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老卒
夜里,一切都静悄悄的。
篝火随风摇曳。
革帐之外,有四五个兵卒正围坐在一个彪悍男人身边,这男人的岁数比其他人要大一些,胡须染了白,可身材颇为高大,看起来也有些力气。
“大兄.……咱们……还跑吗?”
几个士卒开口问道。
这男人抬起头来,凝视着面前的火焰,火光照耀出他的面孔,沧桑,坚毅,老练。
“十余年了.……”
老卒开口说道:“我自太安二年开始,跟随张公起兵……而后跟随胡亢,再是杜曾.……我也算是见过许多军官,跟随过许多将军。”
“我头一次碰到有这样的将军。”
“我不想逃走了。”
“逃走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找处山林,或水流,去当盗贼……提心吊胆,更无宁日.……老罗头他们,竟也拿到了粮食,被安排去军屯……对那些老弱尚且如此,何况是我们呢?”
老卒看向身边的人,“这一路上,每天都有人来投奔羊将军。”
“这些人都不愚蠢,只有真正有信义的人,才能让这么多人主动投奔。”
“我们是叛贼出身,可将军对我们没有任何的轻视,没有什么忌惮,赵老狗那帮人吃什么,我们也吃什么.……他身边只跟着两个人,就敢走进我们当中,与我们交谈……”
“你们觉得呢?”
士卒们笑了起来,“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别的不说,光是这伙食,给的是真足啊,当初攻破郡县,纵横荆北的时候,都吃不上这么好的饭菜……”
“况且,要是打完仗,将军真能给我们分田.……保不准我们也能成个家……”
众人正聊着,远处却有人影闪烁。
“谁?!”
老卒最先起身,手持长矛,身边的众人也纷纷起身,围绕在老卒身边,形成了简单的阵型,人影从黑暗里现身,渐渐因炽火而变得明亮,清晰可见。
那同样是个老军官,尽管穿的破旧,可后背挺直,眼神锐利。
老卒嗤笑了下,放下手里的长矛。
“赵老狗……”
老军官身后的军士们大怒,“反贼.……”
“好了。”
老赵开口打断了身后的众人,就这么快步走到了老卒的身边,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篝火映照着两人的面孔。
老赵笑着说道:“还挺谨慎.……要我说,这都是我们的功劳,要不是当初我们追着你们杀,时不时来一次忽然袭击.……你们是没这般警觉的。”
老卒的脸色冷酷,“你来这里做什么?想坏了规矩?”
“竟陵的规矩,得改一改了。”
老赵盯着他,“羊将军对我们都不错,当下这支军队里,同一个曲里,就有我们双方的人马.……如果我们继续奉着竟陵的老规矩,那我们都会死在江阳。”
“赵老狗竟也怕死?”
“将军对我们如此赏识,我是不想让他跟着丧命。”
“你虽穷凶极恶,至少也该知些恩义,补偿你过去的行为。”
两人隔着篝火对视,眼神皆不善。
这就是竟陵兵最大的问题,他们的构成,竟陵兵是由两部人马构成的,一部是杜曾麾下的军队,这支军队是当初跟着张昌发动起义的农民军,也就是朝廷定义的‘叛军’。
他们先后跟了好几个反贼,直到投降王敦。
另外一支,则是陶侃麾下的旧军,这支军队是荆州刺史刘弘麾下的老兵,最大的目标就是平定张昌的叛军.……他们双方从张昌那会开打,打了十余年.……是实打实的死敌。
可惜,因为王廙乱搞,陶侃麾下这些旧部发动叛乱,也从官兵变成了叛军,甚至跟杜曾麾下的人合流……他们被安排到一起之后,各种矛盾几乎不可调和,常常有群殴事件。
双方就挑选了最有名望的老人,定下了规矩,校场一方一半,不互相往来,谁也不招惹谁。
钱凤之所以笃定羊慎之不能取胜,就是因为了解竟陵兵的构成,这内部的两派是水火不容,这要是能打胜仗就怪了。
果然,老卒此刻也很生气,“弥补??当年我们被逼的家破人亡,眼睁睁看着妻子饿死在自己面前.……起兵讨伐不公,也算是过错??”
老赵冷冷盯着他,“你们当初攻陷郡县,也让许多无辜家破人亡……”
“呵,你别忘了,你也是叛军,你也是跟我们一同投降的叛贼……你们起兵反对王廙的时候,就没杀过人?”
气氛十分的紧张,双方的人马盯着彼此,眼神凶狠。
老赵说道:“这次要打的可是胡人……”
老卒冷笑着,“我知道是打胡人……当初我们跟胡人作战的时候,你们还想着要跟胡人联手来攻杀我们呢.……”
两人又沉默了许久。
老赵做出了让步,他摇着头,“我不是来跟你争吵的……兄弟们征战多年,就只剩下了这条烂命,我想给他们谋出路……等拿不起武器的时候,至少能不饿死在路边。”
“我会叮嘱诸多弟兄,接下来绝不再与你们争斗,一心杀胡,我也不求你们能与我们一同厮杀……也不拦着你们逃走……只是,有什么恩怨,可以等到战事之后,勿要因此坏了大事。”
说完,他带着人就要转身离开,那老卒站起身来。
“不要妨碍我们建功立业就好!”
“当初我们会战败,是我们的统帅不如你们的统帅,不是我们不如你们!”
“战后看看拿下的人头就知道啦~~”
……
羊慎之骑着战马,朝着前方继续赶路。
他皱起眉头,时不时看向后方,又眺望着前方,若有所思。
跟在他身边的杨大开口问道:“将军,可有什么不妥?”
羊慎之有些疑惑,“你不觉得今天有些奇怪吗?”
“出发一个多时辰了,竟然没有掉队的??”
杨大笑着说道:“将军治军有方.……”
“不对,行军速度都快了不少.……”
“那就是将军这几天的激励有成效了。”
羊慎之被哄得有些开心,忍不住咧起了嘴角,“别的将军都是依靠兵法,唯我这个将军,是靠说话!”
“将军也不是空说,至少是让他们吃饱了肚子。”
“嗯,吃饱穿暖,这才是最重要的.……还是得继续求援。”
他们继续行军,等到次日的天亮时分,一行人终于是来到了鱼复县。
这里是目前巴东郡的治所。
当然,这里还有个响当当的名字,白帝城。
巴东监军柳纯正奉命驻守在此处,等待着羊慎之前来。
他身边还站着许多的官员,像钱端赫然在列,可柳纯根本不搭理这些官员,倒是跟将军马俊聊得火热,这位马将军,乃是甘卓派来的,长期在梁州这一带领兵巡视,深受甘卓的信任。
柳纯感慨道:“羊将军真天下义士,这几天里,各地的豪族纷纷前来,都是送来各种物资,要援助羊将军讨伐胡贼.……”
马俊瞥了眼身后的众人,十分刻意的说道:“但凡那粮草能有答应的一半,羊将军都不必这么四处求援!!”
“江阳受困,放着庐江,襄阳等精锐不用,偏偏要用竟陵之兵,各地屯田,粮草明明充足,却送出不到一半.……就这,还要委派十来个军监诸吏……”
马俊摇着头,“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人岂能下贱到这种地步?!”
听到马俊的话,远处站着的那群人,脸色通红,却没有一个敢出来反驳的,为首的钱端,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次大将军府在地方上可是露了个大脸。
这计策也太简单,太粗暴了些,明明各地都有精锐,却忽然都临时受命,去讨伐一些危害不大的盗贼,就留下一个士气低落,只能做些修缮工作的竟陵兵。
最绝的还是粮草问题,雷选为了撇清关系,将这件事告知了所有前往竟陵进行援助的那些豪族,后勤的事情在各地都是传开了,众人说起这件事,都是忍不住的摇头,不敢相信大将军这样的豪杰竟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颜面扫地,不过如此。
钱端等众人,更是从武昌出发,提前来到巴东聚集,他们带来了大将军的命令,要求柳纯来负责大军的后勤工作,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派遣巴东留守精锐前往出击。
听到这个命令的时候,柳纯都不由得为大将军的卑鄙而感到惊讶。
柳纯向来不喜欢大将军,可大将军在他心里,至少算半个豪杰,能用人,能抗事,有胆魄.……这一次,他是彻底看不上这所谓的豪杰了。
他不顾及江阳郡的军民,不在意胡人是否因此危及梁宁诸郡,主动派自己的麾下去送死……这是个什么人啊?
他对钱端这些人就没有了好脸色,不只是柳纯,就是柳纯麾下的官吏,军士,都不给这些人什么好脸色,各种羞辱,鄙夷,马俊这都直接开骂了。
钱端低着头,几乎不敢面对众人的目光。
他自己都觉得羞耻。
而其余官吏们,不只是羞愧,更是惧怕.……那羊将军是什么人啊?
大名士里的大名士啊,一句话就能将人‘开除士籍’,让人直接社死。
除了社死,他还能直接打死……王季之作为大将军的亲戚都不能自保,他们这些人又算是什么东西??
可他们又如何能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