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章 目光(二合一)
冲瞿真君身处于大藏玄山之下,身披一领法袍,衣裳华光明灭不定。
在他身后,滚滚太阴之气翻涌,自他身后肾俞为起点,仿佛一条横贯南北的江河一般,蜿蜒曲折。
而在那河水之中,太阴之光透彻,月桂婆娑,枝叶无声,却有沉香浮动,蝉鸣阵阵,此起彼伏,还有月兔三五成群,在这条长河之中奔走跳跃。
而在他身前,却是雷火炽烈,漫天遍野的金赤雷火,象征至阳至烈、至刚至猛,与身后那条冷寂的太阴长河遥遥相对,一冷一热、一阴一阳,仿佛有人将天地劈成了两半。
而冲瞿真君在这阴阳两半之间,忽然将双手缓缓抬起,做环抱状,将身前雷火揽向自己胸腹之间。而后背则微微弓曲,愈发靠向那太阴长河。
一抱之下,阴气自后而涌,雷火向前扑来,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机在他身周三尺之处猛地相撞。化成一圈淡青色的白光,无声无息地荡开。
负阴抱阳,冲炁以为和。
刹那之间,他整个人便被那圈白光托了起来,身后是幽幽月华,身前是金雷赤火,而他衣袖长袍广袖,站在那里,袖袍翻卷,眉眼低垂,仿佛这天地之间唯一一处不偏倚的枢机。
李伏蝉遥遥看着这一幕,忽然抬手按向自己手背上一道剑痕,一息之后,他手上的伤痕之中,剑意汹涌涤荡而出。
远在江南伏枢院上方,一人抱剑而来。
那人一袭长冠大袍,长眉凤目,一副清冷矜贵模样,身上绛紫鎏金杏光憧憧撞撞。
看着不远处的厮杀争斗,他眉头微微一蹙,下一刻,在他手背上,一道剑痕浮现,楼观低眉轻看,轻轻地道:“龙属算我在先,本是合则两利之事,只是我不喜被人算计,『壬水』又与『仝火』不合,若我甘而受之,便要从这大赵国师的位子上跌落了。”
“真是多事之秋。”
想到这里,他忽然转头向身后遥远处看去,仿佛能看到千光万彩,低声道:“这场祸水,将会涤荡世间,你们这些洞天里的仙蛆总该出来了吧?”
话音落下,楼观身上涌动的绛紫鎏金杏光忽然亮起,为他在前开路。
不过转瞬之间,他竟然已穿过了仙房与百里虞翻厮杀斗法的气机笼罩,长驱直入进了伏枢院中。
而这些气机,也让他察觉到了一些端倪,看着天幕上冥冥之中透出来的,若隐若现的种种神通彩光和雾气,楼观心中一动,道:
“『雾垂江』使江海有雾气升腾之象,教修行此神通者,能够大范围控场,掌控局势,只是『壬水』为天干阳水,主外放奔涌,向外吞吐,『雾垂江』是『亥水』极阴内敛,低洼回旋,向内淤堵之性,怎么可能会没有影响。”
如今百里虞翻身为持六神通的大真君,对上仙房,不仅没有势均力敌之势,反而隐隐受他压制。
这或许是因为仙房太强,但绝不意味着百里虞翻太弱。
毕竟大真君讲究一个神通圆满,相辅相成,『雾垂江』反而致使『壬水』有堵塞之象,如今对上仙房,力有不逮,正是此象征。
楼观只看了一眼,还不等他继续再往前走。
一道声音便在他前方响起。
“道友,走不得了。”
楼观放眼去看,那是一身披羽衣的道人,身负长剑,腰坠如意,手执拂尘,看起来颇有仙侠气,只不过另一手却垂下掩在袖中不动,看起来十分古怪。
此刻那道人正拦在他身前,轻轻吐出一声。
楼观身后立刻种种气机涌动金戈铁马,兵灾人祸,人心浮动,火势汹汹。
『娄宿』有凶吉二征,起于【戚获】,此兽一目伏眠,则『娄宿』大吉,岁稔仓盈,六畜蕃滋,宗庙礼备,民人嫁娶和顺,边境无烽燧之扰。
若其双目阖上,必聚众兴戈,兵戈四起,两国交伐,仓廪耗空。
而今北方战乱不休,民不聊生,天下各处,无不争斗,大利『娄宿』。
他抬起头,静静地直视这位『戊土』之君,淡淡道:“仙魁道友,请放一放手。”
“嗡。”
汹汹戊光霞气吞吐,瞬间笼罩一地,隐隐有嗡鸣声。
在那霞光之中,一座巍峨神关拔地而起。
他站在神关之前,一人一城,巍然不动。
他近乎睥睨着楼观,再度开口:“楼观道友,走不得了。”
“铿。”
“铿。”
接连两道剑鸣声响起,楼观与仙魁,一位赵国国师,一位伏枢院『戊土』之君,已在此刻齐齐出手。
楼观身上绛紫鎏金杏光撞出,化作种种威势雄浑的兵戈向仙魁斩下。
两君不在冥冥之中争斗,随着此刻厮杀起来,神通立刻泄漏出去。
伏枢院方圆数百里地界,凡有兵戈之处,那些兵戈农具无不生出锈蚀,先是铁器,而后又是铜器。
有凡人见了,只以为是寻常生出的铁锈,想要伸手去拨弄,可还不等靠近,下一刻便滚滚人头落地。
许多村落之间更是无端起了挑衅,邻里之间,父子兄弟,竟抄起锄头柴刀朝着对方头上砍去,一时间血流成河,一座村落不过须臾时间便成了一座死地。
不光凡人,就连有修士身上随身携带的法器,也是被陡然锈蚀,顷刻间灵光暗淡,那修士低头一看,脸色骤变,当即把手一松,将那法器置在地上,转身便要逃走。
他不过才逃出了几步,只因为与另一名仓皇逃窜的修士撞了个满怀,便骤然红了眼,二话不说,祭出手段,与那修士厮杀在了一起。
二人重新拾起兵器厮杀,兵器断了便用拳掌,拳掌折了便用牙咬,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那修士都还死死睁着眼。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子不听使唤地在杀人,又被人杀,叫人连恨都无处去恨
天下大凶。
便在此时,天穹之上忽然跃起漫天霞光。先是赤红一线,继而金紫层层铺开,转瞬之间普照方圆百里。
那些正持械死斗的凡人和被『娄宿』神通所影响的修士,被那霞光一照,便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中所掌握的兵刃,眼中凶戾的血色转瞬之间退去。
所有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向天幕之上那滚滚涌动的霞光,一时之间竟不由看得痴了。
有人喃喃道:“若是一辈子都能看着这样的景象,即便是死也无憾。”
“若是能再近些就好了。”
他口中这样念着,恍惚间竟真的发现自己离那漫天霞光似乎越来越近,而随着最后一点念头落下,他浑身的骨与血,已尽数化成了霞气,冲入天上,补进了霞光之中。
而伏枢院中,仙魁与楼观已经渐渐分出胜负。
仙魁再强横,手中也提着大藏玄山这样的地界,至少有两道神通不能动用,而楼观则受到许多加持,不过片刻,楼观一手探出袖子,抓住仙魁垂下的手臂。
他长眉凤目低垂,面无表情道:“仙魁道友,请松一松手。”
话音落下,他抓着仙魁的那只手,立刻晃了晃仙魁的手臂,刹那之间,仙魁身上的气势陡然拔高。
大藏玄山落下了。
而仙魁的身形也瞬间拔高至天穹处,一手向楼观抓来,浩渺的声音随之响起:“楼观,大藏玄山落下了,你最好也能从这里走出去。”
楼观抬眼轻轻一看,驾起神通,将那只大手斩断。
而在冥冥之中,仙房与百里虞翻的厮杀骤然停下。
百里虞翻一对暗金竖瞳望向冥冥之外,轻声道:“仙房,你是挡不住大势的,大藏玄山两次落下,『坎水』将偏,『浊流祸』起,你看。”
听到他的话,仙房真君果然顺着它手指的目光向下去看。
那是【倚林郡】的方向。
有一个老人,正在带着一个少女往海外狂奔,似乎是在逃脱追杀一般,而在他身后,一道污浊色的洪流汹涌奔腾,裹挟着一切能够裹挟之物,随着他的牵引,正在浩浩荡荡地向前。
龙属提前安排好的修行『浊流祸』的棋子,已经成了。
【倚林郡】。
恐怕还有杨颖君的推波助澜。
仙房一对青黑色的方瞳静静看着这一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
南海海眼。
李伏蝉眼睁睁看着大藏玄山之中,浩荡的太阴之气猛然暴涨。
白蝉的声音随之响起
“就是现在。”
听到它的话,李伏蝉身后种种神通气象涌动,随即立刻催动『抱锁伏蝉』,借着越青身旁的那道苍白身影,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气机抓了过来。
在他的升阳府中,一道如同烛火一般的虚像一闪而逝。
下一刻,随着大藏玄山轰然落下,正处在大藏玄山旁的冲瞿真君果然受到了影响,他身后的滚滚阴气瞬间暴涨,再度压过了险些平衡的阴阳二气。
只是他已经成就『离雷』之修,甚至正在尝试登证,阴气的暴涨,同样激发了滚滚雷火冲天而起,在他怀抱之中发出隆隆雷音,声势浩大。
转瞬之间,再度相冲。
李伏蝉见此一幕,一堆灰黑色的眸子近乎冷厉:‘此雷不能成。’
那一刻,白蝉着急地声音再度在他耳边响起:“快!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话音落下,李伏蝉再也按捺不住,任由那道目光还在头顶看着,而他显化种种神通气象。
刹那之间,在这处海眼之中,满天霜雪纷纷而下,霜雪深处似乎还有弦月高悬,在月光所照及之处,有三十六白柱拔地而起。
身处霜雪之下,李伏蝉一袭黄白道袍瞬间被霜雪覆满,长眉挂雪,宛如谪仙。
『索庚士』。
旋即在那霜雪之中,竟生出种种桂树,桂香弥漫,羽雀纷纷,白蝉嚣鸣,而在那桂树一旁,不再是挂着玉钺,而是靠着树干,躺着一柄极长的玉钺。
随着李伏蝉抬手一招,那长柄玉钺便被他握在手中。
凌厉杀机迸现。
『素钺泠』。
“呼。”
在他身后忽然起了一阵冷风,将漫天霜雪吹得纷飞四散。
在李伏蝉身后,霜雪之中,隐约间有一道阴气升腾,化作似乎玄色天平模样的神通。
姤者,为天风卦,主一阴初生,阴阳邂逅交遇之象。
风行天下,无物不遇,主万物机缘相遇、气机暗通、隐患初生、柔御群刚。
一切暗谋、邪缘、破绽,皆始于姤卦初阴。『姤司衡』便能提前照见潜藏祸机,有先机察兆之能。
『姤司衡』。
三道圆满的少阴神通显现,大藏玄山之中,借着他升阳府中抓来的那道气机为感应,大藏玄山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与他遥相呼应,却始终难以落下。
然而就在这时,大藏玄山竟再度拔地而起。
伏枢院中,再度有人拔山。
白蝉见此,兴奋道:“大藏玄山即将穿破天地胎膜,其拉扯之势,正为你我所借。”
李伏蝉呵呵一笑,冷声道:“正借此势。”
话音落下,他身上竟弥漫出沉沉桂香浮动,不过须臾之间,便尽沉下。
『岁去沉』。
当繁华走到尽头,旧岁业迹、耗竭的岁光滞留在天地之间,阳气该下却不肯下,浮华不肯自行褪去。
『岁去沉』将佐助二者,剥落浮华,令旧迹沉降,将已经耗尽的岁序生机收归大地,为后续太阴的闭藏而做准备。
令旧迹沉降。
随着『岁去沉』架起,即将脱离现世的大藏玄山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拖拽出来。
『瑶烛冷』。
少阴【君】神通。
世上再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伏枢院与龙属相斗,冲瞿真君妄图空证,正是这样的机会促成了今日李伏蝉拿回『瑶烛冷』的机会。
一旦有了这道神通,在少阴位上无人的情况下,李伏蝉想要成道,在大人同意的前提下,可谓已经唾手可得。
有了这道神通,他便再不用耗费心力挣扎算计。
有了这道神通,他与天上的大人,再不是遥不可及。
有了这道神通,他才能拥有渴求的自由。
有了这道神通……
然而,就在白蝉眼睁睁地注视下,就在『瑶烛冷』即将撞向李伏蝉的刹那,李伏蝉竟忽然反手探向身后,五指猛然间扣住弓身,一扯而下,身形随之拧转,衣袖翻飞间,将森白雀纹长弓握在手中,左脚前踏,右脚后撑,腰身随之一沉,左手握弓前推,右手搭弦。
“嗡。”
弓弦瞬间绷紧,弯如满月
白蝉见此一幕,不由错愕道:“你做什么?!”
李伏蝉一言不发,催动法诀。
【卿危飞玄神射书】。
凶戾狰狞的玄色长箭在森白雀纹长弓之上凝聚,一息之间,被他扣在指端。
“空。”
放。
玄色长箭仿佛一支玄雀巨鲸一般,呼啸而出,瞬间穿过即将撞来的『瑶烛冷』。
玄箭一往无前,瞬间将『瑶烛冷』钉在冲瞿真君背后。
“轰。”
在冲瞿真君背后,汹涌的阴气长河瞬间暴动。
李伏蝉已收起弓来,面对白蝉在耳边的吵闹,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吐出一声:“少阴请为【臣】位,当押质子在太阴,不敢擅取。”
随着他话音落下,即将被拽出现世的大藏玄山竟猛然往下沉了一截。
刹那之间,被他钉进冲瞿真君身后阴气长河之中的『瑶烛冷』竟再度被大藏玄山所吸引,以一种不讲道理的姿态,往大藏玄山飞去,将再度被大藏玄山中的太阴所藏。
而『瑶烛冷』可是被钉进了冲瞿真君身后的。
此时他与阴气不分你我,『瑶烛冷』被大藏玄山中的太阴所藏,连带着正在登证之际的冲瞿真君,也被带着飞入大藏玄山之中。
他在登证之际,被『瑶烛冷』带起,被生生藏了起来。
一时间,滚滚汹涌的阴气长河消失不见,浩荡的雷火也消失不见。
大藏玄山已经回到现世之外。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大藏玄山之中的越青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可知道,『瑶烛冷』接二连三被藏,如果以后你妄图再取神通,恐怕比证玄还要难。”
白蝉的声音再度在李伏蝉耳边响起。
李伏蝉闻言,一对灰黑色的眸子之中,满是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在这漫天霜雪之中,他轻轻吐出一声:“冲瞿借太阴空证,一旦让他证成,天地之间便又多一位不许我证玄之人,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若有一日我成道之后,自然会想办法将他放出,让他成全他的道。”
那白蝉近乎戏谑道:“可你要知道,冲瞿是有大义的。”
“我相信冲瞿真君的大义,但冲瞿真君的大义,与他成为大人之后的大义,是不同的。”
白蝉的声音狰狞凶戾,它呵呵道:“李伏蝉,你这一辈子,到底会相信什么人?”
李伏蝉手中长弓缓缓消散,他轻轻抬手将衣袖上的霜雪拂去,眉目清朗,语气平静,淡淡道:
“我只信我自己。”
随着他话音落下,白蝉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白蝉曾说过,有一种时候,他是绝不会再开口说话的。
李伏蝉立身于漫天霜雪之中,形如蜉蝣,广袖轻拂,他微微回首。
大人的目光,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