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庾亮之谋
庾亮有自己的想法。
跟略有些不安的周顗不同,庾亮看起来还是那么的沉稳,一点都不慌乱。
“周公何必急躁呢?”
听到庾亮的话,周顗却没有跟着表演名士姿态,他说道:“城外的事情越闹越大,再这么下去,朝中诸公必定会亲自下场,岂能再拖延?该出手了吧?”
庾亮盯着他,“周公,王公等人下场,那是要与刘隗刁协争斗,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我与刁协,并非一路之人。”
周顗也不愿在这件事上与他争执,他也只能顺着庾亮的话往下说,“我知元规跟他们并非一路之人,不过,诸公出面,事情便不好收拾,吾等必定会被问罪,到时候,谁再来阻拦北方盗贼之事呢?”
庾亮依旧不慌,他说道:“事情是羊慎之所引起的,陛下就是要问罪,也得是问他的罪,我们又有什么罪呢?”
庾亮不慌,周顗却有些慌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可他还是留了点希望。
“元规,莫非你跟陛下私下里有过商谈?”
“不曾。”
周顗的表情渐渐凝固,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庾亮,这一刻,他甚至开始怀疑庾亮是不是司马绍派过来专门搞自己的。
“周公,您勿要忘了,北边的封赏之事虽然重要,却只是暂时的,北边不可能总是打仗,而羊慎之的危害,却是持续的,他不会停止拉拢北人。”
“这次以封赏来离间,其实,也是在激怒羊慎之,逼他出手。”
庾亮自信满满的说道:“他这次出手,北人肯定会领此情,但是,必失爱于陛下也!他在朝中所仰仗的,不过是殿下的宠爱而已,殿下要留住他,谁能将他赶走呢?只有陛下能做到这一点!”
“因此,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陛下越气越好,等陛下看清了羊慎之的真面目,就算现在因为北边流民帅而不敢处罚,往后也一定会设法将他调离出建康,他只要离开建康,我们的目的不就是达成了吗?”
周顗一时无言。
他现在的思绪有些乱。
所以说,你的后手是留给皇帝陛下的吗???
庾亮的想法不能说毫无道理,但是仔细一想,处处都是问题,要将羊慎之赶出去,还确实得靠皇帝带头,但是,不能这么带吧??
自损八百,伤敌一千,这个周顗能理解。自损八千,或许伤敌一百,这就有点让人困惑了。
可周顗竟不知该怎么去反驳庾亮的这番话,他失魂落魄的坐在原位,脑海里一片空白。
还没等他将事情搞清楚,从外头便传来了猛烈的嘈杂声,片刻之后,刁协领着一众军士,强闯进了屋内,仆从们竟然都没能拦住。
周顗并不意外,他只是眼神空洞的看向了前来的刁协。
刁协亦是看着他。
为了应对愈发强横的门阀势力,皇帝重用了四人,刘,刁,周,戴这四位,其实都代表了一股力量,刘隗和刁协是寒门,戴渊是南人,至于周顗,他最特殊,他是在玄学时代仍然恪守儒礼,崇尚君权,反对门阀压制皇权的士人。
庾亮其实也有类似的倾向,不过,他的资格尚不够。
刁协闯进来的时候,本是很生气,可当他看清楚坐在周顗身边的庾亮时,脸上的怒火却消散了些,他看向周顗的眼神亦是变得狐疑起来。
他本以为是能力上出了问题,可看这架势,怎么像是立场上出了问题呢?
周顗问道:“是陛下要见我吗?”
刁协轻轻点头。
周顗看向一旁的庾亮,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可出于名士的矜持,他还是没能说得出口,就这么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我们走吧。”
很快,这两人就坐在了同一辆马车内。
迎着刁协那狐疑的目光,周顗不得不进行解释,可他实在又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就在他憋得脸色通红,说不出话的时候,刁协却主动开口问道:“是庾亮之谋?”
这一刻,委屈的周顗心里竟有些感动,他朝着刁协重重的点着头。
“正是如此!”
刁协摇着头,“公这是中了他的计策。”
“计策??”
刁协脸色肃穆,他缓缓说道:“庾元规跟王导向来亲近,跟朝中诸公皆是好友,我先前试着去拉拢他,他都不做理会.……这一次,他分明是要利用羊慎之的事情,将矛头引到我的身上,他根本就不是要对付羊慎之,他要对付的是我们.……”
周顗茫然的看着刁协,是吗???
他再仔细想想,忽然发现,刁协的解释好像比庾亮本人的解释要说的过去,甚至,可以结合起来看,他又要让陛下厌恶羊慎之,又要通过羊慎之来对付刁协……
这么一想,周顗又恢复了理智。
“还真有可能是这样.……他是想一箭双雕,引我们争斗.……”
“难怪.……难怪啊!”
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都有了奇奇怪怪的解释,周顗也不再是先前那茫然无神的状态,他无奈的看向刁协,“是我害了刁令君。”
刁协板着脸,没有回答。
事情闹到这一步,明显是已经无法收拾了。
哪怕他现在跟着周顗一同低头认错,即刻通过封赏内容,只怕王导等人也不会轻易放过,这帮狗东西,自己出头是不敢的,可跟着冲锋那是好手。
他们一定会将这件事扩大化,以此为由,要求将自己革职。
牵连的人那么多,像上次那样藏起来躲风头大概也行不通了。
就在刁协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周顗抿了抿嘴,做出了决定。
“令君勿要如此。”
“这件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来结束。”
刁协一听这话,瞬间明白了周顗的意思,他大惊失色,急忙说道:“不可!”
周顗这明显是要将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牺牲自己的政治地位来保全其他人,可在刁协眼里,周顗无疑是他最重要的助手。
有了周顗在,国内那些名士才能捏着鼻子跟自己合作。
周顗在朝中,名望数一数二,是真的数一数二,只论士林名声,他都能压王导一点点,因为周顗在尚书台,那些官员们才愿意继续做事,对外就说是为周顗而奔走。
若是没有周顗,这帮人会听刁协的??
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名望,也一定会划清界限,不会如现在这般屈就,若真是那样,刁协就只能指挥那些由自己亲自提拔的寒门子弟了。
可这些人无论名望,资历都要差不少,还没有达到能接管尚书台的地步!!
刁协咬着牙,脸色凶狠,“就是治我的罪,也不能治周公之罪!尚书台可以无协,却不能无公!”
这话还真不是乱说,刁协不当尚书令,周顗依旧可以仆射的身份继续操办大事,刁协依旧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周顗在前头去做就可以了,但要是周顗撤了,那刁协就是继续担任尚书令,也没有任何作用。
周顗再次摇头,“令君,若是我被撤职在家,将来还有希望能复出,可君若是被治罪,他们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就是能活命,只怕也没有机会再出任大事。”
周顗跟王导等人都是极好的朋友,他也很了解这些人。
他要是自己去承担,他们还不会下死手,顶多免职,可要是让刁协承担,呵,能活命就不错了。
刁协更是头疼,“可周公要是离开了,我就是待在尚书台又能怎么办呢?谁又会听从我的命令?我们的大事才刚刚开始.……”
周顗说道:“当下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至于大事,亦只能暂时停止,等待局势的变化……”
“唉……”
……
当两人走进太极殿的时候,皇帝跟太子都在此处。
司马绍坐在一旁,低着头,沉默不语。
皇帝的心情依旧是很激动。
看到周顗前来,司马睿几乎都要破口大骂,只是顾忌到对方的名望,这才没有忍了下去,他不等周顗行礼,便质问道:“封赏之事,朕派人督促了数次,为什么要违抗朕的诏令?!知道这是什么罪行吗?!”
周顗完全没有任何要抗拒的意思,他很干脆的跪在了皇帝的面前。
“陛下,这都是臣之过错。”
“臣请陛下处置.……以安人心。”
“臣愿亲往诸公府上,向他们认罪,让他们改变想法……”
看到周顗直接低头,司马睿即将爆发的话都给堵在了喉咙间,他愣了下,又皱眉沉思起来。
周顗是他最器重的一个心腹,他一直都想用周顗来取代王导。
刘隗和刁协的风评太差,名望更是如此,想用他们取代王导,那是痴人说梦,至于戴渊,虽然名望很高,但是北人不服他,只有周顗,做到了让南北都低头的地步。
将他革职……司马睿心里还真有些不舍。
司马绍此刻忽开口说道:“怎么能治周公之罪呢?尚书台之中,又不是周公主事,要治罪,也该治主事之人。”
司马睿忽看向刁协,心里意识到,若是不撤周顗,那就只能对刁协下手.……而且还得是重手。
司马睿嘴唇抖动了下,无奈的闭上了双眼。
“即刻免去你的所有官职,现在就去向诸公请罪,务必让他们打消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