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菩提本无树(说个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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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冲着那些集结的锦衣卫喊了一句,「都散了!」
那些锦衣卫闻言,齐齐喊道,「属下遵命。」
这条巷子本就很幽静,自从被裴元搞成镇邪千户所办事的衙门后,寻常百姓更加不敢靠近了。
裴元听着那作死的动静,回头看了司空碎和澹台芳土一眼。
不过倒也没说别的,只说了句,「调教的不错。」
说完,就大步进入了智化寺中。
宋春娘跟着裴元进了智化寺,随即停住脚步向他询问道,「你打算今天见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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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想了想,摇头道,「今天丛兰进京,陛下估计正心烦着,我何必这时候去触霉头。明天再让人报上去吧。」
宋春娘闻言眉头一挑,「那没我事了,我先回去了。」
原先的时候,宋春娘身为裴元的总旗之一,回智化寺就像回家一样。
只是这些在裴元和韩千户大婚之后,就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智化寺里上上下下的锦衣卫,都对她有些若有若无的孤立。
和宋春娘关系很好的那些早期的亲兵,又大多被外放,去各个卫所担任职务。
宋春娘也就不太喜欢留宿在智化寺了。
裴元虽然不知道这些,但是随着千户所里锦衣卫的换代,来自郧阳府的人,陆续开始占据多数。
裴元身为荆襄棚民的正牌女婿,也要照顾下属下们的情绪。
目送宋春娘离开后,裴元带着智化寺留守的众人一起回了大堂。
裴元刚在堂中大案后坐定,就看到了案上摆着的一摞摞公文。
他随手翻开一看,大多数是已经处理了的。
而且还分门别类的贴了纸条做了标记。
另外还有几封书信放在桌上。
裴元拿起一封,见信封拆开,他倒也不以为意。
为了避免耽误什么要事,裴元还特别允许了留守的云家父子可以拆看寄给他的信件。
毕竟裴元这些日子在外,想要联系到他,也只能把信寄到智化寺里来。
而真正需要保密的东西,又都是不用信件交流的。
比如上次裴元扶王琼上位的交易,王琼就是让他亲儿子跑来和裴元见面,双方做出约定的。
裴元传递一些重要的情报,也都是让萧通、陆永这样的亲信亲自去跑一趟。
裴元将信件取出,倒是有些意外,竟然是康海写给他的。
裴元对这个写本子的前状元还是比较看重的。
上次裴元想要寻找治水的人,就考虑到康海在市井中流连,说不定就认识什么游戏风尘的高士,于是也给康海去了一封信。
结果康海得了裴元的消息,回复的也很干脆。
一我就会治水啊!看我名字!
接着底下依旧是老套的请求裴元尽快平定在西安府、凤翔府一带越发势大的玄狐教。
康海还赌咒发誓,只要裴元能在玄狐教暴乱之前,彻底的把玄狐教压下去,那他做牛做马也毫无怨言。
要是之前裴元看到这封信,八成也就先丢在一边了。
前几天邓亮当面向他请求,他也没能给出准话,何况是这个素未谋面的康海呢。
可是想到刚才澹台芳土的那番话,想到澹台芳土这个乐呵呵当着锦衣卫百户的人,回到老家之后,却发现自己的子侄兄弟,已经准备好黄旗准备造反的那种崩溃。
裴元也有些理解康海了。
他无疑是个极为聪明的人。
正是这种聪明,让他提前意识到了家乡就要面临的灭顶之灾。
现在朝廷用兵于北境,本就顾不大上陕甘一带,一旦玄狐教发生叛乱,朝廷根本没有余力支援。
偏偏去年的时候,小王子打的就是陕甘,陕甘当地的兵马早就被冲烂了。
一旦玄狐教突然发难,当地几乎没有抵抗能力。
如果朝廷在小王子的压力之下,腾不出手来解决这边的问题,被这些乱贼堵住潼关,那对整个关中来说都是一场浩劫。
他的绝望和崩溃,又岂在澹台芳土之下?
裴元犹豫了一下,对云不闲问道,「给康海回信了吗?」
云不闲连忙答道,「这也是刚收到的信。属下拆开后,见事情不急,又听说千户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所以就没给出答覆,等着千户自己来处置。」
裴元眉头一展,说道,「拿纸笔来。」
等到云不闲拿来了纸笔。
裴元又犹豫起了该怎么回复的事情。
这次去山东平乱,裴元手底下确实也练出了不少能用的兵马。
只不过打仗这种事情,不是单靠手底下有几个人,就能莽过去的。。
按照康海所说,玄狐教在当地已经完全的扎了根儿。
到底哪些是教匪,哪些是信众,根本就没个什么界限。
剿要怎么剿?抚要怎么抚?
如果不亲临其地,根本无法做出合适的应对。
可如今裴元这会儿,确实也抽不出时间来。
裴元心中虽然有了倾向,却仍旧又缓了一手,在纸上落了一行字。
「本千户听说能治水的人就能带兵,你能带兵吗?」
写完,也不提及其他的事情,直接让云不闲将信封了,给康海寄回去。
裴元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要是康海能略知兵事,有这个知根知底的家伙当带路党,裴元可以试着让陈头铁与齐彦名带著名义上归在行百户所名下的那些兵马,前去对玄狐教进行一次突袭。
如果能以千人规模的攻击,解决掉玄狐教这个隐患。
那裴元也算对得起良心了。
将康海的来信放下。
裴元的目光又落在另一封信上。
这封信封在素白的信笺中,上面没有题名,也没有落款。
最让裴元觉得怪异的是,这封信竟然没有拆开。
裴元不由向云不闲投去询问的目光。
云不闲小声的说道,「这是韩千户的信。杨舫在山东转了很久,又一路追到了莱阳县,都没找到千户的踪迹,于是亲自送到智化寺来了。」
韩千户的信?裴元有些意外。
他听着云不闲这些话,判断着杨舫找到莱阳的时候,应该是自己带人去寻找毛纪的那段时间。
裴元将手中的素白信笺看了一会儿,随即将封皮撕开,从里面翻出来一张白纸。
裴元愣了下,有些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旋即就想起了是怎么回事。
当初杨舫代表韩千户跑到山东来告诉自己,说是郧阳府可能要发生变动,然后让自己去解决。
裴元让对新任郧阳巡抚张淳有知遇之恩的王敞写了封信,帮着打了个招呼。
顺带着,裴元想到自己要远涉汪洋也给韩千户写了封信。
裴元慢慢体会着自己和韩千户的那些过往,想着假如这是诀别,自己会对她有什么话说。
最终却有些伤感的发现,自己和韩千户竟然没什么好说的。
裴元寄出的那张白纸。
就是对过往那一腔相思的总结。
也是有些遗憾的打算在临行前,向韩千户表达自己已经想明白了。
裴元相信,以韩千户的聪明,恐怕拿到那白纸后,立刻就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这样————,也挺好的。
裴元还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等这会儿,才知道韩千户也寄了一张白纸回来。
裴元看着手中的白纸,先是怅然,然后释然,接着有些自嘲的咂咂嘴。
一「有性格,不愧让我喜欢了那么久。」
待要将那白纸放下,看看桌上的公文,那将要放下的手,又拿了起来。
接着,裴元将那白纸对着外面的光亮一照,又轻轻的嗅了嗅。
隐隐约约的似乎能感受到一丝檀香的薰染的味道。
云不闲不知道裴元和韩千户之前的那番交锋,在旁看着裴元拿着一张白纸做这样怪异的举动,有些诧异的问道,「千户,有什么问题吗?」
裴元自言自语了一句,「不是我那一张了。」
明朝时,山东的造纸产业虽然发达,但是比起江南就远远不如了。
裴元手中的这张纸洁白如玉,细薄如茧,柔韧如帛,还隐隐有些檀香气,应该就是韩千户随手常用的纸张了。
她这么有性格,为何不让人原样寄回来,反倒是多此一举的换了张纸呢?
裴元想着,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该不会当时还没什么,但后来越想越气,所以特意又寄了一张白纸,想要找回场子来吧?
裴元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心中的郁闷,倒是消散了不少。
他想了想,提笔在韩千户寄来的那张白纸上写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写完,笑着慢慢将纸吹干。
这句偈语有个来历。
当初禅宗五祖弘忍晚年欲选衣钵传人,命弟子作偈以呈见地。
首座弟子神秀于是写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大意就是,我已经修行的很到位了,如今身如菩提、心如明镜,还时常拂拭,不惹凡尘困扰。
而慧能给出的偈语,就是裴元方才所引用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一句。
慧能的意思是,如果真的修行有成,又何必有什么菩提树、明镜台呢。我连这些妄念都没有,那些凡尘困扰又何从扰乱我?
韩千户看似洒脱的将白纸寄了回来,以此回应裴元。
那她就真这么洒脱吗?
不知为何,裴元有些想看韩千户看破偈语时,那恼羞成怒的样子。
裴元将信重新封好,目光看了一圈,将信递给了司空碎,「找几个可靠的手下给韩千户送过去。」
司空碎将信接了过来,笑道,「属下会亲自安排此事。」
裴元又着重道,「找几个机灵会看眼色的,去送信的时候,好好留意韩千户的反应,然后回来报给我听。」
司空碎看了看手中的信,立刻觉得烫手起来。
裴元却心情好了不少。
他又翻看了下桌上的公文。
头一份,说的是贵州镇算五寨平头、乌龙等处苗贼,以龙童保、龙麻阳这两个妖人为首发生叛乱,之后孟溪九十七寨皆反。
右都御史沈林、总兵李旻已经紧急去贵州平乱,因为涉及苗巫,公文也给了镇邪千户所一份。
裴元心情又不好起来,他拿着那份公文对云不闲道,「千户所怎么处理的?」
云不闲提醒道,「千户,贵州属于淮河以南,那是南边千户所的活儿。卑职已经将朝廷的命令转过去了。」
裴元「哦」了一声,胡乱的在那些公文里掀了掀,询问道,「还有哪里乱了,一起说吧。」
「也是贵州,贵州致仕宣慰使宋然死了,然后之前宋然分管的陈湖等十二马头叛乱,苗民阿杂趁势而起,闻风而起的叛贼多大两万余众,攻陷寨堡,杀掠不可胜计。这件事也有苗巫的参与,所以————」
裴元也不问有什么好所以的,打断道,「也是给韩千户了对吧?」
云不闲点头道,「是的。」
裴元问道,「还有呢?」
云不闲瞥了那摞公文一眼,说道,「云南蒙自县有土舍争袭父职,结果安南长官司处置不公,也造反了。」
裴元已经有点麻木了,叹着气道,「反吧,反吧。」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云贵的事情,暂时还影响不了北边的战事。
接着裴元想起一事,询问道,「对了,广西那个用妖术引诱夷人去六青山结寨的李通宝怎么样了?」
云不闲答道,「都御史林廷选去讨伐了,李通宝倒是死了。但是他的党羽胡扶香,仍旧带着五六千人据守山险,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结果。
裴元揉了揉脸,这会儿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老子抢这烂摊子干嘛啊。
想着想着,又同情起小阿照来。
那些闭着眼瞎写,说朱厚照跑去宣府享乐的史官,踏马的也不怕丧良心。
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时候、在小王子几万骑几万骑的领军攻破宣大防线的时候,在二十骑胡虏就能击溃大明数百边军的时候。
你有没有想过他有多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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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耶)