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魏武故事
天色漆黑。
程遐坐在屋内，裹着大衣，手持笔，正埋头书写。
他的表情无比的严肃，对这文书修修改改。
这是他准备写给石虎的书信。
当下的局势，已经完全崩坏了。
羯人们都想将石虎迎进来，将自己赶出去...而汉人们，则大多有了投奔羊慎之的想法，他们这几天聚集起来，互相奔走，甚至开始跟那些羯人往来。
在程遐看来，这些汉人士大夫比那羯人还要凶险的多！
城内这些羯人，哪怕再亲近石虎，只要大王还活着，他们就不敢跟着石虎去攻杀世子，掀起叛乱，但是城内这些士人就不同了，他们是随时都能将国家出卖给羊慎之的。
程遐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要自己去联络石虎，让石虎进城，跟石虎暂时合作，等待大王那边的消息。
至少，要先跟石虎清理了城内这些潜在的叛贼。
“杀！！！”
外头忽传来喊杀声，程遐手里的笔一颤，愣是画出了一条长线。
当程遐起身的时候，外头已经是变得无比喧嚣了，程遐看向了挂在墙壁上的长剑，却还是没敢拿起来，他大声叫唤了几声，有奴仆慌慌张张的冲进了屋内。
“家主！！城内那些老革作乱！！他们杀进来了！！”
程遐还能沉得住气，他深吸了一口气，让奴仆去安抚后院的众人，自己则在几个亲信的簇拥下主动朝着叛贼的方向走去。
城内那些被留守下来的军士们此刻正在奋力的往里冲，程遐的亲兵根本挡不住这些人，被杀的抱头鼠窜，被他们不断的推进。
程遐走出来之后，那些发狂的军士们终于是停了下来，在几个军官的带领下，开始一点点的逼近。
亲信们此刻竟是躲在了程遐的身后。
程遐面对这些老革，也没那么惧怕，他盯着众人，大声呵斥道：“程遐在此！！谁敢对我无礼？！”
那些老革们凶狠的盯着他，窃窃私语。
程遐再次警告道：“我乃是大王之亲，奉令驻守都城！尔等就不怕被大王治罪吗？！”
“我已经决定好要去迎接中...”
“嗖！！！”
程遐的话还不曾说完，对面那些军士之中，有利箭射出，正中程遐的胸口。
程遐浑身一颤，不可置信的看向插在自己胸口的箭矢，这一刻，他的脸上终于有了恐惧，他看向这些老革，“你们...”
“嗖嗖嗖~~~”
其余几个正在观望的军士，此刻也一同射箭，程遐身中数箭，轰然倒下。
程遐左右的亲信们，吓得哇哇大叫，四散而逃，这些老革却是双眼通红，不等军官下令，他们便开始了报复性的劫掠。
整个程府上下，都被他们搜刮了一遍，什么金银珠宝，什么美女奴仆，没有能幸免的，片刻之后，程家府邸，冒起了浓浓的黑烟。
.......
王宫。
裴宪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冠，快步走向了崇训宫。
“臣拜见世子殿下！”
裴宪不慌不忙的朝着坐在上位的石弘行了大礼。
石弘此刻被吓得不敢说话，亦是知道了外头的乱象，就在石弘的身边，坐着一位妙龄女子，这正是程遐的妹妹，石弘的生母，程夫人。
程夫人此刻梨花带雨，看起来是楚楚动人，她眼中含泪，盯着裴宪，“裴公，外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有人说我兄长造反？？这到底是怎么了？”
听着程夫人的质问，裴宪亦愁容满面，他摇头叹息道：“是城内那些军士们造反。”
“这些人不知是受了谁的教唆，非要对程公不利，我怎么也劝不住....方才我进宫之前，见到程府黑烟滚滚，只怕是出了大事。”
听到裴宪的话，程夫人瞬间哭泣起来，石弘大惊，急忙开口安慰母亲，程夫人就这么抱着儿子，哭的更加厉害了。
裴宪再次开口说道：“程公这边已是无计可施，这要等到大王回来之后再做决断，现在要紧的是，要防止他们做出更过分的行为....”
听到裴宪的话，程夫人一愣，哭声都停止了，“他们还敢杀到王宫里来吗？”
“他们连三台重臣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的呢？”
程夫人更加害怕了，护不住哥哥，难道连自己和儿子都护不住？？
裴宪看到火候差不多，便义正言辞的说道：“我一定会想办法护世子周全！！”
程夫人也是识趣，“世子年少，这城内的大事，就托付给裴公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乱兵游荡王宫！！”
“定全力而为！”
在得到了石弘和程夫人的许可之后，裴宪正式接替程遐，以司徒的身份来总领襄国大事，他迅速提拔了一些官员，帮着自己安抚局势，而后又拟诏令，要让石虎前来平定乱兵。
两件事同时进行，这家伙接管朝政之后，他和他的爪牙们就能肆无忌惮的盗取献给羊慎之的礼物，整个朝廷对他们是敞开的，想拿什么拿什么，若他们胆子够大，其实可以直接以朝廷的名义向羊慎之投降，搞崩整个羯赵。
可他们明显是没有如此胆魄的。
就在他们偷偷抄写的时候，正式的朝廷文书也是往石虎那边飞奔而去。
裴宪知道石虎这个人动手向来很快，在不确定他到底跑到了什么位置的情况下，他也不敢贪婪，只是求快，在迅速抄写了诸多机要后，他让各家派遣子弟，带着这些要命的东西，一一出城，这是准备绕路，到邺城那边与陶侃取得联络。
众人都在积极准备。
在通往襄国的小路之上，一行骑兵正狂奔而去。
他们不知跑了多久，等到天色泛黑，终于停下来，此刻，他们距离襄国已经是很近了，这些骑兵就停下来休息，带头之人，正是石虎。
石虎跟一众心腹们坐在篝火前。
他身边这些亲信们，看起来都很是开心，都觉得事情很顺利。
程遐没了，裴宪以平定乱兵的名义请他们进城，一切合理合规，先控制朝廷，而后以朝廷控制各地的外军，最后，便是取代旧王....
石虎打量着狂喜的众人，脸色依旧冷酷，“勿要高兴的那么早。”
“程遐死了，不是什么好事....”
“本来还有缓和的机会，可他这么一死，我们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大王一定会认为是我教唆军士杀了程遐，大王若是能死在渤海，那是最好不过，可大王要是没死，我们就要死了...”
听到石虎的话，心腹们收起了笑容。
“大王领着那么多的主力军队，竟被羊慎之所破，受了如此重伤，他平日里又亲信那些文臣，地方上的将军们都支持公，大王即便熬过来，也未必敢对您动手。”
“呵...大王要是死了，大家才会都支持我，大王要是没死，这各地的将军，能有一成支持都不错了...先前那征辽大军会支持我，只是因为我随时能杀了他们而已。”
“到襄国之后，不许对世子无礼，更不能对城内的官员们动手，先帮程公报仇，而后下达诏令，安抚各地，再平定盗贼....”
石虎眯着双眼，脑海里似是有着详细的谋划。
“我们不是要发动叛乱，我们是要解决如今这乱象，让各地恢复平定。”
“至于大王那边，如果他死了，我就为他哭丧，发誓要为他报仇，而后继承大位...如果他没死，我就宣称他已经死了，徐光假借他的名义造反，而后继承大位...”
“都做好准备吧。”
“喏！！！”
......
南皮城。
城楼之上，有两个军士搀扶着石勒，眺望着远处。
城外的晋军正在撤离，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骄横，有骑兵肆无忌惮的从城下经过，一点都不在意城墙上那些羯人军队。
石勒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却连派人出去偷袭的想法都没有。
为了能让羊慎之退兵，他这次可是丢尽了颜面。
他向羊慎之提供了战马，宝弓，还强忍羞辱向羊慎之派人秘密请罪，付出了不少的代价，羊慎之终于肯离开了。
徐光此刻只觉得庆幸，他站在一旁，“大王，晋军撤了，羊慎之撤离之后，陶侃也会撤离...我们终于能回家去了。”
“回家？”
石勒眯起双眼，这模样跟石虎简直是一模一样。
“徐卿以为麻烦已经结束了吗？”
“羊慎之为什么会撤兵呢？”
“他损失惨重....”
“不...徐卿好读史...可知道曹操击破袁绍之后，是怎么做的？”
徐光脸色大变。
石勒笑着说道：“我过去总是瞧不起曹操...没想到，今日却变成了袁绍，甚至是袁谭....羊慎之这是要退回中原，休养生息，坐观河北内战，而后一战而破之....”
“行魏武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