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不屈
次日,羊慎之缓缓睁开了双眼,转头看去,身边竟是空无一人。
那昨夜的疯狂,像是一场虚幻的梦。
羊慎之缓缓坐起身来,揉了揉额头。
就在此刻,房门被缓缓推开,羊慎之一愣,抬起头来,便看到是三个婢女,这三人帮着羊慎之更了衣,完成了洗漱,羊慎之这觉还没完全醒来,就已经被送到了饭桌之前。
王韶仪的穿着不再是昨日那般华丽,穿的较为朴素,羊慎之则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裳,他身上这衣裳的花纹,跟王韶仪身上的竟是一模一样,情侣纹??
“我带了些衣裳,有在家时穿的,见友人时穿的,见尊长时穿的……一一准备妥当,不知夫君穿的可还舒适?”
“舒适.……舒适极了。”
“可夫人是怎么知道我体长的?”
“派人问过了梧桐堂的仆从王淳。”
“原来如此.……”
羊慎之又低头看向面前,摆放的菜肴,皆是羊慎之爱吃的那些,不出所料,这应当也是询问了身边的人。
羊慎之坐在这里,吃着自己爱吃的饭菜,有种说不出话的舒适。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美好的让他都忍不住想一直继续下去。
舒适的床榻,美丽的妻子,美味的佳肴,没有石勒,没有刘曜……
羊慎之看向自己的新婚妻子。
王韶仪跟王悦确实有些相似,尤其是眉宇之间,都是一样的清秀,只是,不知为何,王韶仪看起来比王悦还要沉稳的多,面对羊慎之的目光,她不慌也不乱,就这么轻笑着回应。
羊慎之笑着说道:“可惜,若是早早知道能迎娶夫人,我就该找时日练练琴,练练画,练练书法,好与夫人欢乐。”
“别看外头皆称我为名士,可这些名士该会的东西,我却是一个都不会。”
王韶仪笑着回答道:“有名望之士,也分二类,有一类不知农桑,不晓政务,不明军事,整日夸夸其谈,摆弄琴书,此不实之士也,有一类却有真才实干,一心为国,文武双全,此有实之士也。”
“夫君行大事,匡扶社稷,救民于水火,不知琴书,无有不妥。”
“若是夫君喜欢,我倒是知晓这些,可为夫君欢乐。”
羊慎之是愈发觉得,自己这妻子算是娶对了,虽说才刚刚相识,但是这气质,这谈吐,这想法.……
羊慎之忍不住夸赞道:“真吾妻也!”
王韶仪笑得更甜了。
就在这对新婚夫妻玩着你夸夸我,我夸夸你的小游戏时,外头却传来了嘈杂声。
杨大在骂人。
向来宽厚脾气的杨大,此刻大发雷霆。
羊慎之愣了下,交代了王韶仪几句,便匆匆离开。
王韶仪默默看着羊慎之远去,当羊慎之背过她的时候,她眼里的光芒方才变得无比明亮。
羊慎之是初次与王韶仪相见。
可王韶仪却不是。
建康城内的妙龄女子,大多都仰慕羊慎之。
王韶仪是从自家族人口中听说了羊慎之,听说他借了自家的马车,使得父亲感慨,又听说他让王胡之颜面扫地.……心中好奇,便跟着几个好友,偷偷出了院,在马车之内,打量这位让家里人头疼不已的名士。
就是那一天,她看到了站在梧桐堂前,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的大名士。
从那之后,王韶仪便很关注羊慎之的动向,时不时就跟着好友们去偷看。
她去的次数最是频繁,每次见过他之后,她都会偷偷将羊慎之画下来,或者,为他写一首诗。
而羊慎之前去征战的时候,她又会默默为这位建康名士祈祷,希望神灵庇佑,希望他能安全回来。
当母亲忽然叫她,说要将她许配人家的时候,王韶仪并没有驳斥,她脸色一白,心里满是绝望,可她还是点头应允了。
作为王导的嫡女,大族子女,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要做什么。
可就在她准备回去之后就烧毁那些画像,情诗,忍痛放下一切的时候,母亲告诉她,新郎是羊慎之。
王韶仪罕见的在母亲面前失态。
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做梦似的。
母亲看到她这个模样,也只能耐心劝导,告诉她,羊慎之乃是天下名士,人长的好,文武双全,前程远大,嫁给他绝对不会吃亏等等。
况且这天下局势,要以王羊为重,不能不为宗族考虑云云。
王韶仪也只能强忍着‘委屈’,为了宗族的安稳,‘舍弃’自己了。
昨天,她梦寐以求的人,称她为夫人,将她搂在了怀中疼爱,自己每一天都能看到他了,还是正大光明的看,不需要再偷偷摸摸的。
唯一让王韶仪感到烦恼的,就是她过去那些友人们。
她那些好友们几乎都跟她‘绝交’了,在得知王韶仪即将跟羊慎之联姻之后,她们看向王韶仪的眼神都变有些吓人。
就在王韶仪盯着羊慎之猛看的时候,羊慎之已经走出了院门。
外头站着一个东宫的属吏,低着头,杨大正对着他一顿训斥。
“我还以为是蔡裔在这里呢。”
“出了什么事?”
杨大看到弟弟还是被惊动,无奈的叹息。
“郎君,是太子殿下派此人前来,说是要趁着诸宾客不曾离开建康,在梧桐堂设宴,商谈大事,为土断和官职等事造势。”
羊慎之看向那属吏。
属吏也是委屈。
太子令他前来梧桐堂传达命令,刚进来就被杨大抓住一顿训斥,偏偏面前这人还是东宫司马督,官职比自己高,被骂也只能忍着……
羊慎之跟那属吏说了几句好话,让他回去告知殿下,稍后就召集众人,来办这件事。
送走了属吏,羊慎之看向了杨大。
“大兄怎么能对殿下的人无礼呢?”
杨大摇着头,“我只是想,让你能安安心心的享受几天太平……你昨日才成婚,这今日就要……”
“大兄,总有一天,我们能放下所有的事情,开开心心的享受太平。”
“可是现在,内有小人,外有巨寇,哪里来的太平呢?”
“别的地方不说,就说那广陵,每一天都有多少流民受苦.……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杨大再次看向弟弟,重重的点头。
“我这就去找孔昌,让他联络士人。”
“善。”
……
司马绍此刻领着人马走向梧桐堂的方向。
王悦寸步不离。
那属吏回去之后,也是将杨大发怒的事情告知给了司马绍,司马绍这才意识到了不妥。
他苦笑着看向一旁的王悦,“我只急着要做事.……唉,却是叨扰子谨之新婚.……”
王悦板着脸,“殿下以国事为重,无有不妥。”
“子谨也绝非是轻视天下之人,殿下勿要担心。”
一行人到达梧桐堂的时候,正有大量的士人开始往梧桐堂聚集,昨日参与婚礼的那些宾客,还有很多不曾离开的,此刻也是被孔昌等人一一邀请前来。
难得有这么多的士人们聚集在建康,这正是开始图谋大事的时候。
羊慎之亲自领着士人们出来迎接。
司马绍昨日并没有前来参与婚礼,虽然他跟羊慎之是布衣之交,但是,君臣有别,倘若他昨日也在,那些前来赴宴的士人们,只怕都不能像昨日那般的欢乐惬意,大家都要毕恭毕敬的,就连羊慎之也得是这样。
司马绍实在不愿做出喧宾夺主的事情。
不过,他还是派人送了礼的。
司马绍拉住羊慎之的手,“子谨.……我这一时心急,并非是有意叨扰。”
“岂敢,昨日就盼着殿下能来……殿下前来,绝不是叨扰。”
众人走进了堂内,来到了那熟悉的堂房,司马绍坐在上位,羊慎之陪在一旁,而其余的那些后生们,就在两侧入座,整个屋内都挤满了人,有些坐不下。
其中有许多人跟司马绍还是头次相见,羊慎之就一一为司马绍介绍。
有司马绍坐在这里,士人们果然是比昨天要拘束许多。
司马氏的威严受损,权威受损,那也是对朝中那些重臣而言,那不是底层士人所能参与的,况且,太子的名声一直都很好,在曹髦事件之中,太子还带头反思了自家的罪行,认可了这件事是晋室的耻辱。
太子都能做到这个地步,士人不能不敬佩。
实际上,在羊慎之等人的推动之下,司马绍的名望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地步,关于他各种仁德的小故事,也因羊慎之的体量而传向各地,不少士人都认为,当太子和羊郎君开始执掌天下大事的时候,整个天下就能迅速被平定,而后大治。
看到众人聚集,羊慎之清了清嗓子,开始亲自为土断之事造势。
在这些后生们的身后,还站着一些人,羊慎之的这些话,不只是给这些后生们听的,他所需要的帮助,也不只是这些后生们给的。
这一次,司马绍再也没有躲在羊慎之的身后,他是全力支持了土断大事,没有一次迟疑,就连宗室的事情,司马绍都表示支持。
对比当下的宗室,司马绍还是更看重身边这些贤才们。
温峤取代司马承,对司马睿可能是个坏事,但是对司马绍,那是天大的好事。
从这一刻起,太子殿下像是放下了所有的顾虑,坚定地站在了羊慎之的身后,同样拔出了长剑,面向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