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当羊慎之走出皇城的时候,早有马车停靠在一旁,等着他出来。
杨达快步走上来,低声说道:“王公离开之前,邀请你到他的府上。”
羊慎之点点头,“去王府。”
一行军士围绕在马车的周围,杨达骑着战马,在前头开路,沿路的众人纷纷避让。
乌衣巷之内,看不出什么先前动乱所留下的痕迹。
一切都如当初,毫无变化。
府邸之内,亦是如此,那些奴仆的脸上,也看不到多少惧怕,仍是笑呵呵的迎接贵客,羊慎之走进府内,王韶仪比他快了一步,此刻正在曹夫人那边,羊慎之直接被带进了书房内。
王导早已准备好热茶。
大晋的名士们嗜酒如命,唯独王导,总是在饮茶,哪怕是宴会,也只是浅尝几口。
羊慎之就跟他面对面的坐下。
“岳丈。”
“子谨.……你这次大获全胜,心情如何啊?”
“大获全胜?”
羊慎之摇了摇头,“我还真没这么想。”
王导乐呵呵地问道:“是因为羊氏未能取代王氏吗?”
羊慎之没有回答。
王导说道:“羊祖延为人刚直,不能说无才,可是缺乏主见,太容易被左右说动……那些人围在他的身边,说什么他都相信。”
“直到现在,他还以为你这次回来的真正目的是要扳倒王氏呢。”
“至于羊聃.……若是没有你的庇护,他不知要死上多少次。”
王导稍稍无礼地评价了下羊慎之的族人,羊慎之也不气恼。
王导继续说道:“你要完成自己的大事,可以用他们,却不能重用……你看看今日,我提议要严惩,第一个反对的就是羊祖延.……你觉得呢?”
羊慎之反问道:“这么说来,我可以仰仗岳丈?”
“那是自然。”
王导从一旁拿出了一份文书,递给了羊慎之,羊慎之接过文书,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脸色变得凝重。
“这里头,都是与石勒有染的奸贼。”
“地位最高的,便是大将军麾下的得力干将,诸葛瑶。”
“你可别轻视这个诸葛瑶,他可是帮着大将军执掌荆江水军,他麾下的战船,比苏峻麾下的还要多,光是在各地的船厂里,就能轻易拉出千人以上的造船匠。”
“他过去就跟钱凤等人亲近,道德也是最差,荆州众人都很厌恶他.……他是怕子谨会杀了他,就想给自己找条路,石勒给他的待遇极为优厚,甚至要给他进国公爵..”
“他人在何处?”
“已经被周抚秘密捉拿了,此刻就在桃叶渡.……距离你的梧桐堂很近。”
羊慎之低下头来,“多谢岳丈。”
无论王导如今是以什么心思拿出这份文书,羊慎之都要领他的情,诸葛瑶倘若真的叛逃,会造成很恶劣的影响。
事实也确实如王导所说的,王导这个盟友比羊曼,羊聃等人都要强。
王导挥了挥手,“不必多礼。”
“我不是要以此来要挟你.……实际上,这东西我准备着在你带着苏峻过来和好时用的,那时我拿出这个,训斥你不仁义,我一心帮衬你,你却带着人欺辱我,还险些放跑了贼寇,让你方寸大乱……”
“可是,你在渡口时所说的话,让我反应过来,你根本就不在意羊氏,你的目的也不是要让羊氏来取代王氏.……你仍然是为了整治高门子弟,还是你过去那套想法。”
“所以,我便觉得,比起成为你的目标,变成你的助手,或许对王氏更有利.……”
王导吃了口茶,“你也不必担心我会为他们开脱,破坏你的谋划。”
“你的谋划,即是未来,是我不能改变的。”
“看看我家里的那些族子.……就那么几个还愿意上进的,其他的都不屑于做事,都沉浸酒色,沉浸在名士作派里,倘若我不收拾他们,那他们手里的权早晚会落在愿意做事的寒门手里,若是我收拾他们,岂不是与我所追求的相悖?”
“所以,我会帮助你,以不流血的前提,尽量维持平衡,推进这件事……”
羊慎之点点头,“善。”
“不过,岳丈具体打算怎么去做呢?”
“不能直接提什么提拔寒门,那会令人抵触,我们就从廷尉的这次审查开始,我会找一个出色的人来进行辩护,然后为这些遭受迫害的高门子弟想个解决办法.……让他们能安心地玩乐,不受俗物和律令的困扰……”
羊慎之大概知道他的想法了。
他又问道:“那王公是准备让哪个出色的人来进行辩护呢?该不会是庾亮吧?”
王导一愣,急忙摇头。
“绝对不是。”
“我知道一个后生,道德虽然败坏,可口才还不错,也有着跟你一样的心思,正适合做这样的事情。”
羊慎之更加困惑了,道德败坏??王公很少会如此评价一个人,能让和气的王公评价为道德败坏,那该是个何等奸恶的人啊。
很快,王导就让人将那位道德败坏之徒领到了羊慎之的面前。
“蔡谟??”
羊慎之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又看了眼王导。
看得出,王导很不喜欢蔡谟。
王导清了清嗓子,跟他交代起了廷尉严惩时的大事。
王导的想法很简单,廷尉在定罪的时候,作为名义上负责礼仪大事的蔡谟,就可以出面为那些人辩解,领着士人们反对廷尉事,同时给出更优解。
为什么私自离开官职,是因为事务繁杂,要尽孝心就只能暂时撇下官职,为什么要越过吏部谋取官职?是因为事务繁杂,不能耽误,必须要尽快上任,为什么纵容奴仆,是因为事务繁忙.……
反正,他的任务就是把一切都甩在事务繁忙上,然后请求朝廷改变旧例,启用更多的属官,更多的浊官来帮助清白官职分摊政事,这些属官浊官的品级一定要很低很低,最好是七八品的,方便朝廷随时任用,随时换人……也不让其他人有别的心思。
蔡谟听着都觉得荒唐。
要不是一旁还坐着羊慎之,他早就走掉了。
王导找自己来拟定新策?还是针对大族子弟的新策?
羊慎之看到蔡谟还是不太敢相信,便主动开口说道:“道明,明公所言皆实,这是我们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意思。”
蔡谟迟疑了下,“明公怎么会举荐我来出任呢?”
“不过是因为你颇有才干,道德出众,能言善辩……”
蔡谟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因为做这件事的人会被两派所排斥,名声败坏,自绝于寒门,而后是高门,最后走投无路,只能坐牛车离开建康,到山里隐居呢!”
王导抿了抿嘴,“或许会是这样,那你做不做?”
“做。”
蔡谟没有迟疑,小蔡尚还年轻,桀骜不驯,心怀大志。
他跟太子党,尊王派的这帮人都相处得很好。
三人便一同说好了接下来要做的诸事,王导这才让蔡谟暂且回去,其余的事情往后再商谈。
羊慎之跟妻子就在王府住了一天。
次日,羊慎之方才返回了梧桐堂。
羊曼已经在梧桐堂等了羊慎之很久很久,从昨晚开始等到现在,他甚至都不曾合眼,得知羊慎之到达,他急忙令人将羊慎之请进书房。
羊曼很是憔悴,疲乏。
“你总算是回来了……”
看到羊慎之,羊曼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谈好了吗?王公可是愿意退让??”
羊慎之很是平静,“退让?退让什么?”
“自然是廷尉严查的事情.……”
“严惩那些贼人,是我要求的,怎么需要他来退让?”
羊曼更加糊涂了,“可他这么一插手,原先的对付王氏,就变成了对付高门.……”
“伯父,此言不妥。”
羊慎之打断了他,他十分认真的说道:“我要出手惩治那些人,是因为他们作乱作恶,不是因为他们是王氏子弟,或是什么家的子弟。”
“有作奸犯科的人,就该被抓起来处置,别说是王氏,就是我羊氏子弟,也应当被处置,伯父何以慌乱?!”
羊曼沉默了许久,“你从一开始.……就.……”
“我给伯父的书信里,可曾提过要取代王氏的事情?”
“可是.……”
羊曼抿了抿嘴,“我不担心羊氏,只担心你这好不容易积累的名望,会因为这件事而被受到影响……名望这个东西,一旦受损,再想补全就很难了……”
羊慎之摇着头,“这跟名望没什么关系.……伯父不必担心,也不必参与太多。”
“荀,陆,戴等诸族,我会一一拜访,伯父往后只管全力配合王公,听从陛下的诏令,低头做事即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