法华寺教出人来,不交便杀人,来个巧立名目。”
高欢看了一眼乞伏真,轻轻摇头,淡淡道:“不必了。”
“我携业火而来,业障深重之地,何须巧立名目?”
话音落下之际,高欢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一道乌沉大弓,抬手搭箭,浩瀚恐怖的『仝火』在他指尖轰地腾起,如两尾蛟蛇,攀附乌弓,化作足有两指粗细的火箭,向法华寺射去。
这是业火之箭,一旦射中,无有能扑灭者。
然而下一刻,一只手竟出现,生生将那支业火之箭拦下,张口吞进了腹中。
法华寺门口,那身着僧衣,吞了业火的僧人缓步而出,向着气势骇人的高欢合十行礼:“南无大慈尊明王,贫僧【大用道】阿梁工,见过大王。”
“法华寺修行清净,不与世俗纷争,还望大王退兵。”
一旁的乞伏真见高欢不说话,立刻上前呵斥道:“放你娘的屁,我高氏奉帝君法旨,征讨北释,尔等吃人无算,焉敢在这里谈什么修行清净?”
高公禄听着乞伏真叫骂,一时间不禁皱眉。
高欢所领虽然只是高氏一支兵马,但有帝君法旨加持,足以称之为王师,乞伏真未免太过粗鄙了些。
乌洛伐远远看着这一幕,不禁点了点头,他早就觉得乞伏真颇对他性情,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不同的人看待一件事,总有不同的看法。
乞伏真的性情从来不曾改过。
阿梁工身后的法华寺笼罩在阴云之下,而他面上却古井无波,泰然自若,不去看问罪的乞伏真,而去看高欢,对上那双碧色的眸子,轻声问道:“法华寺是否有罪,【大用道】是否吃人,大王的箭不是已经试过了么?”
“【大仝并谛业火】之下,身负血气者,无不焚烧,如今贫僧张口吞箭,不受业火焚杀,大王便该知晓一些了。”
那僧人再度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请大王退兵。”
乞伏真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高欢。
高欢今日携业火而来,身负帝君法旨,退是不可能退的。
帝君法旨也限制了他,如今【大用道】阿梁工竟不曾吞杀凡人,身无业障,若无名目出手,恐怕帝君法旨便不会给高欢许多加持了。
而这阿梁工乃是一位伽蓝,仙玄之中内景的境界,而且法华寺是【大用道】道统,乃是真正有大士传承的庙宇,高欢若无帝君法旨加持,必定不是对手。
眼下这种情况,只得想办法让业火烧进法华寺庙宇之中,你阿梁工不吃人,可法华寺不可能不吃人,届时只要火一烧起来,任他巧舌如簧,也再无用了。
高公禄暗自思虑着破局的法子,在高公禄身后,一袭灰衣的高长川眸中一道恶光闪过,他倒是想到了个恶毒些的法子,只是却不敢说出来,唯恐被这位大王的业火焚杀了。
乌洛伐已经打马上前,不知想要做些什么
然而面对阿梁工的辩说,高欢却不曾理会,反而问他道:“你称我什么?”
阿梁工闻言不由一愣,看向那一袭嫁衣,手持乌弓的神武青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答道:“大王。”
高欢闻言,轻轻颔首,朗声道:“多谢法师成全。”
在场众人闻言,皆都一怔,不明白高欢为何忽出此言,阿梁工更是不明所以,问道:“还请大王明示。”
高欢手持乌弓,不知是做了什么,那乌弓之上灰红火光竟寸寸烧了起来,在火光之中,弓身扭曲,竟似在他手中呻吟一般,令人心惊,而那碧眸的神武青年如是道:“我奉法旨,杀禅伐释,凡坐净业大禅修,缚来刑问,总吃人服血之释,俱当诛伐。”
“【大用道】法华寺,不曾吃人服血过。”
面对威势越来越盛的高欢,阿梁工依旧不肯退让,淡淡驳斥。
高欢不与他争辩,反而面带笑意,只是一对碧眸微微眯起,轻声道:“法师,你可看到了么?”
阿梁工闻言一愣,竟下意识摇头。
高欢的喉咙里咳出一声冷笑和恼怒:“业火正在愤怒。”
“轰。”
随着高欢话音落下,阿梁工猛地低头去看,只见已经被僧衣遮住的肚腹之中,竟亮起一道炽热的红光,他的面色骤然变换,惊骇道:“【大用道】大用其命,凡人骨血不过【大用道】咀嚼的经文而已,张口吞人,不过效仿明行足,于肚腹开佛国,这并非吃人,业火怎可焚杀于我?”
高欢手中火光暴涨,被他轻轻一抖,火光簌簌抖落,一杆狰狞大戟竟取代乌弓,被他握在手中。
他身形一动,骤然现身在阿梁工面前,手中大戟不由分说,如一座山岳般压了下来,阿梁工肚腹之中被【大仝并谛业火】焚烧,一时间竟动弹不得,生生被高欢一戟砸折了脖子。
阿梁工也借着这股冲击力,向后倒去。
落在地面上后,他忽然伸出手,在自己脖颈间摸索着什么,下一刻,便见到他在脖颈处摸出一截明显不属于自身的骨节来,口中念着道:“大用生灵命,大用骨节气,且为我补一补折颈,将来送君去他乡。”
话音落下,他悍然折断那节摸出来的骨节,而他肚腹之中,竟传出一声惨叫,阿梁工并不理睬,隔着皮肉,自顾自摸着那骨节,填在了折颈处。
这才重新站起身来,遥遥看向高欢,声音也终于冷了下来:“大王一定要与我【大用道】,与我北释相杀么?”
高欢抬起大戟,遥遥点向阿梁工,刹那间,【大仝并蒂业火】自他身后轰然汹涌而出,漫卷如潮,灰中透红,转眼间便将头顶阴郁天幕烧得扭曲。
火光翻涌之间,一头恐怖的乌鸟自焰海之中跃起,双翼铺展,遮天蔽日,翅边垂火如雨。
那乌鸟昂首发出一声长唳,声音尖厉短促,此刻冬日正要落雪,满山风雪尚还未来得及落下,便被这火光一卷,化作白气蒸腾而上。
阿梁工立身在法华寺石阶之下,僧袍被热浪推得猎猎作响,他面上明灭阴影不定,那乌鸟的虚影悬在高欢身后,似要展翅下击。
一对眸子冷冷注视,整座法华寺仿佛都被这业火压低了三分
在那乌鸟的双翼之下,一袭甲衣的神武青年巍然屹立,威仪赫赫,他看着阿梁工,细密锋利的白齿紧紧咬合,如同一尊恶兽在睥睨。
“【大用道】,为吾王位先资。”
话音落下,浩荡的业火扑杀而去,将阿梁工生生推出了法华寺的范围。
乞伏真见此,先前面对高欢时那副显得轻佻散漫的神情骤然不见了,他握住兵器,汹汹乌影在他身后撞出。
《午都七候兵击术》。
“众将听令,随我杀上法华寺。”
“杀禅屠释,就在今日。”
“杀禅屠释,就在今日。”
乞伏真的声音中加持了《午都七候兵击术》的增幅,而且高欢已经用业火点燃了高家兵马的士气,此刻眼见高欢竟然将一位伽蓝压着打,一时间群情激奋,士气如虹。
“杀。”
一地气机骤然大变,乌洛伐当头驾风而上,见释便杀,滚滚的血气瞬间弥漫天幕,这仅仅只是乌洛伐斩杀一位法师之后的结果。
可见其肚腹之中到底吞了多少凡人骨血。
随着血气腾空,浩荡的业火之光冲天而起,瞬间将漫天血气焚了个一干二净。
他斩了几位有可能对高氏兵马造成威胁的法师后,目光转向远方天幕。
一座巨大的乌鸟已经将那里的天幕遮蔽,令他看不破其中虚实,但毫无疑问,高欢全程是在压着那位伽蓝在打。
若非释修难杀,此刻阿梁工恐怕已经殒命了。
乌洛伐脸上升起一股惊骇,失色道:“这到底还是不是内景了。”
天幕上,那尊乌鸟愈飞愈远,高欢和阿梁工正在远离此处。
【大仝并谛业火】之中,阿梁工此刻满身焦痕,僧袍被彻底焚毁,露出古铜色的肌肤,半张脸被烧的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齿,面目狰狞,令人毛骨悚然。
他看了一眼已经愈来愈远的法华寺,正想说些什么,然而高欢身形一动,如出现在他面前,面目淡然,持戟轻轻压了上去,然而落在阿梁工眼中,却仿佛有一座恐怖的业火巨山压下。
将他整个人生生压得跪了下来。
高欢正欲杀他,阿梁工却高呼道:“大王,业火归释在即,请大王即刻携火北上,金地之中,当享尊位,【大用道】愿为先资。”
阿梁工的意思很简单,明王也是王。
既然你要做王,既然你要拿【大用道】,做你登临王位的先资,不妨投释。
高欢冷声道:“北方之枢在赵,欢为赵臣,当为赵王,何苦去寻个伪王来做。”
阿梁工立刻道:“赵王也可,赵王也可,北方金地之中有三宝奴明王,曾为赵国赵王,大王请即刻归释,三宝奴明王,愿舍王位,奉为【赵都大持业火明王尊】,执掌业火……”
阿梁工话未说完,高欢手中大戟轻轻一倾,一颗大汉头颅当空飞起,汹涌的业火扑杀了上去,顷刻间将他的身躯吞没。
无数凄厉的哀嚎在他肚腹之中回荡着,而高欢耳中,却出现了许多骂声。
尽是些骂他毁了极乐他乡,让他们要再世受苦的声音。
高欢不为所动,身旁业火升腾,将那些声音焚烧殆尽。
就在他正准备离去的刹那,那正焚烧阿凉宫的业火之中,忽然有一道身影自他的尸身之上坐起。
一道佛唱声瞬间响彻天际。
在听到那声音的刹那,高欢身形瞬间暴退。
然而一道目光却骤然与他对上,无论他退的再快,那目光始终如影如形,高欢自知避无可避,只得停下。
而那老僧也随之停下了脚步,在高欢五步之外站定,微微躬身:
“小僧拜见【赵都大持业火明王尊】。”
看着那老僧身后的滚滚气象,高欢心中一凛,哪怕有【大仝并谛业火】护持,他也不免升起一股惊怖,双目刺痛,心中警兆大盛,却连再退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明王现身了。
“小僧前来接引【赵都大持业火明王尊】,还请明王北上。”
说着,那明王便要出手去抓高欢,然而就在这时,天幕之上一道镜面破碎的声音响起,在高欢视线中,一道比那明王更要庞大的大手,自冥冥之中抓来。
瞬间将那明王揽在掌中,一切戛然而止。
天地之间,只剩下【大仝并谛业火】焚烧阿梁工尸身的噼啪声。
高欢深深望了一眼方才天幕破碎的地方,而后转身离去。
回到法华寺外,汹涌的业火瞬间点燃了这处充满罪业的大寺。
高长川满目兴奋,高长陵转头看向高欢,不知在想些什么,高公禄躬身行礼,乌洛伐面色复杂,一时之间,众人沉默。
就在这时,乞伏真走了上来,他在高欢五步外站定,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高王,法华寺已毁,阿梁工受诛,乞伏真乞请王命。”
高欢并未封王,也未持玄,但是乞伏真就是口口声声称他为高王,明着行僭越之举。
然而无人会在乎,在如今,此时此刻的北方,也唯有高欢能如此僭越。
他话音落下,高长陵、高公禄、高长川,乌洛伐等人,也纷纷躬身行礼:“乞请王命。”
高欢目光扫过他们,扫过这座被业火焚毁的寺宇,缓缓道:
“命大军开拔,攻伐常山郡【大用道】诸寺,杀禅伐释,不得有误。”
众将应喏,纷纷领命而去,大军再度开拔,汹涌得业火以法华寺为始,浩浩荡荡向北方蔓延而上。
而此刻冥冥之中,大用度明王看着六道沉浮的明光撑开灰雾,一时之间,竟一动也不敢动。
一尊玉光当先亮起,轻笑道:“以为遮了冥冥,造出一面破镜子,我便看不到你了吗?”
大用度明王还想说些什么,一道剑光斩来,瞬间将他枭首。
大用度明王的首级在冥冥之中滚落。下一刻,他平滑的脖颈之上,接连长出乳白色的肉芽,仿佛草木一般疯狂生长,几乎在转瞬之间,一颗头颅再度成型。
他看向冥冥之中的六位紫府,终于开口道:“诸君以众欺寡,大不负仙玄之气,实在可耻。”
话音落下,最先亮起的那道玉光,忽然自上方冥冥之中落下,站在他面前。
那是一位极年轻的紫府,双耳之间还缀着玉饰,面容清秀,眉目如画,笑着道:“明王说得好,既然如此,上宣便要请教明王佛法了。”
还不等大用度明王开口,上宣再度出剑,浩荡的玉光铺天盖地,瞬间将大用度明王锁在其中,动弹不得。
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剑光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