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强盗之论
游子元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将军可先拜过天子,然后入座。”
羊慎之一愣,一旁的孔惔和王允之跃跃欲试。
他们才不怕跟匈奴人辩论,可羊慎之的目光绕过他们,直接落在了蔡裔的身上。
蔡裔发现羊慎之的目光,上前一步。
“不拜!!!!!”
他这么用力一吼,游子元吓得后退了一步,刘曜都为之变色,军士们都几乎要持械对峙了,刘曜伸出手,让身后的军士们收起武器。
“不必如此。”
刘曜对他们说了一句,又抬头看向蔡裔。
看到他高大威猛,心里暗暗吃惊。
都说羊慎之麾下有许多壮士,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羊慎之身边有许多的文臣,武人不过三个,其中一个皮肤黝黑,像是个老农(张皮),还有一个,长得倒是高,就是有些消瘦(段文鸯),只有开口的这个,虎背熊腰,看起来是真壮士。
蔡裔注意到刘曜盯着自己,也一点不怕,板着脸,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怕些。
刘曜很快就平复了心情,他让左右铺席,自己抢先入座,而后看向羊慎之,“坐吧。”
听他这语气,像是给羊慎之赐座似的。
羊慎之挥了挥手,就有人拿来一面旗帜,那是石虎的一面大将旗,是破馆陶时的斩获,羊慎之就让人用这旗帜铺在地上,大大方方的坐了上去。
刘曜眯起双眼,开口问道:“坐这么一面旗,子谨不嫌脏吗?”
刘曜此刻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什么匈奴悍将,这完全就是江左那帮名士的玩法,玩一个言语挑衅,很纯正的名士拳法。
羊慎之低头看了眼,“确实有些脏,不如将军借我一面?”
刘曜哈哈大笑。
“我的旗帜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听闻将军在野王时对石勒颇为大方,旗帜给了不少,怎么在我这里就变得吝啬了?”
刘曜身边的众人,此刻勃然大怒,都想要训斥,刘曜再一次拦住他们。
刘曜眯起双眼,盯着羊慎之,他作威作福许多年,还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子谨.……羊氏高门,就不知礼仪吗?怎么能对自己的长辈如此无礼呢?按着礼法,我是你的姑父。”
“当初匈奴落寞,中原施以援手,接纳在河东,皇帝令人安置,多次封赏,犹如对待自己的子民,可国家陷入内乱,匈奴人却反戈一击,弑杀自己的君父,如今还能谈论什么礼法吗?况且,有强盗抢走你的母亲,你就要认强盗当父亲吗?”
两人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和气,将军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军士们亦是整装待发,两人这话,感觉随时都要开始厮杀。
刘曜果然有些生气,可他没有下令动手,反而是讲道理,“就按着你方才的话来论。”
“先前安置匈奴的,是汉皇帝,施恩于匈奴的,亦是汉皇帝,到了曹魏,也有封赏,你说君父,我不反驳,可司马晋,他们算什么君父呢?若说弑杀君父?难道不是他们先开的头?”
“我光文皇帝就是因为铭记君父,这才起兵复仇,尊汉家先王,行祭祀,诛司马之乱贼,这难道不符合礼法?”
“再说强盗之论.……怎么,母亲被父亲,叔父,伯父来回羞辱,反复折磨,遍体鳞伤,却不敢挺身而出,亦不敢去骂他们,这时候来了一个外人将她带走,庇护她,让她不受迫害,她亦心甘情愿,你管这个人叫强盗吗?”
游子元神色茫然,你们俩怎么还辩上了呢??
他鼓动刘曜前来,是想让刘曜低头,然后让羊慎之去抗石勒,自家去躲在后方发育,等机会,两人一见面就吵,几乎撕破脸,然后就开始辩论,这正事是一点都不提啊!
羊慎之平静的看着刘曜,“司马氏故事,江左已有定论,符不符合礼法,是要看行为,而不是言语,口头尊先汉诸王,行汉家祭祀,实际上却率兽食人,屠戮百姓,焚毁城池,戕害生灵,这是什么样的礼法?”
“再说这个强盗,强盗进村的目的是为了庇护母亲吗?他是为了杀人,为了劫掠,为了屠戮而来,先放火烧村,再纵兵杀人,无论父亲,叔父,伯父,无论是好的,坏的,不相干的,将村民全部屠杀殆尽,而后带着俘虏回去,自称是庇护……”
“这样的人,不是强盗又是什么?”
羊慎之自从成为大名士之后,也是很久不曾与人如此辩论。
刘曜的脸色通红,他舔着自己的嘴唇,纠结了许久,却不能反驳,他终是呼出一口气来。
“终不与小儿辩论大事。”
他这句话说的有气无力,只是在强撑颜面。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寂静。
双方都没有言语。
游子元主动开了口,“当下之大敌,乃是羯贼石勒,此贼最是凶恶,屠戮百姓,危害天下,两家当一同讨伐.……”
有他开了口,这次的见面方才继续。
刘曜也不再执着方才的事情,开始了试探,他一开口,就是希望羊慎之能归还河洛各地,羊慎之也不多说,很是直接地说道:“若不是我们夺取这些地方,让将军能安然无恙的去讨伐石勒,只怕将军现在是被堵在此处,进退维谷。”
“将军不答谢,还要抢走我的城池吗?”
“过去你们被石勒所攻,不是我出兵援助,你能活到现在吗?你们趁着我与石勒主力大战,夺取河洛数城,这是忘恩负义。”
这种口水战,辩的再多也没有意义。
刘曜做出了‘让步’,城池仍然交给羊慎之暂时治理,但是,羊慎之需要给他们粮草来作为补偿。
羊慎之说的有些烦躁了,决定直接摊牌。
“我们就不说这些了。”
“我知道将军的想法,大概是想让我挡住石勒,自己退守关中,要么是趁机攻取李雄,要么就是要等待机会,攻取河北……”
“将军大概也知道我的想法,拿下河洛,居高临下,让石勒不能渡河作战。”
“我们就不必多说……城池我留着,河水两面由我与石勒对峙,将军也不必担心他再出征,我们可以加强合作,听闻将军这次斩获了大量的牛马牲畜,这些都是我最需要的……将军要治关中,应当也需要农具,需要粮种,我这里甚至有许多的农书,大量的书籍。”
“我们各取所长,一同讨伐石勒。”
刘曜再次盯着羊慎之猛看。
羊慎之这性子,刘曜是越看越喜欢,无论模样,口才,胆魄,智慧,甚至是这种武夫才有的直率,一切都是那么的符合刘曜心里的宰相人选。
他忍不住开口说道:“子谨.……要是由你治理内部,安抚流民,平息私斗,开垦屯田,打仗的事情就让我来办……则天下可得也。”
“在江左你能做什么呢?到头来,也不过是为人臣而已。”
“若是我们联手,我愿与你共分江山,将州郡敕封给你……”
羊慎之面不改色,“好啊,若是将军有意,不如与我归顺江左,我愿举荐将军为大将军,大单于,我主内,将军负责打仗,则天下可定。”
刘曜的脸上明显有些失望。
他要是早知道皇后有这样的亲戚,一定会在羊慎之没有成名的时候就给他弄过去,绑也得绑过来,可惜啊……现在,以羊慎之的地位,几乎能跟刘曜持平,在中原,他就是个无名有实的土皇帝。
刘曜只觉得可惜。
他身边,就只缺了这么一个人……
羊慎之表现得直率,刘曜也不再藏着,两人都敞开了谈判,也没有了先前的名士伪装,就像是商贩那般,讨价还价,争夺利益。
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双方谈妥了许多事,也就打算各自离开。
当前战事还不算完全结束,他们带着这么多的将军,后方空虚,还是得稍稍当心下石勒的。
正准备回去,刘曜忽停下来,脸色凝重地看向羊慎之。
“我虽然不是汉人,却也清楚江左那些人的勾当,你这样的人,在江左早晚都会遭受打压,早晚都会引来大祸,倘若有一天,你在江左不能立足,随时都可以来关中,我方才那番话,依旧算数。”
羊慎之同样看着他,“将军返回关中之后,少造些杀孽,治理地方,不是靠杀戮能完成的,将军在关中杀了那么多的人,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叛乱却不断的加剧……既读诗书,就应当知道仁政的道理。”
“少杀点人,多种点地。”
“哈哈哈,比起司马氏所杀的,我杀的可不算多.……怎么不去劝劝江左的那帮人呢?”
“已经劝过了。”
“好。”
刘曜又看向人群,“那壮士唤作什么名字?”
“蔡裔。”
“你要是肯让他跟随我,我可以给你一千头耕牛。”
羊慎之再次看向了蔡裔,用眼神示意了下。
“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