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迟襚】番外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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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用夷突破紫府,重立青羊观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主动前往伏枢院,不久后又退了回来。
在那以后,齐国便放弃了对青羊观的围剿,伏枢院也不再针对青羊观,甚至江南水德诸道,也被勒令,不得对青羊观出手。
于是就这样,原本在天下人眼中才重立便又要覆灭的青羊观,竟真安稳地渡过了最困难的时候。
在这之后,卫用夷又频频前往海外,拜访了望瀛洲岛的大真君。
冲瞿真君看着眼前这一袭灰衣,两目黑白分明的中年人,吐出一句道:“千年青羊观,你是第一个如此血气深重的少阴之君。”
卫用夷闻言,微微一怔,旋即躬身道:“还望大真君饶命。”
冲瞿真君淡淡道:“若要杀你,你是见不到我的。”
“只是有你开这个头,卫氏恐怕危矣。”
卫用夷自然知道这位大真君的意思,不过是以为有他这个吃人服血的观主在,青羊观其他弟子也会动了心思,吃人服血以供修行。
对于这位大真君的质疑,卫用夷罕见的脸上多了几分强硬,开口道:“绝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冲瞿真君点了点头,用神通遮蔽此处,与卫用夷说了几句隐秘之后,便让他离去了。
而在卫用夷这次从海外回到江南之后,眼中便时不时地会闪过一道隐秘的雾气。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在一座冷寂的大殿之中,忽然开口道:“不必再用『雾垂江』遮掩了,我要同你们合作。”
随着他话音落下,在这座冷寂的大殿之中,在他的前方,忽然一道雾气涌动。
在那雾气之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浮现,一对暗金色的竖瞳透过雾气紧紧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良久,才道:
“你有一些资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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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用夷,你骗了我们。”
犹如雷霆一般的声音,在厚重云层之中炸响,浩荡的湛蓝神通之光席卷江南,所过之处,巨浪滔天,地动山摇。
一尊恐怖的声音在云层之中若隐若现,一对巨大的竖瞳,自上而下,俯视着江南那座青羊观中的,微如蝼蚁的灰衣之君。
卫用夷负手而立,轻轻看了一眼,淡淡道:“龙属伏枢,因我而争,有今日事,穷天下广大,举算计事,将首推我卫用夷。”
可这又如何呢?
他从来不需要这些虚名。
卫用夷转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一袭白衣的少年,轻声道:“叔卿,该你去了。”
那一袭峨冠博带,广袖霜白的少年轻轻一行礼:“叔卿领命。”
随着他转身之际,一柄青玉长剑掠起,稳稳落在他手中,那少年一步不停留,已消失在卫用夷面前。
卫用夷静静看着他。
冥冥中,仙房真君与百里虞翻还在厮杀,江南各处顾不上许多。
终于,在某一日,青羊观月栖台上,一道巨大的天平显化。
终于,在此时此刻,江南诸君都反应了过来,纷纷怒视向青羊观的方向。
卫用夷将江南所有人都骗了。
他借着这场乱局,在助青羊卫氏的子弟成就紫府。
于是乎江南诸君纷纷放下眼前一切,赶往青羊观。
却不料在半路便被卫用夷拦住,那一袭灰衣的真君,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冷冷地看向在场诸君。
仿佛一头恶鸦,盯着猎物,伺机而动,教人毛骨悚然。
有紫府出声道:“卫用夷,你好大的胆子,许你成道,便已是上宗开恩,你安敢再倒行逆施,自取灭亡?!”
卫用夷冷冷看着那紫府,呵呵道:“这天下不是话本故事,工阗道友也不必做那故事里的杂鱼炮灰三流角色,在关键时刻叫上几声,最后死的无颜面。”
工阗闻言,收敛起脸上怒色,笑着道:“江南水德受伏枢院驱役,身不由己,更何况我这一神通的小人物,叫上几句表表忠心,也无可厚非,只是我倒是十分好奇,你到底拿什么骗了龙属?”
卫用夷摇了摇头,淡淡道:“你死了,便能知道了。”
话音落下,自卫用夷身上,滚滚恶气汹涌澎湃,冲天而起,在那恶气之中,仿佛一道鸦鸣声响起。
旋即,一点玉色亮起。
『素钺泠』,斩下了。
卫用夷以一神通之身,与诸紫府厮杀,一时间凭着恶戾,竟将他们压了下去,直到眼看着百里虞翻与仙房真君的争斗即将进入尾声,他们便也不敢再多留手。
工阗真君率先驾起神通攻向了卫用夷。
卫用夷冷哼一声,竟持『素钺泠』撞了上去。
不过,饶是他再如何恶戾凶悍,在诸位水德之君的围杀之下,不过顷刻间,身上便见了许多伤势。
就在卫用夷即将被斩之际,天地之间忽然响彻一声清越的剑鸣。
工阗真君下意识抬头去看,只见到仿佛天上的月亮仿佛被一道青白剑拖拽而下,撞向人间。
而在那轮月亮上,一袭白衣广袖的少年,负手而立,俯视下方。
“不好,快退!”
可他却依旧慢了一步。
剑意斩下,工阗法躯瞬间被毁,连半点异象都不曾显化。
似乎真如卫用夷所说,总会有人死的无颜面。
那位少年真君一步落下,挡在卫用夷面前,那已经神通溃散,几近陨落的真君,看着那少年身后仿佛挂着一道夜幕,垂覆穹苍,厚云层叠堆壅,月隐云隙深处,碎光穿罅漫溢而出,昏染云絮,天光半藏。
『夜光府』。
一时间,他脸上滚滚泪水淌下,声音哽咽道:“师兄,用夷不辱使命。”
青羊迟襚,才成少阴神通,便取太阴神通,以少阴驾太阴,持仙剑【青羊】,纵江南水德诸君,莫能与之敌。
他持剑在手,冷冷看向在场诸君,轻声道:“三息之后,一剑百里,不留性命,请诸君退去。”
在场紫府没有蠢物,眼见迟襚竟这样年轻便成就紫府,才成紫府便捞取太阴神通而驾驭,身上的剑意也极不对劲,听了他的话,无一不敢不退。
三息之后,方圆百里,一剑横空,天地清明,一切神通气象被斩灭,乌云避退,月光倾泻。
青羊,终于安静了。
天幕上,一道被浑身被雾气笼罩的身影,死死盯着那一袭白衣的少年真君,喃喃道:“卫用夷,你果然知道太阴诸神通被藏在哪里。”
而在它一旁,一袭灰蓝色广袖长袍,身形高大的真君,一对青黑双目的也看向底下的少年,良久,才将目光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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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卿,怪我误了你的道途。”
月栖台上,一袭灰衣,气机萎靡的卫用夷,看着眼前这一袭白衣,气势浩荡的少年真君。
迟襚天生性子冷淡,听到卫用夷这样的,只是轻轻摇头,回答道:“叔父,叔卿无论如何,都姓卫。”
卫用夷点了点头,轻轻地道:“这一次我欺弄了龙属,它们想从我这里得到太阴神通沉陷的几处位置,却反被我给算计了,但有了这一次,它们迟早会找到的,届时天下『坎水』将变……”
迟襚静静听着这位苦苦支撑青羊观至今的叔父慢慢说着话。
不知过了多久,卫用夷忽然停下了。
他痴痴地望着迟襚的身后,只见月光如水,为他披衣成白,一时间,他欣喜不已,笑着道:“叔卿,我将命不久矣了。”
迟襚听到他的这句话,垂在袖中的手轻轻一动,眸色动容。
卫用夷继续说道:“我这一生实在太过卑劣,死后见到师兄和诸长辈,难免被他们怪我手段太脏,于是我今日想要在临死前,做一做青羊卫氏之君都会做的事情。”
“在这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迟襚微微拱手:“晚辈请听。”
卫用夷笑道:“你能护住青羊五百年,五百年后,无论青羊还是不是这个青羊,便都算它亡了。”
“可叔父……”
卫用夷轻轻摇头:“没有可是的。”
说到这里,卫用夷脸色忽然一变,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不禁发出一声痛呼。
在他眉心间,忽然间裂开一道裂口,滚滚玉光从其中淌落。
神通将要溃散了。
迟襚见此,立刻便要驾『夜光府』去强留他,却被卫用夷一把抓住手腕,下一刻,卫用夷手上轻轻用力,将那少年真君拽到自己面前。
他一只腿盘在石上,一只腿松松垮垮垂下,而迟襚一袭白衣,此刻被他拽得微微弯腰。
二人一上一下,近在咫尺,四目相对,卫用夷开口道:
“广寒落水,盈阶沉江,蟾渡雾藏,楼台浊祸,夜光我衡,今终俱亡矣,为太阴而殉道者卫,使少阴不亡,则要天下一家。”
“如此,尚不能护住青羊,自我之后,自你之后,再无青羊了,便如你的名字。”
他轻轻吐出一声:“迟襚。”
“叔父……”
“再不必说了,迟襚真君,请为用夷观礼。”
说罢,他忽然放开迟襚,猛地站起,大步来到月栖台上一汪灵泉旁。
低头看着那水中圆月倒影,卫用夷一袭灰衣飘摇,眉心裂口处,玉光滚滚淌落。
下一刻,在他身后,滚滚神通之光亮彻,一点浩荡的玉色亮起。
『素钺泠』。
他把握住『素钺泠』,眉心裂口处淌落的滚滚玉光,落进水中,骤然破碎,化成一只只羽雀四散飞起,刹那之间,整座月栖台上空,被群雀遮蔽,羽翅扇动的声音响彻四方,月光再也落不下来,阴影将那一袭灰衣的真君笼罩。
紧接着,他竟然持『素钺泠』,剖开肚腹,将心肝脾肺肾,一一取出,丢给群雀分食。
这吃人的心,吃人的肠,吃人的胃,都不要了。
将一身血气剥了个干净,在那滚滚玉光之中,忽然一道剑光亮起,卫用夷抬手接剑。
【万里伏】。
他亦是剑修。
他仔细看了看这剑,呵呵笑道:“当有后来人,仗剑天下,教山河万里伏。”
说罢,他将此剑掷出玉光之中,稳稳刺进先前他曾坐过的青石上。
下一刻,他驾着神通,去取水中月。
可水中月已被迟襚捞取去了,卫用夷只捞到一捧清水。
下一刻,他不动了。
在迟襚的视线中,卫用夷的眉心玉光黯淡下来,一头半人高的恶鸦忽然从他眉心中生生挤了出来。
那恶鸦落在地上,抬头望天,随着它凄厉一般的悲啼,天幕上群雀惊飞,瞬间散去,月光再度落下。
下一刻,本该已经死去的卫用夷,竟然转过头来看向迟襚,一张嘴咧开,仿佛恶鸦啼鸣一般,开口叫道:“叔卿,你看,我捞到了。”
迟襚放眼去看,只见他先前手中捞起的那一掌清水,此刻被月光照到,泛起点点银光,仿佛真的像一轮明月,被他托在掌中。
迟襚嘴唇颤抖,目光动容,半晌,他轻轻拱手,行礼唱道:“为用夷真君贺。”
“呃。”
“呱。”
一声鸦啼,那只半人高的灰鸦猛然跃起,带着群雀远去,卫用夷的身躯径直摔落进灵泉中,当迟襚去看时,水中只有一片涟漪荡开。
卫用夷捞月而死,为水所杀。
天上,那一对青黑色的目光缓缓远去。
迟襚静静看着这一幕,久久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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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襚成就紫府后。
青羊观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江南水德诸道,无一是他一合之敌,伏枢院恐他是什么人的转世,不敢妄动,赵国更是如此。
龙属倒曾找来,却被迟襚一剑而斩。
于是在他寿数的第一百年。
迟襚开始游历天下。
有一日,他来到西蜀乌巢山外,听到山中一位『人厌』真君,竟广开山门,讲述【君臣佐使论】。
迟襚见此,不禁摇了摇头,却被那真君看在眼里。
他出声道:“道友何故叹我?可是我有哪里说的不对么?”
迟襚闻言,轻声道:“一字一句,害杀天下修行辈。”
那乌巢山真君闻言,怒道:“迟襚,你别以为我不认得你,你也是路断之人,何来叹我的资格?”
迟襚摇了摇头,当即开口道:“这样吧,我与你做个赌斗,我若输了,便告诉你阴阳一事中,【君臣佐使】的真正隐秘,若你输了,再有四百年,便替我护住门下弟子。”
那乌巢山真君当即应下,后来,他略输一筹,迟襚只留下一句阴阳不用臣,便飘然离去。
任阿奚陀四百年参悟,终无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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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襚寿数的第三百年。
忽然得到宋帝召见,于是白衣仗剑入【应都】。
【应都】之中,迟襚不拜,帝欲用其为国师,迟襚三拒三辞。
“你青羊观卫伯驹曾任北齐一国之师,妄图攻伐我宋,今宋不计嫌,委以重器,缘何不任?”
迟襚面对这位帝君,沉默片刻,才缓缓答道:“迟襚一生,为青羊襚。”
宋帝看着眼前此君,声音在浩荡的神通彩光之中淡去。
“总会有一日,你青羊观,将有君为我宋所用。”
迟襚轻轻一笑,道:“望他不辱使命。”
9
迟襚寿数的第五百年。
伏枢院与望瀛洲岛勾结,算计青羊观。
青羊观震怒,慑杀江南『遊金』之修。
在太夜湖上,迟襚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也看到了他。
迟襚轻轻一笑。
“好白蝉。”
所谓的要见他真性情,所谓的试探,不过是为了让这只对天地众生怀抱恐惧戒心的白蝉,有个能相信他的理由罢了。
直到月栖台上,他放声豪言,要教月栖台上月光再临。
迟襚终于明白,当年卫用夷看他时是怎样的心情了。
只是卫用夷看他时,是在看昔年卫重咎。
而他看李伏蝉时,是在看昔年卫用夷,一个不曾吃人服血的卫用夷。
只是卫用夷总穿黑衣,显得阴郁,他便送他一身【销瘦】,一身黄白,才像真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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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襚寿数的最后十年。
李伏蝉已经前往北海证就神通去了,
而他来到宗祠之中,久坐十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忽然坐直身躯,轻声道:
“我死不能见月,否则恐『姤司衡』被『夜光府』拖进水中,连累少阴。”
说罢,他向宗祠上诸灵位长拜不起。
一阵风起,将他才为自己刻好的灵位吹倒在桌上,扣住了他的名字,宗祠内风雪嚣嚣,将他淹没,将月色遮掩。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素白天光,竟然生生照破了他留下的风雪,照在了迟襚的侧脸。
迟襚轻轻一笑。
他含笑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