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信息差
建康,王导府邸。
顾和正坐在书房内,跟着许多属官,埋头苦干。
众人的脸色皆有担忧。
自从羊慎之离开之后,这建康的氛围是愈发的压抑。
顾和放下笔,揉了揉额头。
忽听到同僚发出长叹。
“诸位,可都写好了?”
顾和开口问道,其中几人起身,将写好的文书送到了顾和面前,顾和低头翻阅,一一收下,有人迟疑了下,问道:“顾君,可有羊郎君的消息?”
顾和一愣,抬头看向他。
“听闻顾君亦是‘梧桐之友’.……可曾有郎君的什么消息?”
这‘梧桐之友’,是指那些频繁出入梧桐堂,以羊慎之为首的年轻士人团体,当然,其中也包括了几个成名已久的大名士,多数都是太子身边的人,像阮放,桓彝,温峤之类的,顾和便是公认的‘梧桐之友’。
在羊慎之离开后的时日里,这个团体的活动也没有消停,当初羊慎之就说过梧桐堂不适于他一个人,谁都可以用,那时就有名士前来,替他坐镇,因此,在他离开之后,仍有名士前来接替。
阮放出了很大的力,积极邀请,实在请不到,那就自己上。
梧桐堂的诸多活动也就这么保持了下去,成为了士人的重要活动场所。
顾和也没少去,不过,他确实也没有羊慎之的什么消息。
他只能摇着头,“不曾。”
那几个人的脸上顿时又多了几分憔悴,其中一人说道:“要是羊郎君在建康便好了,自他离开之后,这国内二贼,是一刻都不消停!”
“强征诸家奴仆,我们亦被折腾得焦头烂额.……”
“郎君要是在,他们岂敢如此猖狂?”
“王公为什么不出面管一管呢?”
顾和清了清嗓子,“明公自有所谋,不许非议!”
顾和又说道:“何况,胡人这次是铁了心的要攻占中原,整整十万大军.……唉,子谨如今,只怕是比我们还要憔悴.……但愿他能安全返回……”
在历史上,刘粲出兵河南的事情,在建康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主要是因为李矩在朝中没有口舌,没有名望,大家不在意他,也不理会千里之外的战事。
可现在不同,羊慎之在那边。
作为大晋顶流,羊慎之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引起巨大的热议,属于是天生自带热度,况且,又有梧桐堂这么个平台,整日谈论他的行为,有无数士人们对他的日常生活喜闻乐见,谈论不休。
因此,这十万大军的消息,迅速就传遍了整个江左,甚至引起了一定程度上的恐慌,有不少人都开始往更南边逃离,生怕那十万人杀到眼前。
朝廷几次出面安抚,让他们不要担心,敌人还隔着很远,可这却引起了更大的骚乱。
朝野内外,麻烦不断。
顾和想了片刻,也只觉得头疼,干脆不去多想,整理好了几篇文书,转身就往王导那边走去。
刚刚来到门口,顾和忽听到屋内传出了一声惊呼。
顾和大惊,急忙上前。
“明公?无恙否?”
“无恙!无恙!!”
里头传出王导的声音来,片刻之后,王导开了门。
顾和惊讶地发现,王公的脸有些红,他的眼神明亮,整个人都略显得激动。
“明公,出了什么事?”
“无碍,无碍,没什么大事。”
王导说着,嘴角却缓缓撇起,几乎藏不住内心的狂喜。
自从上次因为消息滞后吃了大亏,王导便痛改前非,开始十分注意情报工作,他利用家族的优势,往北边派遣了大量的人手,随时为他掌握天下最新的消息,让他在情报上不能再被别人落下。
而这一次,也是在所有人还在为前线担忧的情况下,王导却已经知道了结果。
王导此刻的心里是无比的舒畅,无比的开心。
尤其是看着顾和这一头雾水的模样,他更是开心。
难怪那小子总是喜欢提前部署,利用别人不知道的消息来进行谋划,原来这滋味如此美妙!
顾和狐疑的看着他,也不知明公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他将东西放在了一旁,正要离开,又想起了什么,“明公,最近许多人都询问羊子谨的下落,不知明公这.……”
“尚无音信。”
“不过,也不必担心,区区胡人而已,羊子谨乃天下名士,必能破之。”
王导自信满满的说着,顾和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紧紧盯着王导,王导朝着他眨了眨眼睛,顾和顿时醒悟,他轻笑了起来,“我知道了。”
“多谢明公。”
送走了顾和,王导却没有急着去翻看那些文书,他坐在屋内,皱眉沉思了起来。
……
皇宫,太极殿。
“陛下,这实在是不妥!”
贺循皱起眉头,坐在司马睿的身旁,刘隗刁协等大臣皆坐在远处。
贺循说道:“朝廷要征兵,江北多是流民,就是在南边,也能找到不少,为何只盯着那些僮客奴仆呢?此举徒劳无益,反而会引起许多人的不满,臣窃以为不可.……”
刁协趁着羊慎之远去的机会,颁发了新的政策,就是强行征用大族手里的奴仆庄人来充军,用他们来补充中军的数量和强度。
目标十分明确,就是征扬州地区的奴仆,对象更明确,要征原先户籍是北方的奴仆。
这两者相加,那受冲击的就只有这些吴姓大族了。
这北人多是挂白籍,根本不属扬州,只有这些吴姓大族才是本地户籍,先前流民南下,给江左创造了许多的廉价劳动力,南人就接纳他们为奴为仆,来为自己做事,这也算是部分南人不是那么反对流民的理由。
可现在,你要将这些人给抢走?
是觉得南人太老实了??太好欺负了??
贺循实在是想不明白,刁协这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你要壮大兵力,你去吸纳那些流民啊,征奴仆去征白籍啊,粮草物资是我们出,怎么这征丁也只征我们呢?
司马睿板着脸,面对贺循,他也不敢说太硬气的话。
“贺公,十万胡人即刻南下,朝廷岂能不做好准备呢?”
“胡人愈发的猖獗,中原之兵,几乎不能用。”
“朕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啊,若是不设法保全江左,等胡人杀来,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贺循脸色复杂,“陛下说要充军防备,老臣深以为然,可老臣不明白,外头有许多流民,这些人都可以征为兵,扬州的奴仆跟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刁协缓缓说道:“贺公,那些流民之中,有许多匪类,倘若征他们为兵,非但不能为朝廷破敌,还可能成为隐患,倒是这些奴仆,朝廷知根知底.……”
贺循长叹了一声,他看向司马睿,再次说道:
“陛下,自朝廷下达这道诏令之后,许多人心里不满,可都担心会背上不舍私利的恶名,故而不曾前来直言,老臣不怕陛下误会,也不怕别人指责,臣以为,强征奴仆为兵,必会使江左豪强离心,使朝廷有倾覆之患。”
“还望陛下深思熟虑。”
刁协眯起了双眼,“贺公,此言不妥,有无礼之嫌啊。”
贺循抬头看向刁协,眼里没有一丝的惧怕,坦坦荡荡,他说道:“我所言者,皆实也,为了天下而不在乎自己的名誉,则是礼,为了自己的礼仪而不在乎天下,则是无礼!君何以多言?!”
刁协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司马睿亦是沉默,贺循起身向皇帝行礼,请求他不要急着下诏,这才转身离开。
贺循刚刚离开,刁协便忍不住说道:“陛下,方才贺循竟有恐吓之意!”
司马睿摇着头,“贺公绝非此类人。”
“他是怕江左豪强因此而反目。”
刁协笑了起来,“陛下,有一人,正在等着陛下召见。”
“哦?何人?”
“右将军周札。”
司马睿眼前一亮,“速速让他进来!”
周札很快就走进了殿内,跟方才的贺循不同,他毕恭毕敬的拜见了司马睿,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满。
在行礼拜见之后,司马睿亲切的让他坐在一旁。
周札这才说道:“陛下,今胡人陈兵十万,在荥阳之外,使得国人惊恐,而朝廷先前,多做无用之功,不能抵御。”
“臣愿听从朝廷,召集奴仆,充军御敌.……”
司马睿自然是大喜,有周札来支持他,他就不是那么的担心了。
就在两人亲切攀谈的时候,王导不慌不忙的前来拜见,也被带到了这里。
王导看到坐在这里的周札,也不意外,满脸洋溢着笑容,朝着司马睿行礼拜见。
“陛下。”
司马睿示意他坐在一旁,又说道:“先前爱卿几次上奏,言江左之人只怕不会应允新政,可今周将军却主动要求扩兵,发自家之奴仆,以拱卫京城,可见,江左之人,也并不是如爱卿所说的那样。”
王导摇着头,“臣的上奏,并不是这个意思。”
“臣是以为,朝廷没有必要扩军来抵抗胡人。”
“哦?”
周札看向他,“明公有退敌之策?”
王导笑着说道:“陛下在京口设兵,由羊将军操练,听闻其兵马十分雄壮,况且,又设行台,往中原大发援助,我想,河南之兵,必会为朝廷死战,又有羊子谨这样的名士在阵,区区十万胡人,不足挂齿。”
此话一出,周札,刁协,刘隗等人皆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有了笑意。
尤其是周札,他是直接笑出了声。
“明公此言,实小儿之见也。”
王导眉头跳了跳,上次见面的时候,周札对他尚且礼让三分,可这一次,却一点都不客气,看来,自家堂兄跟他是说过什么了。
周札看向司马睿,“陛下,臣正要上奏弹劾!”
“弹劾那羊慎之,羊聃二人!”
“羊聃声称在京口屯兵,所耗费的物资巨大,可所养的兵极少,多有贪墨,至于羊慎之,假借援助之名,实为中饱私囊……”
王导坐在一旁,听着周札,刁协等人先后起来弹劾,眼里只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