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羊慎之不足为虑
建康。
周府之外,看起来格外的萧瑟。
早已没有过去的那种辉煌,而在府邸之内,此刻也是无比的寂静,只有几个老仆正在低头清扫,连个年轻些的仆从都看不到。
书房之内,却传出了交谈声。
周嵩正坐在上位,刘超和陈頵坐在他的两侧,三人聊起天下的局势。
自从刘隗刁协被处置之后,周顗亦被牵连。
司马绍倒是不敢直接杀掉周顗。
周顗的名声太大了,除了王敦这样的莽夫,没什么人敢对他下死手,不过,即便不能处死,也不能让他再继续祸害建康,于是乎,他就这么被流放到了交州。
周顗的年纪本来就很大,这么一去交州,是否还能活着回来,实在不好说。
自周顗离开之后,这周家的事情就由周嵩来接手。
他跟王导等人走的也很近,跟刁协等人的关系不好因此避开了一劫。
他们从王敦说到祖逖,又从祖逖说到羊慎之,刘超忽然长叹。
“唉,可惜,倘若周公还在必定能为我们指点迷津……不使陛下遭受这般羞辱……”
话题到了周顗的身上,周嵩的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了。
周嵩脸色阴沉,很久都不说话。
刘超再次说道:“周中丞……吾等本来提议,请求让羊慎之坐镇宁州,兼荆州益州事,是让他从后方盯住王敦,让二人对峙,彼此制衡。”
“可陛下见过太子殿下之后,便改变了想法,又召见了朝中那些贤人们,然后,陛下就下令让羊慎之兼徐州,兖州,青州等诸事,还让他坐镇广陵。”
“我们俩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周嵩深吸了一口气,“是因为中军有了变故,朝中群臣惊惧,这才让羊慎之前往广陵坐镇,以震慑朝中之军。”
中军跟着羊慎之去了趟泰山,回来的时候亦是有了些变化。
至少是见过血了。
皇帝就让司马承和韩绩来统帅这支军队,又多行招募,逐步踢掉那些大族军官,提升了对中军的掌控力,势力有所提升。
而刘陈二人又不断地被提拔,让群臣们几乎看到了下一个刘隗刁协。
这让朝中贤人们十分不安。
刘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当初周公说,朝廷援助北边那些流民帅,给他们提供军费,是错误的决定,我还没能发现问题,现在才知道周公的意思!”
“朝廷这些年,支出越来越多!京口兵,中原各地的流民帅,为了供养这些人,朝廷的税赋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大量的钱粮都送去了行台,再由行台分发到这些人的手里!!”
“这些支出,不知能养活多少个中军!不知能让朝廷安置多少的百姓!”
“可这些受到援助的人呢?”
“他们之中,竟没有一个是感激朝廷,感激陛下的,他们都将这些东西当作是行台的功劳,他们都跟在羊慎之的左右,我听闻,羊慎之前往豫州各地的流民帅纷纷前往拜见,表示要为他鞍前马后……”
“朝廷用自己的钱粮,在位恶人供养大军!!”
“这是何等的可悲?!”
刘超继续说道:“中军尚且没有如此待遇!国内的豪族都怪罪朝廷,认为朝廷征收太多,受到援助的人也怪罪朝廷,认为朝廷给的太少连行台的官员,羊慎之这类人,竟也怪罪朝廷!!!”
“天使几次前往封赏,都被羊慎之所羞辱,自古以来,就不曾听过如此无君无父的逆贼,偏偏这天下人还将他当作是什么古代的圣贤!!”
“荒唐!可笑!!”
刘超破口大骂。
周嵩看向他,眼神已经有了变化,“刘公今日找我,不是为了要让我去跟羊慎之作对吧?”
“我是有一件大事,想请周中丞帮我谋划。”
“哦?”
刘超说道:“淮北行台,实在多余。”
“要朝廷供养各地的流民帅,这个可以,但是,必须要由尚书台来拨发,由尚书台来运送,而不是由行台中转……”
“哪怕,是需要行台中转,这行台的主官,也得是朝廷所能信得过之人,得是真正的名士,需要一个做事周全,能与羊慎之匹敌的人.……”
周嵩越听越觉得不对,他眯起双眼,脸色无比的警惕,“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
“正是周中丞。”
周嵩忽然就松了一口气。
刘超狐疑的问道:“周中丞以为是别人?”
“不是。”
刘超再次说道:“周中丞,您向来有名望,有谋略,陛下对您十分的宠爱.……倘若您愿意相助,接手大事……”
周嵩有些不明白,“就算我应允,又如何能接替行台的大事?”
“祖逖能应允?羊慎之能应允?”
刘超一脸的平静,“周中丞,这行台的事情,不在于祖逖,更不在于羊慎之,而是在于钱粮。”
“钱粮是一切的根本。”
“祖逖能联络诸多流民帅,能整合豫州,各地的流民帅愿意驻守各地,防备胡人,都是因为钱粮。”
“而钱粮不在他们的手里,在朝廷的手里。”
“也就是说,朝廷觉得谁能接管行台,那谁就能接管行台,若是他们不应允,断了钱粮就是。”
周嵩不由得多看了刘超几眼。
这位倒是比刁协更有胆魄。
刘超又说道:“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我实不愿意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的目的,不是要对付那些流民帅,也不是为了破坏北伐大事,我只是想让那些人知道,是谁供养了他们,他们应当对谁忠心,应当听谁的话。”
“只要钱粮还在朝廷的手里,那这些人就会做出合理的抉择。”
“我们当下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中军日渐强盛,羊慎之就是不乐意,也不能前来攻打建康,他要是出兵,王敦必定会讨伐他,况且,王敦也不希望看到羊慎之完全掌管行台的大事。”
周嵩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可他心里隐隐还是有些不安。
他说道:“朝中的诸公只怕是不会轻易应允……”
刘超笑了起来,“这钱粮出自江左,江左的大臣们对行台向来没有什么好感,行台建立之后,所录用的多是寒门子弟,重臣们怎么会不应允呢?”
“不过,这件事若由我来说,必定是不行的,还是得周中丞出面……”
周嵩明白了,他再次问道:“祖公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刘超平静地说道:“他病了,病的很严重。”
“不能让羊慎之接手大事。”
“正好以此为由,将行台收归朝廷.……”
“周中丞以为呢?”
周嵩还真的有些心动,可连续多次的失败,让他不能那么快的下定决心,这件事要是再失败,周家可就彻底没了。
兄长离开之前,再三叮嘱,让他勿要再插手这些事情,安心当一个好官,用心政务。
可是,想起兄长那落寞的背影,周嵩便有些忍耐不住。
“刘公,我愿意为陛下效力,可我所担心的,是这件事引起更大的动乱,反而对陛下不利。”
“今日的羊慎之,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后起之秀,他是天下楷模,是三州都督,能调动近十万的大军,行台的事情,乃是广陵之根本。”
“若是对这件事动手,一定会彻底激怒他,到时候,他若是领着大军前来,中军是根本挡不住的,哪怕王敦出兵讨伐,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羊慎之击退石虎,大破李恭,天下之内,除了祖公,陶公,纪公,戴公,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与他交战.……此事太过凶险……”
刘超并不在意,他继续说道:“就如我方才所说,一切的根本,都在钱粮,羊慎之能调动十万大军,却提供不了十万大军的钱粮。”
“没有粮草,就是百万大军,亦不能击破建康。”
“况且,羊慎之是天下名士,他不会做出这种叛乱的勾当。”
“得趁着他在广陵的屯田大事完成之前,将行台从他的手里夺回,若是继续拖延,等到羊慎之屯田大成,能够自己去供应行台所需的钱粮.……那一切都完了,再也没有人能防得住他了。”
周嵩咬着牙,迟疑了许久,而后站起身来。
“好!”
“我答应了!”
刘超赶忙起身,主动拉住周嵩的手,“天下安定,必是中丞之功也!!”
三人便继续密谋,谈好了诸多大事,刘超这才跟着陈頵一同离开,陈頵不太喜欢这些高门出身的人,故而也没有过多的交谈。
等到走出了府邸,陈頵这才说道:“周嵩跟王导等人太过亲近,让他来做这件事,能成功吗?”
“就是因为他跟那些人亲近,才要他出面来做。”
“这些豪族,向来是自私自利,看着朝廷的钱粮前往北边,虽然没有明说,心里却不知有多痛苦.……通过周嵩来凝聚这些人,逼迫羊慎之让步.……一旦能帮助陛下真正收复行台,收复诸流民帅,则天下可定矣。”
“羊慎之,不足为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