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宣告死讯
狂风吹袭而过。
道路之上,羯人的军队正在缓缓前进,他们看起来跟当初到达渤海时不太一样,已经没有了那时的嚣张气焰,军官们看起来忧心忡忡,军士们则是失去了士气。
石勒的主力军队受损严重,哪怕加上了其余的外军,他的兵力仍不能算多。
道路两侧,能看到许多遗落的尸骸。
这一年,整个河北都不好过。
石勒为了应对大战,徭役频发,税赋极重,战败之后,弄得遍地狼烟,起义的,趁机劫掠的,不计其数,百姓们四处逃亡,却又无法熬过这寒冬,那些未曾顺利逃到晋军境内的百姓,此刻都已经变成了道路两旁的骸骨。
远处的村庄若隐若现,可看不到有一缕炊烟。
等靠近了些,便清楚的看见已被烧焦的茅屋,通往村庄的道路堆满了杂物,破败,荒废,连老鼠都看不见。
羯人想偷偷跑出去劫掠,都找不到合适的劫掠地点。
这将众人愁的够呛。
军士们在为不能劫掠而发愁,军官们则是在为更大的事情而发愁。
石勒正领着大军朝着襄国方向出发。
而在军中,有些消息却传的沸沸扬扬,有人说中山公石虎杀死了程遐,夺取了襄国,已经自立为王,对外宣布大王的死讯..相关的传言有很多,有的说石虎奸淫了王后,吃掉了世子,有的说他将程遐的头砍下来,挂在堂内欣赏。
还有的说他已经将襄国的大臣们杀的干干净净,有的说他直接绕过了大王,登基称帝,级别比大王都要高。
这些离谱的传言,放在别人身上不太可信,可放在石虎身上就太像是真的了。
传闻里的那些事,每一个都像是石虎能做出来的。
此刻,在中军位置上,石勒躺在马车之内,痛苦的揪住自己的头发,疼的满头大汗。
他这病情越发的严重。
每次发作,都是刻骨铭心般的疼痛,这种巨大的疼痛甚至影响到了石勒的思绪,让他变得更加暴躁,更加偏激,对周围人的怀疑也是越来越高,喜怒无常,有点像是发病的石虎了。
徐光同样是坐在马车内,看着疼痛难忍的石勒,他只是默默的流泪。
也不好说他这眼泪到底是为了石勒而流,还是为了他自己而流。
等到石勒不再颤抖,能坚持着坐起来,徐光急忙上前扶他,拿了靠枕,又帮着擦掉了石勒脸上的汗水。
“我们到哪里了?”
“已经过了河间,正往武邑方向前进...”
石勒幽幽的看向徐光,“卿很害怕?”
“大王....当下我们的兵力实在太少,即便是要返回襄国,也该先召集各地的军队...”
“呵,我返回自己的都城,还需要召集外军吗?”
石勒的眼神凶狠,“整个赵国,是我一个人拼出来的,每一个将领,每一个大臣,都是我亲自提拔的,每一个军士,都是我下令招募的...你以为石虎能调动军队来攻我吗?!”
徐光抿着嘴,没敢说话。
石虎的行为很难预测,他平日里桀骜难驯,多次违抗大王的军令,而现在,大王病重,遭遇兵败,石虎还能乖乖听令??徐光敢肯定石虎是一定会造反的,可大王却急着要返回襄国....完全不顾自己兵力是劣势。
石勒看着沉默的徐光,不由得嗤笑起来。
“最近这些时日里,我的疼痛感愈发的严重,都让我几乎不能思考,可即便如此,我也胜过徐卿啊....石虎能这么快到达襄国,肯定是只带了少数的骑兵,他的大军还在路上呢,至于襄国之内的军队,那都是我的亲信...”
石勒说道:“拖延时日,对我们最为不利!”
“石虎看似鲁莽,实则狡诈,如果我不尽快行动,他会一直往后拖延..我都能想到他会怎么派人上书,怎么利用人质,怎么拖到他的军队到齐....”
听着石勒的话,徐光终于也擦掉了自己额头的汗。
这些天里,徐光就没睡过一天好觉。
他一直觉得,石勒是被那伤势影响,做出了过激的行为,可现在他才看出来,石勒并非是胡乱行动,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只要大王的思绪没有混乱就好。
石勒又跟他交代了几句,都是让他四处宣扬,便说大王亲征,领兵返襄国,让各地的军队都不许动,谁要是敢轻举妄动,便视作反贼,必斩不赦。
石勒现在要证明的,是自己还很强壮,并没有虚弱到任人欺辱的地步。
他这一路大张旗鼓的,就是要让各地的人知道,自己还活着,自己还很强壮,这次回去就能收拾了石虎,重振河山。
就如石勒所想的那样,当石勒大张旗鼓,领着军队迅速朝襄国挺进的时候,各地蠢蠢欲动的军队也都暂时熄灭了心思。
就如襄国的那须传闻一样,石勒这边也有很多的传闻。
有的说他已经死了,是由徐光假借他的名义来统帅大军,有的说他并没有受伤,只是想试探诸将是否忠心,就跟先前试探大族一样。
而石勒当下的举动,能看出他还是很强壮,对石虎没有什么畏惧的,这就让许多人不敢急着做小动作了。
......
襄国。
石虎彪悍的坐在城内,手里拿着刚刚从前方送来的文书。
其麾下的将领,还有那些朝堂大臣,此刻都站在他的面前,瑟瑟发抖,面无血色。
关于石虎的部分传闻,也未必就是假的。
石虎盯着这些情报看了片刻,而后竟是发出了极为嚣张的笑声,他笑得忍不住直拍手,又将手里的文书递给两旁的大臣们,让他们去看。
“大王已经过了河间,一日都不肯休息,没日没夜的朝着襄国杀来!”
听到石虎的话,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官,此刻都吓得够呛,更加害怕了。
当初谣言四起,说大王就快要挺不住了,晋军又虎视眈眈,城内的众人就决定迎接石虎进城,可石虎刚刚进城,羊慎之就莫名的选择了撤离,石勒并没有如传闻里的病重,也是立刻选择调兵攻向襄国。
众人对石勒还是很敬畏的,根本不敢与他交战。
石虎看着众人脸上的惊惧,眼里满是不屑。
“我问你们,当所有人都说你病重,已经无法掌兵,随时都可能暴毙的时候,最好的证明方式是什么?”
众人对视了几眼,也不敢回答。
石虎继续说道:“其实,只要在众人面前露个脸就可以了...从南皮一路往襄国出发,中途经过那么多的郡县,有那么多的将领,那么多的军队...可大王却下令让他们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谁敢动就要砍谁??”
“他为什么不沿路召见这些人,这也耽误不了他什么时间,若是大王真的安然无恙,一路召见那些将领,让他们出兵跟随,沿路造势,谁还会觉得大王已经不行了呢?”
“除非...他是真的不行了,他不能跟将领们见面,因为一见面,就会暴露他的病情有多么严重,他需要趁着自己还走动,还能呼吸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冲到这里来,恐吓我们,想逼我逃离...或者,是逼城内的诸位,将我绑起来....”
石虎狞笑着,“我本来还有些担心,还想着要带各位先去河东,再绕路幽州,等待时机,可现在看来,实在没什么等待的必要了。”
“大王确实已经战死了,被羊慎之所杀!!我一定要杀了羊慎之,为大王复仇!”
“明日,我们就在城内举办仪式,拥戴世子上位!”
“那狗入的徐光,竟敢假借大王的名义,勾结晋人,企图谋反!!传令给天下的国人们,让他们都去给我阻击徐光,杀死徐光,谁要是不从,我必伐之!!”
这一刻,裴宪等人都几乎站不稳当。
他们早知道石虎有那个心思,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远超所有人的想象,他都不肯再确定一下,就直接下令。
裴宪的嘴唇抖了抖,“中山公,我看,不如还是先派几个可靠的人,快马加鞭的前往....”
“怎么,裴公是受了徐光什么好处吗?”
石虎看向他,脸上带着狞笑,着实吓人。
裴宪急忙跪拜,“岂敢...我只是...”
“好了,不必如此惧怕...过去是如何,往后还是如何,我很敬重阁下,也绝不会为难诸位,更不会去询问你们家中的个别子弟到底去了哪里,人活着,总得找个退路,这没什么问题...不过,诸位也得为自己多考虑,勿要再犯错。”
石虎说的很温和,可那话,却让面前这些文士们瑟瑟发抖,没一个敢回答的。
于是乎,事情便如此定下。
石虎完全不理会远处的石勒,在次日便强行拥立石弘继承王位,给石勒封号追谥,他又宣判徐光,以及石勒的几个义子为叛贼,要求各地一同讨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