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别有用心
“大将军,我觉得羊子谨.……答应的有些太快了。”
钱凤再度返回的时候,王敦正趴在床榻上,有医师为他处理背伤,涂抹草药,这王敦板着脸,哪怕后背十分疼痛,亦是面不改色。
钱凤坐在一旁,“他乃是大族出身,在建康大有前程,跟太子的私交又很好……可大将军要留下他的时候,他竟一点都不迟疑.……”
王敦看向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是觉得,此人别有用心!!”
“劝我杀他的是你……安排人害他的是你……劝我留下他的也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钱凤赶忙低头。
王敦继续质问道:“这荆州,同样在朝廷治下,我,亦是朝廷之臣.……跟太子亲近,在建康有前程,就不能在荆州任职??就不能为我做事??怎么,这荆州是已经独自建国,跟建康决裂了嘛?!”
钱凤急忙跪拜,连称不敢。
王敦示意医师退下,缓缓坐起身来,披上了衣裳,看向面前的钱凤。
“我知道你们的想法。”
“但是,你们想的有些太过简单.……勿要太轻视那些大姓,哪怕是王氏之内,也不是都支持我取代司马睿的,就比如说,我那个堂弟。”
“你以为,能攻下建康,就万事大吉了吗?先前我问你进建康之后的对策,你就回了一个杀。”
“我那堂弟要是领着族人反对,你也要杀了他?”
“无论荆州,还是扬州,各地的钱粮土地,百姓军队,哪个不在大族的手里.……他们要是反对,都不说别处的,就这荆州的大军,我们能调动多少人?”
钱凤皱起眉头。
历史上,王敦在病死之前,曾给钱凤和沈充众人留下了三条路。
上策是主动将兵权交给司马绍,低头归顺,中策是拒守武昌,拥兵自重,下策是出兵建康,另立新朝。
钱凤等人便用了下策,强行出兵,结果就是荆州分离,被司马绍一一击破,王敦的这些亲信们全部被杀,连王含和王应都被投了江,没一个活下来的。
王敦语重心长的说道:“要成就大事,未必就只有起兵这么一条路……荆州乃是我们的根本,只有荆州强盛,我们才能实现自己的目的。”
“羊子谨乃是个贤才。”
“勿要总是想着跟他过不去,也不要把所有人都当成是你的敌人……他跟那些流民帅都能结交为友,他身边的南人亦是不少,怎么就如此敌视他呢?”
钱凤再次低头称是。
“好好跟他相处,倘若能将他长期留在荆州,那是尔等之幸!!”
“属下谨记。”
……
次日,大量的官员们往大将军府聚集。
王敦坐在上位,他终于穿上了自己的官服,看起来威风凛凛。
他的将军府亲信,乃至荆州的官员们,站在了两侧。
荆州有着两套行政班底,一套乃是大将军府的属臣们,这些人的官职低下,可因为府内机构,权力极大,是负责执行大将军的命令,治理各地的,就相当于是‘小朝廷’。
一套乃是地方官员们,这些人里既有亲近王敦的,也有亲近朝廷的,大多都是由高出身的士人来担任。
羊慎之此刻亦是穿上了崭新的官袍,带着全新的印绶,手持官印。
王敦对羊慎之十分的看重,特意为他召集了诸多官员们,当着他们的面,加封羊慎之。
钱凤站在一旁,念起了大将军的命令。
因为羊慎之先前击败石勒的功劳,特进羊慎之为武昌太守,兼大将军府右长史。
当然,王敦不能自己册封太守,他得跟庙堂上奏,不过,他也就是走个形式,无论庙堂应不应允,反正他这里是认下了。
若是不应,他自有话要说。
羊慎之领了职,又拜谢了王敦。
王敦心情不错,叮嘱了羊慎之几句,劝他要用心政务,勿要怠慢之类的,又令武昌诸官员要跟他和睦相处。
做完了这些,王敦方才让众人入座,庆祝羊慎之的‘入伙’。
将军府的官员们,此刻看起来多少有些抵触。
如沈充,谢雍,杜弘,何钦之类的将军府亲信,此刻都沉默不语。
倒是那些荆州各地的官员们,此刻都围绕在羊慎之的身边,向他敬酒贺词。
“羊郎君!”
“久仰大名!”
一人上前行礼,“在下蔡怀,担任州治中从事……乃是襄阳蔡氏出身。”
“原来是蔡君!”
羊慎之行礼相见,蔡怀又拉着身边几个人,一一为羊慎之介绍,“这位是州别驾习嘏.……这位是江夏的刘使君.……这位是.……”
羊慎之便与他们寒暄起来,这些地方官员们跟羊慎之十分亲近,纷纷表达善意,以及支持,谢鲲不知什么时候也混了进来,有说有笑的说着话,羊慎之看向了谢鲲,压低了声音,“令弟的事情,不必担忧,太子出行之前,曾看过密信……”
谢鲲轻笑着点头。
宴会持续了许久,王敦最先离席,其余众人这才相继离开。
谢鲲拉着喝的微醺的羊慎之,上了自己的车,准备将他送回王敦刚刚赏赐给他的别院里,坐在车内,羊慎之像是清醒了不少。
谢鲲看向他,眼里满是欣赏。
“这次,多亏了郎君,方才避免了国内之乱啊。”
“郎君留在荆州,能随时劝谏大将军,让那些小人不能蛊惑他,这是利天下的壮举,郎君亦不要担心受到非议,建康的众人,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缘由。”
羊慎之看着他,“谢公总是将武昌的消息传达到建康那边去,就不怕大将军问罪吗?”
“大将军并不在意这些……”
谢鲲说道:“就算我没有传,他也会派人将消息告知给王公的。”
羊慎之点点头,“或许吧。”
“不过,这动乱并没有结束。”
“没有结束??”
谢鲲有些惊讶,“郎君这是什么意思?”
“引起动乱的从来都不是刘隗刁协,而是站在他们身后的人。”
听到这句话,谢鲲脸色一变,却又不敢接话,只是长叹了一声。
“无论如何,我们也得阻止这种情况出现。”
“郎君留在荆州,也是为了能随时阻止动乱吧……”
羊慎之想了下,这个借口好像还不错!
于是乎,他坚决地点着头。
“不错。”
“我不在乎什么前程,也不在乎什么名誉,留在武昌,便能随时劝谏,不让那些小人行蛊惑之事,能保天下太平……我愿为之。”
看着面前这正气凛然的羊慎之,谢鲲再次感慨:“真名士也.……”
羊慎之看向谢鲲,“谢公,你在荆州很久了,不知能否给我举荐一些贤才?”
“贤才?”
谢鲲迟疑了下,“本地人士?”
“不错,襄阳的蔡氏,习氏,南郡的庞氏,刘氏,还有宗氏,乐氏.……”
谢鲲略有些尴尬,“我与他们,不甚往来。”
“嗯?”
谢鲲解释道:“并非是我轻视他们的门第,是这些人不太喜欢侨姓,唯子谨是个例外,大概是因为子谨先前多为南人走动,又多结交为友,故而如此.……平日里,他们不愿与我往来,只有在荆州任职的侨姓士人,多有聚集.……”
羊慎之明白了,仍然是本地人跟外来者之间的矛盾。
“好,改天我来设宴,邀请这些本地的士人们,不知谢公能否前来呢?”
谢鲲问道:“子谨是想提拔这些本地的才俊到太守府内任职?”
“不错。”
“要避免大战,就得行安抚之事,荆州本地的这些大族,豪强,要最先安抚,我准备多任用他们来出任清白官职,将他们聚集到自己身边……让他们放弃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善!”
谢鲲说着,又有些自责,“我来荆州这么久,竟没有想过安抚这些人..”
“要安抚他们,不只是要举荐这么简单,还得多做点实事,往后还望谢公能全力相助,我们一同来安定荆州,使国家太平……如何?”
“善!!”
两人就这么交谈了一路。
……
次日。
王敦正在自家小院里观鱼。
他手里捧着饲料,时不时就往池塘里洒上一些,脸上洋溢着笑容,他已经很久不曾这么开心过了。
就在他乐呵呵的观赏着鱼儿争食的时候,有武士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他朝着王敦行了礼,而后将一份书信递给了王敦。
王敦接过书信,看到上头那熟悉的字体,笑着看了一遍。
果然是王导送来的书信,王导在书信里讲述了刘隗刁协已经被杀,周顗被罢免,戴渊被降职,谢裒戴罪立功等事.……而在书信的最后,王导则是告知王敦:皇帝身边仍然还是有小人想要作乱,但是危害暂时达不到刘隗刁协的程度。
希望王敦能尽早将羊慎之给放回来,梧桐堂的人对外说是大将军强行扣留了羊慎之,建康已经乱起来了,许多士人都来找自己要说法,希望能早些放人,勿要引起更大的变故。
王敦读了书信,也不在意,令左右回了书信,将自己已经提拔羊慎之,以及羊慎之愿意留在荆州的事情写了进去,令人送出。
刚刚搜出了这份书信,便又有第二个武士走了进来。
“大将军!有陛下的诏令!”
王敦愣了下,示意那人送来。
王敦打开诏令,看了片刻,目瞪口呆。
这是一份关于封赏的诏令,封赏对象乃是王敦和羊慎之。
对王敦,朝廷以破贼之功,进武昌郡公,食邑万户,可让王敦色变的并非是这个,而是后头对羊慎之的封赏。
“进尚书左仆射???”
“皇帝疯了??”
“莫不是羊聃攻占了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