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一个狠人
裴元在杨褫的职房中坐了没多久,瞧见杨褫出门的魏讷寻了进来,有些纳闷的对裴元道,「千户莫非想要结好这家伙?」
不等裴元回答,魏讷就再次提醒道,「他是都给事中出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恐怕和咱们不是一路人。」
裴元看了魏讷一眼,这魏讷和杨褫身为同僚,有不少要打交道的地方,倒是要给他透个底。
于是便解释道,「现在朝堂多方角力,多个对话渠道没什幺坏处,说不定以后就有用到他们的地方。」
「他们能从我的这里得利,焉知我不能藉助他们的获利,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这次我把张永抛出来,就是想看看他背后是谁,以后也好方便做事。」
「反正……,出卖的是张永。」
魏讷这等老混子,听完就大致明白了。
大明朝堂官员的立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同一个人身上,论乡党他可能是某个群体的;论同年他可能又是另一个群体的;若是论姻亲、论师承、论学术流派,可能又出现在别的群体中。
这导致不少人的立场,其实是摇摆的。
不同的群体,也有复杂的利益争斗。裴元这一系的人,说不定就在某个时候,与杨褫背后的人有联手的时候。
魏讷好奇的打听到,「千户,那张永是怎幺回事?」
裴元便对魏讷大致说了下张永的事情。
又道,「张永下台已经板上钉钉了,这对我们是个好事,且静观其变吧。今天的朝议,透出什幺风了吗?」
魏讷道,「之前找人问过,还没半点风声透出来,只听外面的人说吵的厉害,就连在角落值守的宦官宫人也没敢乱走动的。」
裴元猜测,可能是朱厚照被上次朝会时,太后突然空降懿旨的事情激怒了,所以让人严格管控了朝会时宫人的走动。
裴元也不在这空耗着,留下一句「有了事情随时向我回报」,便离开了通政司。
等回了智化寺,云不闲就很快找来,说是已经租到了两处不错的住处。
陈心坚也办好了找人的事情,默默的出现在堂中。
等云不闲走了,陈心坚就回禀道,「千户,已经找到了那梁谷,包括他在京中的住处,家中的丁口也都记在这纸上了。」
裴元拿过来看了一眼,问道,「吏部往常什幺时候散衙?」
陈心坚道,「吏部前些天在忙京察的事情,这几天事情停摆,散衙的比较早。大约申初就有人陆续回家了。」
裴元琢磨了下,那就是三点左右,看时辰也差不多了。
他便对陈心坚道,「换衣服,咱们去梁谷宅子附近等着,我要亲自看他一眼。」
很快,裴元和几个手下都换了便装,按照陈心坚找到的地方,寻到梁谷宅子附近。
就这幺堵门的话,有些扎眼。
裴元看了一圈,找到了个开阔处,那里有一个肉铺,正好是梁谷回家的必经之路。
裴元略等了片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带了那几个换成便装的小弟,装作路人到了肉铺跟前。
那肉铺的屠户见有生意上门,连忙笑着上前招呼。
裴元见挂着的肉颇新鲜,倒也无可无不可的让他割了几斤。
那屠户有点眼色,将肉称好后,用草绳吊着,递给了小弟气质明显的陈心坚。
陈心坚从袖中摸出了一串钱,大致数了数丢了过去。
等陈心坚接过肉去。
裴元和那屠户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裴元才忽然意识到失策了。
他妈的,自己不是来买肉的啊!
这还怎幺监视?
好在裴元也是文化素养很高的,借口瞬间就来,当即不慌不忙的对陈心坚道,「不急,给他,让他细细的切成臊子。」
那屠户的手,当即就是一颤。
他干咽了下口水,有些慌乱的打量着裴元那狗熊一样壮硕的体格。
话本中的故事,呼之欲出。
屠户额头的汗立刻就出来了,他连忙打着拱问道,「好汉,小的莫非有得罪的地方?」
裴元没想到这屠户还是个文化人,有些意外的看了他几眼,为他宽心道,「不必多想,照做就是。」
那屠户还要再说什幺。
陈心坚已经冷哼一声,将肉扔到案板上。
随着陈心坚作色,几个散在附近的手下也都看了过来。
那屠户顿时吓破了胆,只能硬着头皮,哆哆嗦嗦的解了草绳。
然后取了厚刀,战战兢兢的剁起肉来。
那屠户神思不属,心不在焉,又怕裴元真是来找事的,剁起肉来也战战兢兢,磨磨蹭蹭。
裴元一看,正合心意。
正好可以多磨蹭一会儿,等那梁谷回来。
就这样等了一阵儿,不见梁谷踪影,陈心坚低声解释道,「或许是今天有什幺事耽搁了,所以散衙晚些。」
裴元点了下头,回过神来,见那肉都快被屠户剁成烂浆了,当即就有些火气,「你踏马眼瞎啊,重新给老子剁!」
这可是花了钱的!
那屠户这才从愣神中醒悟过来,慌忙的用草纸将那点臊子装了,又用刀从肉钩子上划了一条肥肉下来。
那屠户正要开剁,一旁的陈心坚大怒,猛然一脚踢了下厚重的案台,口中喝骂道,「你什幺意思?」
那屠夫见陈心坚突然发难,与攻略暗合,心中更是慌得一批。
口不择言道,「寸金软骨也有!」
裴元见陈心坚更加愤怒,不由好笑的将他拽开,「平时就让你多读几本书,遇到文化人,岂不出丑?」
说完,宽慰那屠户道,「无妨的,再取好肉剁几斤来,少不了的钱。」
那屠户又惊又怕,连忙又取了肉,提心吊胆的剁了起来。
陈心坚莫名的挨了裴元的嘲笑,他讪讪的退后两步,正见一顶四人擡的绿皮轿子缓缓而来。
他连忙轻声对裴元道,「千户,来了。」
裴元瞧了一眼,下巴示意了下肉案,「剁好了去找我,别忘给钱。」
说完,就慢悠悠的跟着那轿子入了胡同。
很快,那轿子停在一处宅第前,接着便见一个年轻官员从轿中下来,脚步轻快的向那宅子走去。
门前已经有仆人候着,有人大开院门,有人用毛巾轻拂那官员的袍角。
裴元在后重重的咳了一声,梁谷立刻扭头看了过来。
打量几眼,见裴元只是寻常人打扮,又若无其事的路过,便收回视线,大步进了家门。
裴元从胡同的另一端绕了出来,等了一会儿,就见陈心坚带着几个小弟找了过来。
裴元瞧了其中一个小弟提着的两个纸包,说道,「晚上裹馄饨吃吧。」
陈心坚回头看了那纸包一眼,向裴元好奇询问道,「千户,可曾见那梁谷了?」
裴元点头,有些遗憾的说道,「见了,可惜,不是我想要的那人。」
这个梁谷神态轻松,眉宇舒展,眼中也有神,完全没有那种被当年古惑仔兄弟找上门来后的沉闷压抑,忧心忡忡。
如此看来,归善王案的触发条件,好像还差着不少。
这件事原本是正德九年发生的,如今被自己提到了正德七年,时空背景不同,导致和此案相关人物的境遇,也有些不同。
好在裴元这等恶徒,不是那种有道德包袱的人。
不是?那就把这个眼中有神的家伙,逼成那个为了斩草除根,诬陷一位宗王造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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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目光动了动,对陈心坚吩咐道,「给你哥哥去信,让他查一查归善王身边,有没有两个叫做袁质和赵岩的人。这两人一个应该是个小武官,另一个则给人当舍人。」
「找到人之后,就找个不起眼的家伙,告诉他们。」
「就说,他们当年的好玩伴梁谷,已经在吏部当上主管官员升迁的主事了。只要他们的好兄弟一句话,就可以让他们飞黄腾达,荣华富贵。」
「他们当初一起浪荡的事情……,够他们吃一辈子。」
陈心坚听了应道,「卑职记下了。」
裴元有些遗憾的回头看看。
这家伙倒是个狠人。
而且不但狠,能在那场颠倒黑白的大案中全身而退,也是个有些手段的家伙。
可惜了。
等裴元回了智化寺,就让人去东岳庙守着李士实,请他来吃馄饨。
只是李士实还没到,就听外面回禀,说是上次来过的庆阳伯夏儒和他的儿子夏助来访。
裴元心中一动,连忙让人请进来。
那夏儒一进大堂,裴元就瞄见了他脸上的笑容。
裴元心中一稳,当即也不起身,垂下眸去,手中装做批阅文件,用笔在一份公文上随便画着圈,口中则随意道,「卑职正有桩要紧的公务,倒是要怠慢庆阳伯了。」
说完笔尖一停,擡起头来示意道,「两位请坐。」
见裴元这般倨傲,那夏助脸上有些不满,倒是夏儒沉稳,说道,「不急,千户先处理公务就是了。」
裴元有稍微晾一下两人的想法,倒真的把目光落回奏疏上。
仔细一瞧,居然还有点重要。
奏疏乃是大同那边送来,说是有些弥勒教徒再次出边,似乎有和达虏勾结的可能。
裴元琢磨了下,认为李福达已经打算通过武定侯那边的关系洗白,应该没必要再去勾结达虏了。
说不定是些走私的商人,借此虚张声势,掩人耳目。
裴元本能的想将这案子转交给大同府那边去办,接着又一转念,既然是走私,说明还是有些油水财货的。
还不如自己去做他一票。
他想了想身边这些人,似乎该让云不闲也沾点血了。
于是吩咐道,「让云不闲过来。」
堂下立刻有锦衣卫应声而去。
夏儒刚才那话本是客气客气的意思,没想到裴元竟然还当真不理会他们,自顾自的处理起了公务。
脸上的神色敛起,面上也有些难堪。
夏助又按捺不住想要生事,夏儒却不动声色的踢了踢他。
裴元等了一会儿,才见云不闲进来。
云不闲连忙上前行礼,「卑职见过千户。」
裴元向他招招手,「过来。」
云不闲连忙快步上前,到了裴元公案边,小心的躬下身子,询问道,「千户有什幺吩咐。」
裴元指了指手中的奏疏。
云不闲顺着裴元手指的地方,看了关键的几行,然后有些欣喜的低声询问道,「千户莫非是让卑职去处理这些弥勒教徒?」
裴元头微微一侧。
云不闲立刻会意的附耳过来。
裴元低声道,「本千户觉得,这些人应该不是弥勒教徒,可能是些走私的商人。你带些弟兄去干这一票,怎幺样?」
云不闲听了有些吃惊。
他的心思动的很快,也见识过不少这种来钱的脏事儿,当即明白了裴元的意思。
他连忙道,「只要千户吩咐,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裴元点点头,将那公文递给云不闲,又吩咐道,「这是好事。你找些口风严的,别出了篓子。」
云不闲翻了翻那公文的题头,低声道,「这是山西递送来的公文,咱们是照章办事。真出了什幺问题,也该是山西按察使司的错。」
裴元满意的点点头,对云不闲这踢皮球的灵巧心思很是赞赏。
不过想到山西按察使张琏是好铁子的老岳父,裴元也不想让云不闲以后难做,便道,「好生做事,真有麻烦也没必要闹很大,本千户会替你兜着。」
说完,便为云不闲手书公文一封,让他去找澹台芳土领些人手。
等云不闲走后,裴元一反刚才的倨傲,很热情的从公案后走下来,对夏儒说道,「刚才有一桩急务,没顾上这边,还望庆阳伯恕罪。」
夏儒没着急开口,刻意等了等,那夏助果然不满的冷笑道,「裴千户目中无人也不是一次了,何必这幺假惺惺的?」
裴元的目光从夏儒身上挪开,走了一步,到了夏助面前。
随后笑眯眯的弯腰,看着夏助,「是不是天子任性的帮你们讨了点田地,就让你有些忘乎所以了啊,指挥使——?」
夏助看着裴元的那魁梧雄壮的身子,如此有压迫力的出现在面前,下意识的往后靠了靠。
有些慌乱道,「你、你做什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