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二章 此君(二合一)
别青堰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将这些【倚林郡】杨氏的追兵都纷纷撵了回去。
而后又带着一些江南世家的修士找到王平。
因为看破了王平事关紫府之君的算计,别青堰也不敢随意将其打杀了,问清他打算去北海之后,便驾驭【洞庭治炁都功印】,重新为他测算道路,让他所经过道路,能够避开诸世家治下,才重新让他赶路。
随后他便驾风离开,却在暗中看顾此人,避免他再走错了路。
而王平眼睁睁看着那位大真人,为他测算好前进的道路之后,便驾风离去,一时间不免老泪纵横。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女。
这少女从她逃离杨氏直到如今,眼中都不曾出现过任何神采,哪怕是赶路时不小心摔坏了腿,也一言不发。
安静的仿佛一只布偶,让人心生恐怖。
她便是王平口中的妹妹,被杨氏公子炼成了炉鼎,受尽折磨,如今似乎只剩下了这一具空窍。
然而王平看着她,却只有十分的欣喜。
“妹子,不要怕,我马上可以带你回北海了。”
“望瀛洲岛的外岛多接受外来散修,我是进不去了,这些年为了给杨氏做事,杀了不少人,也吃了不少人,但你可以进去的,到时候我就在外面护着你,为岛上人做些脏事,以换取你在里面安稳的活下去。”
“哥这一辈子杀了太多人,连累了父母兄弟,还在北海海眼遗藏中将唯一信任我的人害杀了,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王平喋喋不休地说着,但他的声音却越来越轻,看着眼前这仿佛永远不会变换神色的少女,一双眼中忽然涌出无限的痛苦,滚滚泪水夺眶而出,将他的身形压得愈发苍老。
“呜呜呜……”
那老者忽然放声大哭,浊浊泪水滚滚而下,让他几不能自持。
数十年来筹谋积蓄,数十年来委曲隐忍,数十年来卧薪尝胆,只为今日。
自少年时从西海往北海去,先是失了父母,最后害了兄弟,而今他坚持一生想要救出的妹妹,也已经彻底成了死物。
这老者的腰背弯得几近折断。
不知哭了多久,他终于缓缓站起身来,将那少女背在身上。
他似哭似笑,却轻轻地道:“小云,兄长带你回家。”
他沿着别青堰为他准备的路线,一路往北海而去,『坎水』正位翻覆,清炁尽化浊秽,黑水翻涌如崩山,裹挟泥沙朽骨,成浩浩浊水洪流,在他身后紧随而至。
寻常水德,润下而有归,『浊流祸』一出,则不循河道,不避丘峦。
凡所过处,山石崩颓,草木腐烂,凡筑堤、立堰、垒坝、设阵者,尽被冲刷消解。
此为『坎水』正位之变。
坎本习险,水本趋下,清则为江河陵泽,守水位之常,一旦祸起,便弃清守浊,以冲决为德。
随着王平继续前进,他距离北海越来越近,直到他真的踏足北海的刹那,他身后浩荡汹涌的『浊流祸』,瞬间接入北海之中。
而北海之上,许多被龙属安排修行『浊流祸』的修士,纷纷有所感应,从王平那头接入北海的浊流祸,瞬间在那些修行『浊流祸』修士的体内爆发。
一瞬之间,连通四海。
【坎冲壬收】。
浩荡的湛蓝海面,瞬间被『浊流祸』所覆盖,显得污浊不堪。
而就在此时,四海之中,纷纷有龙属开始牵引水脉,想要将『浊流祸』顺着水道再度送回江南。
而在那浊流之上,这一次却泛起重重雾气,让人看不真切。
伏枢院上方,与仙房真君对峙已久的那龙君,脸上滚滚雾气忽然开始消散褪去,露出真容。
那是一张看起来颇为大气的脸,天庭开阔,地阁方圆,不怒自威,透着十分的威严。
眉骨高隆,一对眸子暗金沉沉,瞳仁细长,看人时目光沉沉压下,令人不敢直视。
它身着一袭玄色法袍,繁复华丽。袍身上以金线绣满云龙纹样,龙身蜿蜒,爪牙隐现,看起来颇为狰狞威严。
这身穿着十分的古老,可见其来历。
它看向仙房真君,淡淡道:“接下来甲子之内,我龙属会送『雾垂江』随『浊流祸』而回,齐宋应早有准备,仙房道友无需担心。”
仙房真君一言不发。
如今随着『雾垂江』被送回的局面已成定局,无法改变,而百里虞翻也已经脱去了『雾垂江』的束缚,一旦再度动起手来,便再不是他能够轻易压制的了,
最起码不会那样轻松。
所幸百里虞翻并没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只是开口相邀道:“如今南海海眼之中,还有一场事,本君还不曾见识过那位洞烨真人,仙房道友可有兴趣,随本君一同前往观礼?”
在江南这样的地界,不曾称呼真君,而称古代时的真人,便足见龙属的张狂霸道。
仙房真君不曾答他,身形一动,踏入冥冥之中。
算起来,他也已经许久不见洞烨了,如今正是好时机。
百里虞翻见此一幕,微微一笑,旋即跟了上去。
而仙魁与楼观也同样停下厮杀,齐齐往南海而去。
长胤看了一眼那站在太夜湖畔的龙属大真君,它忽然转过头对长胤轻轻一笑,旋即破开冥冥,跟上了百里虞翻。
长胤见此,不由轻轻一叹,同样破开冥冥往南海而去。
不仅江南,北方池陵宗修彦、修厄两位真君,也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同样往南海而去,期待看一看洞烨真君的道途。
丹陵舍宗,楼陵玄榭宗,江北三山十二道,皆有人来。
北方一座地脉之中,一袭青灰长袍的中年男人忽然间转头,一对青绿色眸子之中,恶意汹汹。
“也不知洞烨等来了什么结果,最起码,那位元君应是愿意助他的,此处地界广阔,难以轻易探查,我便去看一看。”
话音落下,杨颖君也隔空破开冥冥离去。
当仙房真君踏足南海的刹那,便已经看破了此地发生的一切,不禁摇了摇头:“好个冲瞿,真是好大的气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一步踏入那茫茫雪幕之中。
随着一道道明亮的身影踏入雪幕之中,这场雪下得愈发急了。
雪帘之外,神通彩光交织,纵横交错。
一道道身影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男或女,皆在雪帘之外,一对对或青或黑,或竖或方的瞳孔,紧紧盯着那身处漫天霜雪之中的道人。
那一袭黄白道袍的道人,长身染雪,仿佛古代仙门山下的神像,一动不动,只一对灰黑色的瞳孔之中流露出的几分光色,才能教人看出他还活着。
大人看他了吗?
他做成自己想做的事了吗?
到底有几人允他成道?
在场诸君,皆有疑惑。
这一次,没有人再围杀于他。
这一次,他不需要苦苦挣扎。
这一次,他几乎十分轻易便做到了自己做到的事。
这一次,他终于感受到了天地之间,真正的大不自由。
李伏蝉转过了身,衣袖上霜雪簌簌落下。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在这森森霜雪寒气之中,久久不曾散去,李伏蝉那一对灰黑色的瞳孔之中,尽是冷意。
在场诸君不明所以,去看他神情,却又看不出任何端倪。
雪帘之后,仙房真君负手,静静看着这一幕。
李伏蝉这样的静默,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结果,包括他自己。
天上遍垂目者,无一肯允。
“太阴沉陷事,从来不是那么简单。”他喃喃一句,轻得无人听见。
通过李伏蝉的反应,在场诸君,似乎都明白了些什么,看向那道人的眼神中,纷纷带上了几分怜悯与惋惜。
毫无疑问,李伏蝉乃是当世一豪杰。
在场诸君,哪怕霸道张狂如龙属之中的大真君,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短短数十年来,他成紫府,炼神通,护青羊,逃杀局,请位少阴,伏治水德,纵横北方,屠魔杀释,在一次次挣扎中崛起,在一次次绝境中奋起,一步步走来,波澜壮阔,荡气回肠,已不再是蝼蚁蜉蝣能将形容的了。
天下紫府,若推豪杰辈,李伏蝉当之无愧。
这样的人若不成道,天下谁能成道?
这样的人若不证玄,天下何人能证?
这样的人若不取玄功,天下何人能取?
他已经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极限,但他还是失败了,他即将在这条天下争道的路上倒下。
因为大人不允。
没有一句言语,没有大手落下,没有异象升腾,只不过轻轻一看,一片寂静声里杀豪杰。
这便是大人。
这便是世道,这便是天下,此天地丑,人间不自由。
李伏蝉,输了。
可他为何还站在那里?
百里虞翻静静看着,这是它第一次见洞烨,也是第一次看到他的命数。
“好凶的白蝉,若【戚获】还活着,只怕今日不允他成道者,还要再多一个。”
祝黎山符荷真君看着李伏蝉,在场诸君中,他算是唯一一个见过李伏蝉真性情的人。
阿奚陀死时一句‘竟险些将你道途误了’,这青年真君下意识伸出的手,至今他还历历在目,这样的人即将绝了道途,实在令人惋惜。
允绛真君轻轻一叹息,如今在场之君,没有敌人,没有仇家,只有求道者,见此一幕,便无不叹息。
杨颖君一对青绿色的眸子紧紧盯着那道人,想看看,在大人不允的情况下,他还想要做什么,他还能做什么。
一时间,在场诸君,竟无一人离去。
海眼之中,霜雪纷纷而下,雪风呼啸着,将那真君的身形堆得渐渐朦胧。
下一刻,诸君不由目光一顿,死死盯着李伏蝉。
只见那青年道人嘴角忽然咧开,细密锋利的白齿紧紧扣合,咯咯作响,自他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呵。
大人不允。
他还想做什么?他还能做什么?
大人的轻轻一看,便仿佛天地倾轧而下,教他无路可走。
没有大人的允许,他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能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还是笑了。
劫数、箓气、金书、白蝉、剑意、【臣】少阴、四神通、种种法宝、灵火、手段、谋算……
大人不允,于是他一无所有。
可还有一样东西,是大人夺不走的。
他还有自己。
他还活着。
雪帘之后,在道道目光的注视下,那道人轻轻一笑之后,便又将一切神情收了起来,重新变得面无表情,只有一对灰黑色的瞳孔中,闪逝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在这逼仄天地之中,他愿意继续挣扎,继续求活。
哪怕大人不允,哪怕下一刻他便会身首异处,他也不会放弃求道。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只相信自己。
海眼之中,大雪纷飞,诸君无声。
李伏蝉身形一动,正欲离开此处,再做打算。
可下一刻,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头。
人群之中,仙房真君同样抬头去看。
紧接着诸君纷纷抬头,而后纷纷垂首,躬身行礼。
而是如仙房真君和百里虞翻一般,也都轻轻一拱手。
一道金旨,破开冥冥,落到了海眼之中,漫天霜雪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只仿佛一轮日光照耀下来。
连大藏玄山之中的越青,也隐隐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照临。
李伏蝉皱眉看着眼前金旨,下一刻,便见到那金旨在半空中缓缓展开,一道威严声音,随之响彻寰宇之间。
“青羊洞烨李伏蝉,贵在少阴,奉道修行,德行昭彰,在南有伏治水德之功,在北有杀魔屠释之德,在天下有清肃乾坤之伟功。
今颁殊旨,加封青羊洞烨李伏蝉,为【大宋玄应洞微国师】,掌江南仙玄事,司镇仙宗、玄门、法观、玄道、世家,在宋拒齐,在南拒北,在玄拒释,允五日后,入【应都】参见。”
全场俱寂。
有紫府近乎惊骇的看着这一幕。
在天上大人无一肯允的情况下,宋帝怎么敢在这种时候,加封洞烨?
他疯了不成?
他怎么敢?!!
李伏蝉静静看着眼前这道金旨,一对灰黑色的瞳孔之中,忽然明光亮起,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竟缓缓伸手,将那金旨一把抓在手中,轻声开口道:
“洞烨,领旨。”
——【龚刑天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