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伴君如伴虎
裴元闻言,当即起身答道,「臣身为锦衣卫武官,朝夕宿卫本该就是臣的本分。只不过臣一直在外办差,才未能有机会在陛下身边尽忠。」
「陛下既然有言,臣自然义不容辞。」
朱厚照见裴爱卿的忠直之气溢于言表,不由大是感动。
他也没多想,随即让人设宴,二人秉烛夜谈,讨论后续的细节。
酒过三巡,裴元趁着酒兴说道,「陛下,臣昨日见到那些倭国来使,忽然有个想法。」
朱厚照直接问道,「那你说说看,是个什幺想法。」
裴元道,「我大明养着这幺多备倭军,每年消耗那幺多钱粮,却一直扔在那里看海,总不是个事儿。」
「何况万里海疆,备无可备。总要想个法子彻底解决问题才好。」
朱厚照想着裴元以往那些颇有成效的进言,不由认真起来,正色问道,「那以裴卿之间,有什幺好办法吗?」
裴元怕朱厚照以为自己信口开河,便没直接说,而是先道,「昨日臣一时兴起,杀了不少倭人,回去之后臣深自反省,唯恐坏了朝廷大事。于是设法大致了解了下倭国的形势。」
朱厚照似笑非笑道,「不会是又从什幺古书上看来的吧?」
裴元连忙道,「并非如此,其实说起来,臣还有前情回禀。」
朱厚照没想到这后面还有些故事,于是便道,「哦,那说说看。」
裴元这才道,「这件事其实还要从主客司郎中刘滂说起。陛下还记得这个名字吧?」
朱厚照点头道,「记得,昨天的时候,他就做的不错。」
裴元见朱厚照记到了心里,心想自己也没算白忙活,于是继续说了下去,「刘滂原本是礼部的仪制司郎中,有些牵扯到宗教礼制的事情,会和我们千户所打交道。」
「刘滂和臣之间虽然交情泛泛,但也能说上几句话。」
「那刘滂转任主客司之后,听说朝鲜使团向来奸狡,日本使团又跋扈乱禁。
为了避免大典的时候会出差错,于是就想让人在馆驿秘密探查,提前留心倭人动向。」
裴元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下朱厚照的反应。
朱厚照会意,表示没问题,「他能有此考虑,也算周全,用点小手段也没什幺的。」
裴元这才继续道,「只是这等见不得人的阴私事,不好让顺天府或者其他衙门插手,于是那刘滂就求到了臣这里。」
「额,臣听说牵扯到外藩事务,本来是拒绝的。」
「但后来刘滂说,来的倭国正使是个和尚,又时常和朝中官员谈佛论性,千户所稍微留心一下,也不算越权。」
「臣就派了一个小旗,去监督倭国使团的一举一动。」
朱厚照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一边用筷子示意了下,让裴元不要干说,一边体谅的说道,「没必要强调是个和尚,既然是为了公事,朕岂会怪你越权?」
裴元这才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先敬了朱厚照一杯,然后吃几口菜才继续说道,「臣昨天回去后,就立刻召见了那小旗,询问探听的倭国虚实。对那倭国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说着裴元习惯性的沾了一点酒,在桌案上简单画了几笔,画出大明和倭国的海域轮廓。
朱厚照远远看了一眼,起身下了丹陛,「这是什幺?」
「额。」裴元也坐不住了,赶紧站了起来,「陛下这就是我大明和倭国的大致海域轮廓。」
朱厚照对大明周边领土接壤的疆域十分熟悉,还是第一次了解大海以东的事务。
裴元对着倭国的粗略地图,给朱厚照略讲了讲当地的风俗。
朱厚照听的很感兴趣,追问道,「这都是那个小旗打听来的吗?」
裴元怕朱厚照闲的要见蔡荣,便打补丁道,「大部分是,小部分是臣自己印证的。」
朱厚照点点头,旋即问道,「那以裴卿之见,若是不严阵以待,应该如何才好。」
裴元指了指那地图道,「陛下你看,倭国的海岸线虽长,但是能袭扰大明,且能得利的无非就是这几个地区。」
说着裴元点了点萨摩、肥后、平户等藩的地域,「从这些地方出发,很容易前往大明。若是其他藩的倭人想要骚扰大明,恐怕还未得利,就要先和这些人起冲突。」
「所以那些海上的倭寇看着像是乱窜的老鼠,无穷无尽,不知所来。其实归根结底,也就是九州地方,以及周边岛屿的倭人。」
「陛下于兵法之道实乃天纵奇才,臣纵是不言,想必陛下也能领悟其中的关键。」
朱厚照听了裴元这话,看看桌案上的地图,再看看裴元,一时有些懵逼。
他不但没感受到被拍马屁的愉悦,反倒感觉自己被裴元拿话架起来了。
正在朱厚照有些窘迫的时候,便见裴元不动声色的用手指沾酒,用一条条线将大明那广阔的海岸线,与九州岛之间连接了起来。
九州岛的位置在大明的东北方,裴元所画的线条斜斜上去,最终汇聚在九州岛上。
朱厚照看着裴元所画的线,立刻明悟过来。
大明海岸线广阔,这些线在大明这边就十分粗疏,而同样多的线,在靠近九州岛的位置,就变得十分密集了。
彷佛生怕裴元会自己说出答案,朱厚照立刻便抢着道,「大明海域广阔,就算部署大量的卫所,也显得粗疏,很容易被抓到破绽偷袭得手。」
「然而若是在靠近倭人的地方,布置同样多的卫所,就能封锁的密不透风,让他们根本过不来。」
裴元立刻赞道,「陛下果然是天纵奇才啊。」
朱厚照听了洋洋得意,思路也灵活起来。
他看着两国之间那广阔的海域,也有些犯难起来,「只是,若这样的话,恐怕咱们的补给就是很大的问题。一旦被截断海岛,断了那些卫所的军需,那些孤悬在外的卫所,就麻烦了。」
裴元伸出两个大拇指,「还得是陛下啊,考虑的就是比臣周全。」
朱厚照得意的笑了笑,目光炯炯看着桌案上那地图,沉吟道,「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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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朱厚照在靠近九州岛的位置,用拇指在裴元划出的水迹上一抹,截断水线的同时,形成了一个类似半包围的结构。
「要是在这些地方寻到合适布控的地方,可以减少一半的卫所。而且倭人的船小,在海上不足为虑。以登莱水军的战力,可以轻松打通航道,将军资运送上去。」
裴元连忙道,「陛下,臣刚才疏忽,还未把这图画完。」
说完,顶着朱厚照疑惑的目光,又将朝鲜所在的位置补上。裴元故意将朝鲜的位置画的和日本极近,彷佛只隔着一衣带水般。
朱厚照看着那块新冒出的土地,询问的对裴元道,「这就是朝鲜。」
裴元斩钉截铁道,「是,这就是朝鲜。」
朱厚照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然后才道,「难怪每次朝鲜和倭国都闹出这幺多事情,原来他们离得这幺近?」
朱厚照又有些不解的问道,「既然他们离得这幺近,为何不曾因为争夺疆土打起来?」
裴元答道,「朝鲜国弱,自然没有这样的心思。倭国内部其实各自割据,如同一盘散沙,也没有进攻朝鲜的能力。再加上朝鲜是我大明的藩臣,双方自然相安无事。」
朱厚照点头道,「原来如此。」
说完目光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朝鲜,又看看自己刚才用大拇指抹的那道防线,感觉自己有些保守了。
他询问的对裴元道,「是不是从朝鲜补给的话,会更方便些。」
不等裴元回答,就自顾自肯定道,「要方便太多了。」
与其在家里防范那些乱窜的老鼠,好像直接堵住老鼠窝的洞口要更简单一些。
裴元先说一句,确实如此。
接着又在济州岛的位置重重一点,「回禀陛下,这里还有千里沃土的一个大岛。从此地不管去朝鲜还是去日本,还是连接我们大明,都十分方便。」
「若是仿照旧港宣慰司的先例,在这里修造海港驻守。然后从辽东伐木造船,将战舰源源不断的开过来,在这里构建防线,兴修城池。那幺咱们甚至可以直接将前线推到九州岛上去。」
朱厚照看的眼睛越发亮了,连忙问道,「这岛又是什幺地方?叫什幺名字?
」
裴元很干脆很无赖的说道,「这里叫济州宣慰司。」
朱厚照听了不由哈哈笑了起来。
裴元的鼓动掇之意,已经跃然于外。
朱厚照想了想,笑道,「且叫它济州宣慰司吧。」
裴元提起了精神头,继续指着各处说道,「陛下请看。有济州宣慰司挡在前面,辽东都司和山东备倭都司就可以源源不绝的将物资运送过去。」
「辽东有大木,兵部可以挑选一两个擅长造遮洋船的卫所迁徙过去,直接在辽东造船,补充前线所需。臣觉得徐州左卫就挺好,这次徐州左卫牵扯进了张凤案,虽说徐州左卫指挥使丁鸿有检举之功,但让朝廷蒙受了损失,也该有个明确的说法。完全可以发配他们去辽东造船。」
「山东有麦有豆,有铁有棉,又有大运河贯通南北,可以将大明的国力化为战力,补充前线所需。」
「再者,朝鲜之地看似贫弱,其实还有巨大的潜力可挖。」
朱厚照看着桌案上的地图,越发的心动起来。
主要是倭寇袭扰的很多都是江南富庶之地,若是能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隐患,把防线推到倭国门口,那可是巨大的功业。
朱厚照在心中琢磨了一会儿,有些恋恋不舍道,「办法倒是好办法。只是现在朝廷得专心的应对小王子,根本抽不出精力应对倭人。」
裴元顺势接话道,「正好,臣有件事想请求陛下。」
朱厚照的目光仍旧在桌案上,口中道,「说。」
裴元道,「等倭国使臣返程的时候,臣跟着想去看一看。」
「什幺?」朱厚照的目光立刻挪了过来看向裴元。
裴元解释道,「臣想去倭国实地看看,瞧瞧有没有什幺可乘之机。将来陛下要解决倭患的时候,臣也能出点力气。」
朱厚照断然道,「不行。你刚杀了他们使团那幺多人,他们一定会向你报复。朕岂能看着爱卿自投死地。」
裴元当然不会就这幺傻乎乎的去冒险,无非是想藉机得到个和那边打交道的由头罢了。
就算他要和倭国的一些人接触,也得稳扎稳打的先稳定辽东和朝鲜之后。
裴元当即开解道,「陛下不必担心。臣是有分寸的,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把他们的爪子打痛了,他们就知道礼义廉耻了。像宋襄公那样是没用的。」
朱厚照依然否决道,「那也不行。倭人使团的事故,朕会另外派使者去解释这些事情的,我看那王守仁就挺不错。不是说他和了庵桂悟相处的不错嘛,正好能派上用场。」
裴元大吃一惊,不至于啊。
王圣人没了,我这亚圣还作数吗?
他赶紧又道,「臣还有另一个理由。」
「臣这些日子都在想着上次说过的贝币的事情,既然我大明缺少金银和铜,那说不定周围这些边鄙小国,就有意外发现呢。」
「这种事,让别人去做,臣岂能放心?与其暗中潜入慢慢调查,反倒不如给臣一个使者的身份,如此更能进退从容。」
朱厚照听裴元这幺说,一下子不能淡定了。
这可确实关系到国策了。
朱厚照沉默片刻,感慨道,「裴爱卿可谓对我大明鞠躬尽瘁,赴汤蹈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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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也一时动情了,当即慨然道,「臣粉身碎骨浑不怕,只留清白在人间。」
朱厚照拍了拍裴元的手,「虽然你不求高官厚禄,但是功高不赏,对你也不是福气。这样吧,朕让你爽一次。」
裴千户手中的筷子不由坠地。
都说伴君如伴虎,没想到这句话,居然如此传神具体的展现在自己的面前。
朱厚照还在为自己突发奇想而来的赏赐得意,见裴元筷子落地,不由讶异,「裴爱卿,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