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当世圣人
慕容翰离开之后,将军府内的诸多官员们方才重新入座。
使者到来的时候,众人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王允之都明说了,这刘霄至今还在慕容部,慕容部要是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让他前来,反而是又派了个慕容廆的子嗣前来呢?
羊慎之却没有急着做出决定,他想听听慕容翰的想法。
到了现在,羊慎之终于可以做出决定了。
“大都督,如何?是段部的事情吗?”
王允之最先开口问道。
“是也不是。”
羊慎之严肃的说道:“还是那个慕容皝,他想让元邕帮忙,让我下令,将苏峻调回来,让他不要插手辽地事。”
“看来,苏峻这是在辽地见了不少人,想要让这些人都来归附朝廷。”
王允之冷笑起来,“这慕容皝很有野心,他这是以为苏将军妨碍了他的兼并大事...他们慕容家是想要吞并整个辽地啊,三部鲜卑,再加那高句丽,契丹之流,这是想做下一个石勒了?”
听到他的话,周围的几个文士都不说话,眼里闪烁着寒光。
“大都督,要不就给慕容廆施压,让他换了慕容皝,元邕是他的长子,要是让元邕上位,我们就少了许多麻烦...”
“好了。”
羊慎之打断了他们。
“勿要因为这次击破了石勒,就觉得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不需要帮手...击破了石勒,往后还有石虎,还有刘曜,况且,在这些年里,慕容部出了不少的力...我不愿坏了与慕容部的交情。”
“还是以讨伐石勒为先,一步一步的平定天下,辽地,早晚也是要收复的,慕容皝虽有野心,也非愚笨之人,倘若他真的看不清自己的位置,我们再出手也不迟。”
“那元邕这边呢?”
“过去是如何,往后还是如何。”
“元邕绝不会叛我。”
羊慎之便将对辽地的诸多想法告知给左右,让他们按着自己的谋划进行。
.......
东平郡。
通往城池的道路仍然破败,年久失修,亦无护路林,光秃秃乱糟糟的。
羊慎之骑着战马,领着亲军,浩浩荡荡的从此处经过。
在羊慎之将战线推到了河北之后,中原的局势终于是稳定了下来,百姓们不必继续往两淮地区跑了,可以安心待在中原来发展。
尽管遭受了极大的战乱,可中原仍然是中原,恢复生产的难度比开发南方的难度要低多了。
羊慎之在江淮八郡开发耕地,四五年里勉强能恢复生产,若是要开发在兖州青州的荒废土地,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时日,可要是在南边的那些正儿八经的荒地里搞开发,十年都不止,尤其是交,广,宁等地区。
当下真正能仰仗的还是这中原地区。
江淮八郡已经开发了很久了,从大兴二年(319年)到如今的咸和二年(327年),这里被开发了近八年,已经成为了他最稳定的粮仓。
当下,江淮的粮食源源不断的运往前线,乃至中原各个大州,用以当地的开发。
这道路仍然破败,可远处能看到升起的炊烟,一道又一道炊烟,那是中原平定的象征。
羊慎之这一路走来,都是在观察着沿路的情况,这次返回朝廷之后,他要着手来推进一件大事。
他们距离宿城越来越近,城墙渐渐清晰。
在通往城池的大路之外,聚集了许多的文武官员。
白发苍苍的老将陶侃正在其中,他是从顿丘方向直接撤回此处的,在他的身边,还跟着几个小将,众人的心情都很不错,此刻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陶侃也不打断他们,乐呵呵的抚摸着胡须。
老陶这次也是露了大脸。
他灵活运用战术,在沁水来回奔波,将数万羯人当成猴子,逗得他们来回跑,从汲郡到长子,再到晋阳,羯人们皆因他而惶恐不已,北边几乎被他一个人给打穿了,在羊慎之下令撤回的时候,他都在琢磨怎么拿下邺城。
在如此年纪,取得如此成果,整个豫州,兖,司等地的军士们对他是心服口服。
连刘曜都对左右感慨:只知道羊慎之,没想到还有个陶士衡。
老陶经历如此大胜,整个人都像是年轻了好几岁,脸色红润,精神奕奕。
当羊慎之的军队出现在远处时,将领们终于不敢说笑了,都变得严肃起来,陶侃瞥了他们几下,“方才怎么不见你们如此规矩?稍后看我不给大都督告状,严惩尔等不敬!”
众人闻言,又露出了笑容来。
陶侃因为出身底层,对麾下的将领军士们都十分的亲近,除了工作的时候很严厉,其他时候都比较宽柔,大家也因此爱戴他。
很快,两伙人正式相见。
“陶侃拜见大都督!!”
陶侃领着众人上前,带头行礼拜见,在他之后,其余众人纷纷行礼。
羊慎之跳下马来,几步走到他的面前,伸手去扶,“老将军何必如此...”
可羊慎之竟是没能将老陶给拉起来。
陶侃脸色肃穆,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于公,大都督再造社稷,击破巨贼,拯救社稷于水火之中,于私,若无大都督提拔,我这无用老翁,又岂能得到施展抱负的机会!”
“陶侃,拜谢大都督!!”
“吾等拜谢大都督!!!”
众人再次行礼。
羊慎之无奈,只能受了这一拜,而后才将陶侃扶起来。
“诸位皆是猛士,尤其老将军,真当世廉颇!此番出兵河内,三渡沁水,大破胡人,使石勒之流胆寒,能得到老将军相助,乃是羊某之幸!”
双方说了几句,陶侃方才请羊慎之进城,他甚至提出要为羊慎之牵马,可羊慎之怎么都不应允,他最后也只能作罢。
城内更是热闹,大都督前来的消息早已传开。
街道两侧,站满了百姓,官吏们全部出动,将他们隔绝开,士人们翘首以盼,农夫们站在更远处,好奇的打量着,当看到骑着战马的威严统帅时,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随即,便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
在先秦至于汉初,万岁是一个吉祥词,是可以拿来随便用的。
直到朝廷规定对着皇帝高呼万岁后,对其他人高呼万岁才被视作僭越,以万岁为名是没问题的,如史万岁,但是不能对着皇帝之外的人高呼万岁。
但是在当今这个时代,皇权已经弱的不能再弱了,大臣都敢指着皇室骂他们过去的弑君行为,僭越这方面的规矩也就没有过去那么严格。
可即便如此,对着一个声势无双的大臣高呼万岁,还是有些令人惧怕。
羊慎之没有回应。
陶侃瞥了他一眼,心里却不由得开始担忧。
当然,他并不怕大都督造反,如果现在大都督说...不,只要他暗示一下,说一说天命的问题,陶侃明天就可以去泰山挖出点什么来。
陶侃对大晋就没什么好感,对司马宗室更是如此。
他所担忧的,是怕这种自发的情况会影响到大都督,影响朝廷的局势,影响北伐。
大都督如今在海内的名望已经是到头了。
可以说是建朝开国以来的第一名士。
在名士这套玩法里,他这个级别都已经不好用什么人来进行比喻了,寻常的名士在他面前就只有站着的份,抛开官职,就靠着名士身份,他都可以让朝廷中的那些重臣们身败名裂,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这种狂热不止是在士人,军队里,更多的还是在民间百姓这里,是真正的士农工商。
士人不必多说,小羊是名副其实的士林领袖,王导得靠边站。
在农人这里,羊慎之开垦两淮,平定中原,推行各类有利于农人的政策,减轻农人的负担,对工匠,他派遣亲信顾和来负责官匠,改善他们的生活,对他们进行各类补贴,在两淮招纳培养匠人,大大提升其地位。
对商贾们,他打通道路,鼓励经营,设立明确的商税,打击官吏和军士的勒索行为,打击大族的垄断行为。
在军中,那就更不必多说了,百战百胜。
陶侃实在不敢去想,等到大都督平石勒,刘曜,李雄,让天下重归一统的时候,他能达到一个什么样的境界和地步...当世圣人吗??而那些对他狂热的众人,又会不会推着都督走向他所不乐意的道路呢?
陶侃不太清楚,他觉得自己大概也活不到那个时候。
但是,他愿意一心跟随大都督,完成北伐大业,跟着他走到自己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