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张松淋过的雨
裴元这次醉的厉害,等回了灯市口老宅,陈心坚讪讪的将裴元交代给了焦妍儿。
焦妍儿无奈的让人把裴元扶入房中,又替他好好的收拾停当。
裴元这一段时间,忙于应对朝局变化,每天殚精竭虑的谋算,消耗了大量的心神。
他本就积攒了许多疲惫,这次借着酒意发作起来,睡了个昏天黑地。
这一觉不但睡到天黑未醒,一直到了第二日日中,才迷迷糊糊的醒来。
残留的酒劲未退,让裴元的脑袋有些胀痛。
醒来之后,不但没有半点的松弛满足,反倒依旧困倦惫懒着。
焦妍儿连忙让人去为裴元准备饮食,又对他说道,「陈总旗之前就等在外间,要不要让他进来回话?」
裴元懒得动弹,从床上半卧起身子,懒洋洋道,「叫他来吧。」
很快,陈心坚匆匆进入后堂,他也不进裴元卧睡的厢房,只是在外回禀。
等裴元听完陈心坚急急回报的那些事情,感觉天都塌了。
——「你说什幺?!」
——「山东来的十二个举人,全都被张松拉去办了贷款,啊不,京债?!」
裴元眼前一黑,差点从床上跌下来。
京债,那踏马可是京债啊!
京债这玩意儿可太黑了。
按照反应时代大洪流的《续金瓶梅》所说,「选的新官取京帐的,俱是六折,每六两算十两,每月十五分利。不消一年,只六十两,连本就该三百两。」
这可是一年翻好几倍的京债。
要是按照成化年间,吏部尚书姚夔的上疏,「又有一等京城小人,专在部门打听举放官债,临行债主同到任所,以一取十,少者累年不足,多者终任莫偿。」
那就是翻十倍的超级高利贷。
张松之所以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得不以进士的身份投靠锦衣卫,除了谢迁无意中的打压,不就是因为被京债彻底压垮了吗?
裴元愤怒的大骂道,「你滚进来。」
陈心坚无奈只得进了厢房。
裴元劈头就扔过去一个镂空的竹枕,看着陈心坚大怒道,「你难道不明白,老子对这些人有多看重吗?张松这幺做,你就任由他妄为?」
陈心坚闻言,再次无奈道,「当初千户担心这些读书人不好接触,就把招待这些举人的事情,全权丢给了张松处理。」
「我听闻此事后,也是赶紧去问了张松。可张松的主意已定,看着也不像是随心妄为,所以卑职不敢专权,只能等千户醒了再定夺。」
裴元怒道,「张松呢?你把他找来!」
陈心坚答道,「张松知道千户定会找他问话,已经等在外间了。」
裴元呵斥道,「还不快去把他叫来。」
陈心坚赶紧起身开溜,不一会儿就把已经成为锦衣卫经历司经历的张松唤了进来。
张松进门便拜,裴元忍住怒气喝问道,「张松,我让你好好招待那些人,你为何引着他们去借京债?!」
张松听了,这次倒没有往常的畏怯,而是大着胆子低头回道,「下官只是想把当年淋过的雨,让他们也淋一遍……」
裴元听到这个理由,不可思议的看着张松。
「你踏马是心理变态吧?!他们这是招你了,还是惹你了?为何生出这幺歹毒的心思?」
若是以往,张松看到裴元这样发怒,定然会畏缩着不敢说话。
没想到今天,他竟然还敢沉稳的回答裴元。
「下官和他们并无仇怨。只是,想让他们早些明白一些道理,少走点弯路罢了。」
说完,不等裴元再问,张松就开口继续说道。
「卑职看的出来,千户对这些举子很是看重。卑职也从霍韬那里听说了,千户为了这十二人付出的苦心。」
裴元以为猜到了张松要说什幺,很粗暴的打断道,「这也不是你藉机用债务控制他们的理由!」
他妈的,老子又不是宋江。
还得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把他们赚过来。
张松听了,像是积攒勇气一样,又沉默了一会。
然后才道,「不是下官想要用债务控制他们,而是,那本就是他们要面对的宿命。」
「下官从他们的言谈举止,能看出他们的出身,应该和卑职差不多。家中可能殷实,有些余钱。考上进士之后,也能依靠寄献得点好处。」
「可是这样的家底,面对官场这样的吞金猛兽,却根本不值一提。」
「考上了进士,需要拜见大小座主,与同年相会,及乡里官长酬醉,公私宴请,赏劳座主仆从与内阁吏部之舆人。凡此种种花费巨大。节俭的,一年百两;寻常的,一年三百两;有些应酬多的,一年要花六七百两。」
「等到进士选馆的时候,又需要百计钻营。纹银千两能够选个通判,两千两能够选个知县,三司首领、州同、州判皆有定价。若是赶上紧俏的时候,就算有定价,也要加钱抢占位置。」
裴元听了此话,心中暗叹,却也说不出什幺。
当初裴元就是拿不出补缺百户的银子,这才不得不沦落到今天的下场。
那可是能把裴千户这等铁骨铮铮的汉子,都压得不得不出来逐鹿大明的沉重负担!
与之相比,倒是宋春娘走运些。
她赶上朝廷马捐,又有韩千户帮着运作,只花了七十两,就补实缺当上了正七品的总旗。
当然,战时的武官虽然好补缺,但是到底划不划算,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反正有人掏银子上战场,朝廷应该是美滋滋的。
宋春娘稍微好点,补得是锦衣卫的缺,可也跟着裴元一路出生入死,好几回险些死无葬身之地。
张松见裴元没说话,自顾自又说了下去。
「这还是考上进士的情况,若是他们考不上进士,就此选择在京中等着补缺,那又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花费。」
张松向裴元问道,「千户可知道,正德初年的时候,举人和监生这两类有资格选官的人,有多少在吏部登记排队吗?」
裴元心道,这老子怎幺猜?
当即露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
张松倒也识趣,自己答道,「一万两千人!」
裴元都听呆了,「夺少?!」
张松再次答道,「一万两千人!」
等到裴元大略消化了这个数字,张松又问道,「千户可知道,正德初年的时候,恩荫及捐输的吏员冠带未仕者又有多少人吗?」
裴元没想到,刚才竟然还不是排队等官的全部。
他愣愣的问道,「多少?」
张松说道,「有三万三千九百余人。」
裴元这次彻底哑口无言了。
裴元刚才听张松说要掏银子买官,还觉得那数额有些贵的离谱,现在一听,居然觉得有些合理了。
也怪不得有些衙门,居然会有千人之多的冗员。
就算那些举人、监生不管,正经考上来的进士总要有地方安排吧。
有些时候,少不得就得创造些岗位出来。
张松继续道,「这些人排队候选,往往十三四年才能有机会轮到。若是想要走通门路,就得大笔掏钱才能有提前选中的机会。就算不肯掏钱,但住在这昂贵的京中,又有多少人能苦苦支撑十三四年?」
「下官刚才所说的一切,都离不开大笔的银子。」
「若是那些举人考中了进士,以他们家中的殷实程度,能承担的起那几百两在京中观政交际的费用吗?之后选官,又能承受住那一两千两银子的额外支出吗?」
「若是不肯掏钱,身为进士自然不需要担心前程。」
「但若是分去穷乡僻壤,形如流配,能有几人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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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若是像下官这样,往大理寺这样的衙门里给个闲官一塞,经年累月之下,岂不难逃困顿?」
「他们,终究是逃不过要大举借债的。」
「当年下官入京赶考的时候,也是心高气傲,感觉眼前是无尽的天空。志得意满,不将余子放在眼中。」
「直到后来,下官才明白,我们这些飞的高的虫儿,只不过是努力让自己进入了高处鸟雀的视线罢了。」
裴元不悦的说道,「张经历这些话,有些想当然了吧?」
张松大着胆子问道,「这些举子,由王巡抚为大人从一省筛选,又由霍韬亲自送到大人面前,等待着大人将他们网罗收服。」
「他们离开山东,意气满满的想要兼济天下的时候,想没想过,其实他们一直就在大人的手心里呢?」
卧槽!
裴元说不出话了。
原来坏鸟竟是我自己?
也、也不无道理啊。
裴元忽然有些心虚了。
刚才他跟着生气了半天,却万万没想到当初跑去空手套白狼的少年,如今已成反派。
裴元轻咳了一声,赶紧示意张松跳开这个敏感的话题,「你继续说吧。」
张松诚心诚意的说道,「下官只是想让他们早些明白,能有个安安稳稳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多幺不容易。」
「所以,这才想早早地打碎他们的梦境,让他们快些成熟起来。」
裴元已经平息了愤怒,彻底清醒过来。
他不得不认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
张松的这个法子,可能确实是行之有效的。
反正自己拿不出足够硬的牌面来招揽他们,既然如此,那何必纠结这个?
上限拼不过来,索性拼拼下限!
等把这帮年轻的举子,扔出去面对狂风暴雨之后,他们自然就能明白裴千户的好。
这就是所谓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嗯?是这意思吗?
裴元默然片刻,向张松询问道,「你,是怎幺做到的?」
张松见裴元似乎气消了,连忙道,「千户走后,卑职就为那些举子们安排了住处。」
「随后,便以喝茶醒酒为名,引他们游览京城,将那些人带去了那些放债人经常呆的地方,比如吏部、国子监、贡院跟前的楼馆。」
「其间,卑职故意向他们传授一些官场交际应酬的经验之谈。」
「然后那些吸血虫一下子就盯上了那些人。」
「卑职说的不多,并未引人怀疑。」
「之后的事情,卑职只是旁听而已,那些人被说的动摇,自己举债,与我全无关系。」
裴元听张松的手尾还算干净,当即也没再纠结此事,摆摆手让他退下。
他的心思乱乱的,一时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得是失。
等到陈心坚和张松走后,裴元脑海中还有醉意撩绕。
见焦妍儿在旁,索性叫到跟前,一把搂将来,继续补眠。
或许是因为之前已经好好睡过一觉,裴元这次睡得一点也不沉。
恍恍惚惚间,裴元做了一个梦。
裴元梦见这次恩科一切如他所料,他从山东找来的十二举人尽皆上榜,随后这十二人按照自己的谋划,在观政过后,悉数进入了都察院。
接着,凭藉自己的支持,这十二人化身十二宫圣斗士,一路战天斗地,暴刷声望。
不等三年考满,就飞升各地,或为按察使,或入兵备道,或把控要地成为知府。
不久,这些人在自己点拨下各立功业,春风得意的回朝高升。
其后这些人不忘初心,虽然分列各部三堂,但是见到平平无奇的裴千户仍旧纳头便拜,口称哥哥。更有甚者,还泪湿眼眶的高喊,千户的恩情还不完。
裴元心中甚慰,忍不住在睡梦中哈哈大笑起来。
正志得意满间,忽然不知从哪飘来一声,仿佛本章说般的刻薄语言。
——「那可是,利滚利呢。」
裴元浑身一震,猛地从睡梦中再次惊醒。
他大汗淋漓,左右看看,只觉得炫神。
一旁的焦妍儿本就没睡,见状慌忙询问。
裴元半晌无言,心中已经隐隐改变了之前的看法。
此非正道啊!
裴元赶紧让人唤来陈心坚。
等陈心坚到了,当即对他语气坚定的说道,「立刻带着人,带着银子,把那些举子们的京债条子都赎回来!」
陈心坚没想到裴元这幺快就改变了想法。
他有些迟疑的问道,「这样一来,只怕张经历的设想,就要前功尽弃了。」
裴元不想让小弟看破自己心中的动摇,口中蛮横道,「眼下虽然是用人之际,但若是得到的是些,被打磨柔顺的唯唯诺诺之辈,我又拿来何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